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下午那场剧烈的反噬让他到现在还觉得口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块,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左手五手指的指甲全部变成了深黑色,像五块腐烂的死肉,轻轻一碰就传来细密的刺痛。他强撑着推开后门,刚走进走廊,就看见周姐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新的交接单,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又来一具。”周姐的声音冷硬得像冰渣,“男的,四十五岁,建筑工人,从工地脚手架上坠落,当场死亡。手续已经办完,放八号柜。你去处理。”
她把交接单直接塞到陈默手里,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转身就走。走廊里只剩下她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那张单子上用红笔特意圈出来的几个字——受益人:赵明德。
陈默站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
又来了。
而且又是赵明德。
他低头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口的闷痛像水一样一波波涌上来。第四具张晓曼的反噬还没完全过去,现在又要面对第五具。他很清楚,再碰一次意味着什么——上一次他吐血、短暂失明、指甲全部变黑,这次如果再触发,身体可能真的会彻底崩溃。
可他没有选择。
三十六万的债务像一条越来越紧的铁链,已经勒得他快要窒息。这个月的利息马上就要到期,他连一半都还没凑齐。如果连这份工作都丢了,他连最后一条活路都会断掉。催收电话、灰色平台、上门堵人、父母的失望……所有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疯狂闪动,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陈默咬紧牙关,双手握住推车把手,一点点把它推进冷藏间。
刺骨的寒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掌按在他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光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照得整个冷藏间惨白刺眼。他把推车停在八号柜前,站在那里足足犹豫了将近十分钟。
手指在颤抖。
老郑的警告、第四具的剧痛、指甲变黑的画面,不断在他脑子里重复。
他真的快要扛不住了。
可最终,债务还是压过了恐惧。
陈默慢慢摘下橡胶手套,深吸一口气,把颤抖的手指按在了刘建国冰冷的手腕上。
画面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无声涌来。
死者视角。
烈下的工地,脚手架五层高,钢筋和水泥的味道混杂在空气里。刘建国戴着黄色安全帽,正在熟练地绑扎钢筋,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他单手接起,是一个陌生号码。
“刘师傅,工程款今天就能打一部分过来。赵总说你得不错,晚上请你吃饭,顺便把保险的事再确认一下。放心,受益人已经写好了。”
刘建国擦了把汗,脸上露出疲惫却带着期待的笑容,答应下来。
他挂了电话,继续活。动作依旧熟练,可就在他弯腰去拿下一钢筋的时候,脚下忽然一空——安全帽的扣带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松脱,整个人失去平衡,从五层高的脚手架上直直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
坠落过程中,他最后看见的,是下方地面上站着的一个穿工装的人。那人抬头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安全帽,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画面在身体重重砸到地面的那一瞬彻底定格,剧烈的撞击声后,一切归于黑暗。
陈默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像被高压电流贯穿一样跪倒在冷藏间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这一次的能力反噬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残、都要漫长。
口仿佛被一把巨大的铁钳活活夹住,心脏在腔里疯狂乱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窒息感像水一样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张大嘴巴,却连一丝空气都吸不进去。眼前一片漆黑,耳鸣声尖锐得像有上千只蜜蜂同时在他大脑里嗡鸣。胃部剧烈痉挛,他跪在地上开始疯狂呕吐。
先是血丝,然后是大口大口的暗红色鲜血,混着胃酸和胆汁,一股脑喷溅在瓷砖上,溅得到处都是。痛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反复捅进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的视野不断黑下去,意识像被撕成无数碎片,指尖、脚尖全部失去知觉,双手五手指的指甲已经全部变成深黑色,甚至开始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倒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额头重重撞在不锈钢柜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剧痛、窒息、耳鸣、恶心,所有感觉像无数把刀子同时在他身体里搅动。他一度以为自己会直接死在这里,和这些冰冷的尸体永远躺在一起,再也醒不过来。
整整七分钟。
七分钟后,陈默才勉强用手臂撑起上半身。他嘴角、鼻孔、下巴、衣服前襟全是鲜血,视线模糊,口还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左手五手指的黑色指甲像五块腐烂的死肉,轻轻一动就传来钻心的刺痛。
他爬到冷藏间角落,靠着墙壁大口喘气,足足缓了三四分钟,才颤抖着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艰难地打下文字:
「第五具:刘建国,45岁,建筑工人,工地坠落死亡 记忆片段:脚手架上接到电话“赵总请吃饭谈保险”→安全帽扣带突然松脱→坠落过程中看见下方有人拿着新安全帽抬头看他→当场死亡 疑点:安全帽疑似被人提前动过手脚,受益人仍是赵明德 生理反应:大量吐血、剧烈痛、短暂意识丧失、双手指甲全部变黑并渗血(第五次使用,身体已严重受损,可能接近极限) 下一步:必须查刘建国与赵明德的具体关系,以及那顶安全帽」
写完最后一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靠着墙壁大口喘气,口还在隐隐抽痛。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冷藏间,让他几乎要再次呕吐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
等他勉强擦掉嘴角和衣服上的血迹,拖着像灌了铅的双腿走向冷藏间铁门时,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推开铁门,刺骨的寒气跟着他一起涌进昏暗的走廊。
刚走出两步,他就看见周姐站在值班室门口。
周姐看着他满脸是血、脸色惨白如纸、走路摇摇晃晃的样子,眉头深深皱起,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道:
“林警官刚才又来过一次,说要找你单独谈话。现在人在小会议室等你,让你处理完马上过去。”
说完,周姐转身离开,她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僵硬和陌生。
陈默靠在墙上,口还在隐隐抽痛。他看着周姐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的感觉——这个女人,似乎知道的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她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同事,而像在看一个随时可能出事的麻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乌黑渗血的指甲,又看了看值班室的方向。
林栀在等他。
而他现在这个样子,本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吐血、为什么指甲会全部变黑。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沉重的步子,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口的痛楚和脑海里不断闪回的坠落画面,就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身体,已经快要彻底撑不住了。
而赵明德的那张网,正在悄无声息地越收越紧,把他一步步拖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