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跪在冷藏间的瓷砖地上，吐得昏天黑地。
胃酸、胆汁、没消化的泡面混成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从喉咙里喷出来，溅到不锈钢推车的轮子上。我的头像被电钻从太阳往里钻，每一神经都在发出尖叫。
"..."我抹了把嘴，手背上一片黏腻。
安琪——二十三岁，网红主播，"醉酒溺亡"——躺在五号推车上，脸被水泡得发胀，像浸了水的宣纸。她的嘴唇还是紫色的，但此刻我知道那不是冻的，是窒息。
因为我刚刚体验了一遍。
三十六万。我脑子里浮现这个数字，像有人用红笔写在脑仁上。李铭的案子奖金还没到账，我需要更多线索，更多案件，更多...
我扶着墙站起来，双腿还在发抖，但脑子开始恢复思考。
不是意外。是谋。
半小时前，我摘下手套，手指按在安琪的手背上。画面像洪水一样涌来——
直播间。灯光刺眼，照得我睁不开眼。面前是三个手机支架，分别对着不同的角度。屏幕上弹幕飞快地滚动：
「安琪今天好美！」
「这裙子太短了吧」
「刷个火箭能不能加微信？」
我——不，是她——对着镜头微笑，涂着樱桃色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谢谢王大哥的火箭！爱你哟！"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发私信，加微信，发红包。屏幕右上角，在线人数从三百涨到五百，再到一千。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钱，都是能换成人民币的虚拟货币。
经纪人的脸出现在镜头外。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西装裤，眉头皱着。她打手势：下播，开会。
直播间关闭。弹幕消失，屏幕变黑，映出安琪的脸——妆太浓了，眼线拉得太长，像两把向上挑的小刀。
"这个月的流水不够。"经纪人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公司要捧新人，你的资源要减半。"
"凭什么？"安琪的声音变得尖锐，"我粉丝十万，凭什么给新人让路？"
"因为你老了。"经纪人冷冷地说，"二十三，在这个行业就是中年。新人十八，纯天然，不用开美颜。"
争吵。摔东西。玻璃杯在地上碎成几瓣，水溅到安琪的丝袜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我要换经纪人。"
"你敢？"经纪人眯起眼睛，"别忘了你欠公司多少钱。违约金五十万，你赔得起吗？"
晚上九点。酒吧。"夜色"两个字在霓虹灯里闪烁，像抽搐的病人。
安琪坐在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排 shot 杯，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她穿着一件亮片小背心，在灯光下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安小姐，又自己喝啊？"
酒保是个年轻男孩，手臂上有纹身，像一条盘踞的蛇。他往杯子里倒酒，液体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别管我。"安琪的声音已经含糊了，"今天我生，没人陪，我自己喝。"
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酒精像火线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眼泪被呛出来，但很快就被抹掉了。
经纪人的身影出现在酒吧门口。西装裤，短发，面无表情。她走过来，坐在安琪对面。
"想好了吗？"经纪人问，"续约，还是赔钱？"
"我有人要了。"安琪冷笑，"王总知道吗？他做直播平台的，愿意签我，给我更好的分成。"
经纪人脸色变了，"你背着我接触其他公司？"
"是又怎样？"安琪又喝了一杯，"你能把我怎么样？"
经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透明的，像眼药水。她趁安琪转头看舞台的时候，往安琪的杯子里滴了两滴。
液体落入酒精中，立刻消失不见。
"生快乐。"经纪人说，"喝完这杯，我们好聚好散。"
安琪端起杯子，犹豫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下。
——画面开始闪烁，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
凌晨两点。河边。风很大，吹得芦苇沙沙响。
安琪摇摇晃晃地走在河堤上，高跟鞋一只在手里，另一只不见了。她的妆花了，眼线晕开，像两个黑洞。
"喂...王总..."她对着手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我...我愿意签约...只要...只要离开那个婊子..."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进草丛里。安琪弯腰去捡，身体失去平衡，像一棵被风吹倒的小树。
河水很冷。比冷藏间的冷气还要冷十倍。水从鼻孔、嘴巴、耳朵灌进去，像无数冰针。手脚不听使唤，像被绑上了铅块。肺部开始灼烧，一种撕裂般的疼痛从口蔓延到全身。
挣扎。扑腾。下沉。
最后一眼，是河面上晃动的月亮，碎成千万片。
然后是一片漆黑。
我跪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胃里的酸水、胆汁、没消化的泡面一起涌出来，在地上形成一滩散发着异味的水渍。我的头像是被一把斧头从中间劈开，每一神经都在发出尖叫。
安琪临死前的恐惧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那种肺部被水灌满的窒息感，那种四肢被冷水冻僵的绝望，那种意识逐渐模糊的恐惧。
我爬到角落，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冷藏间的冷气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我的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呕吐感终于减轻。我扶着墙站起来，双腿还在发抖，但脑子开始恢复思考。
不是意外。是谋。
经纪人下的药。那种无色无味的液体，滴在酒精里立刻消失。可能是GHB，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药。总之让安琪失去意识，然后"被醉酒"，然后"意外溺亡"。
我擦嘴，回到推车旁，看着安琪的脸。她的嘴唇还是那么紫，鼻孔里的泥沙还是那么黑，但现在我知道了她经历了什么。
手机备忘录新增记录：
「第二具遗体：安琪，23岁，网红主播，"醉酒溺亡"
记忆片段：
1. 直播间与经纪人争吵（资源分配，违约金50万）
2. 酒吧被经纪人下药（透明小瓶，滴在酒杯里）
3. 河边失去意识，溺水身亡
作案手法：药物迷晕+伪造醉酒意外
嫌疑人：经纪人（西装裤，短发，三十多岁）
动机：经济？防止跳槽？
生理反应：剧烈呕吐，头痛，窒息感残留30分钟
能力确认：对同一遗体只能使用一次
疑问：
- 经纪人是否专业作案？
- 是否涉及保险诈骗？
- 与李铭案有无关联？"
写完，我关掉手机，抬头看冷藏间的天花板。水珠还在那里，一颗，两颗，三颗...
但此刻它们看起来不一样了。像眼泪。像安琪临死前，从眼角滑出的那滴泪，混着河水，混着恐惧，混着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留恋。
我走到五号柜前，握住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清醒了一些。
"晚安。"我对安琪说，"我会查清楚的。"
柜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声叹息。
我回到值班室，发现折叠床上放着一张纸条。不是我留的，是有人进来过。
上面用铅笔写着：
「同一条街，七个监控，全部被喷黑漆。」
我盯着这行字，突然意识到什么，打开手机地图，输入两个地址：
李铭坠楼地点：幸福家园六栋
安琪溺亡地点：夜色酒吧
地图显示，两地相距三百米，中间隔着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七个监控摄像头。
全部被人用黑漆喷过。
我手指颤抖着，在备忘录里新增最后一条：
「两个案件，同一条街，监控全毁。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清洗证据。
而我，可能是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