殡仪馆的味道比我想象中复杂。不是单纯的腐臭,而是某种混合了消毒水、霉味和金属锈迹的气息,像一口陈年的棺材被突然掀开。
"那个...周姐,我晚上住哪儿?"
我跟着前面那个瘦高的女人穿过走廊,声音在空荡的过道里撞出回音。她没回头,只是抬手往前面指了指。
"值班室。原来老李住的地方。"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会习惯的,就像习惯死人一样。"
我咽了口唾沫。三十六万的债务像块石头坠在胃里,让我没资格挑剔工作。网吧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这里给四千五,还包住。虽然住的是殡仪馆。
值班室比想象中破旧。一张折叠床,一个掉漆的办公桌,一台嗡嗡作响的老式空调。最要命的是位置——走廊尽头,右手边就是冷藏间。
"压缩机有点响,"周姐终于转过身来,三十八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死人不会投诉噪音。"
我点点头,把行李放在床下。其实没多少东西,就个背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一部屏幕裂了的手机。手机备忘录里记着各种网贷的还款期,像一份死亡名单。
"夜班从晚上六点到早上六点。"周姐递给我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有遗体送来就打这个电话,我会过来。其他时间..."她耸耸肩,"别让自己也变成需要服务的对象就行。"
晚上九点十七分,第一个客人到了。
送遗体的是两个男人,穿着某种制服,看起来像是专门做这行的。他们把担架从面包车上抬下来,轮子在不平整的地面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坠楼,"其中一个对我说,"二十四岁,外卖员。警方初步认定自。"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年轻男人的脸还算完整,但右半边脑袋凹进去一块,像被踩扁的易拉罐。暗红色的血已经凝固在发际线里,把头发粘成奇怪的形状。他身上穿着外卖平台的制服,黄色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需要我帮忙吗?"
"推进去就行。"那人指了指冷藏间,"冷藏柜三号空着。"
我握住担架把手的那一刻,手指碰到了死者的手腕。皮肤冰凉,但出人意料地柔软,像超市里放久了的猪肉。我们推着担架穿过走廊,轮子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呻吟。
冷藏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寒气扑面而来。里面比外面冷至少十度,我的呼吸立刻变成了白雾。三号柜就在右手边,不锈钢表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的光灯,亮得刺眼。
"来,一起抬。"
我们一左一右,抓住尸体肩部和腰部的布料。我深吸一口气,弯腰的瞬间,左手小指无意识地碰到了死者的右手。
——画面像被人拿遥控器按了快进。
暴雨。我浑身湿透,骑着电动车在积水的街道上穿行。雨水打在脸上生疼,但我不敢停。手机在震动,是新的订单提醒。时间不够了,客户会投诉。
我冲进一栋老旧居民楼,电梯坏了,只能跑楼梯。六楼。敲门。门开了,一个穿睡衣的男人接过外卖,连句谢谢都没有就摔上了门。我转身下楼,听见他在里面骂:"这么慢,活该给差评。"
回到站点。站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正对着另一个骑手大吼。轮到我时,他夺过我的配送箱,把里面剩下的几单全倒在地上。
"今天完成的单量不够,扣五十。"
"站长,今天雨太大..."
"不想就滚!外面想这行的人排着队!"
夜幕降临。我独自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数着今天挣的钱。除去罚款,还剩八十六块。房租要八百,饭钱要两百。手机上是女友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们分手吧,你给不了我未来。"
我走上天台。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城市在脚下展开,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空。我拿出手机,给站长发了条消息:"我在天台,想和你谈谈工资的事。"
回复很快:"上来。"
我转身,看见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一个黑影走出来,手臂抬起...
——画面断裂。
我跪在地上,鼻血滴在冷藏间的瓷砖上,鲜红的一点。头痛得像有人用钻头从太阳往里钻。周姐冲进来时,我正用手背擦血。
"怎么了?"
"滑倒了。"我撒谎,"地上有水。"
她皱了皱眉,但没多问。等人走后,我锁上冷藏间的门,靠在墙上喘气。右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触碰尸体的感觉像电流一样残留在指尖。
折叠床比想象中舒服,至少比网吧的椅子强。但我睡不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段画面的最后一帧——外卖员站在天台边缘,背后一个模糊的人影,手臂正在伸出来。
手机震动。是周姐发来的消息:"明早六点,记得把登记表填了。"
我回复:"好的。"
刚发送成功,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没有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行字:
「早点睡,明天还有活。」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周姐发的,回复了个"好"。但发出去才意识到——周姐就在走廊尽头,没必要发短信。
我点开详情,号码显示"未知"。
可能是殡仪馆内部的群发?我没多想,把手机扔到床头,拉上被子。
压缩机又嗡了一声,停了。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压缩机还响。
我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记录:
「第一天夜班。
客人:李铭,24岁,外卖员,坠楼身亡。
看到记忆:暴雨送餐→被客户辱骂→被站长扣工资→天台收到微信"上来"→背后黑影。
疑点:1. 不是自 2. 有人推他 3. 我被威胁了
欠款:360,000元
下一步:活下去,挣钱,查清楚。」
写完,我抬头看向窗户。玻璃上反射出我的脸,苍白,眼睛发红。而在倒影的角落里,似乎站着另一个人。
我慢慢转头。
折叠床上空荡荡的。但床单上,有一个清晰的凹陷,像是有人坐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