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我花五十块在殡仪馆后门那条街的二手店买了部新手机。老板说是"九成新",实际上屏幕右下角裂了一道缝,扬声器有杂音,但能打电话能发短信,对我来说够了。
我换了张新卡,这次学乖了——没有用自己的身份证,是用周姐的工号在殡仪馆内部小卖部买的预付费卡。十五块,带三十分钟通话和五百条短信。
上一部手机的所有数据都没了。
不对,不是没了,是被人看了个精光然后锁死了。我备忘录里记的每一条线索、每一次和林栀的通信、每一张拍的照片,现在全在那个"未知"发信人的手里。等于我花了两个星期攒的底牌,一夜之间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唯一庆幸的是我昨晚手抄了一份纸质备份,折在袜子里,洗澡的时候都没拿出来。
周二晚上六点,正式交班。周姐比平时走得早,放下登记表就出门了,连"有事打电话"都没说。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带刺的冷漠,而是一种刻意的回避,像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选择假装没看见。
值班室只剩我一个人。
今晚没有新遗体。冷藏间里躺着六具,分布在三号到八号柜,全都安安静静的。压缩机按照七分钟一个周期嗡嗡运转,走廊的灯管有一坏了,闪得我眼角发酸。
我本来以为今晚可以安稳睡一觉。
十一点十四分,我去上厕所。
厕所在走廊另一头,离冷藏间要经过大约十五米的过道。我穿着拖鞋,脚步声在瓷砖上发出噼啪的响声。经过冷藏间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加快了脚步——那扇铁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渗出来的冷气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摸了一下我的脚踝。
就在我走过冷藏间门口的那一秒,脑子里炸了。
没有任何预兆。
不是手指发烫,不是电流感从指尖窜上来,不是我主动触碰了什么。而是一个画面——粗暴地、不经允许地——直接撞进了我的大脑。
无声。模糊。像一段被水泡烂的旧录像带。
画面里是殡仪馆的后院。夜晚。月光很淡,勉强能看见轮廓。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穿着殡仪馆的蓝色制服,双手被绑在身后。他嘴里塞着东西,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一双手从画面外伸进来,掐住他的脖子。
手指很长,力道很大,年轻人的身体剧烈挣扎,脚在泥地上蹬出深深的痕迹。他的脸涨成紫红色,眼球往外突,嘴里塞的布被口水浸湿,黏在嘴角。
掐了大概十几秒——画面里没有时钟,但我能感觉到时间在流逝——年轻人不动了。身体软下去,像一口袋卸了力的面粉,瘫在地上。
那双手松开。
画面往上移了一点,露出凶手的下半张脸。月光照在上面,嘴唇很薄,下巴上有一颗痣。
然后画面消失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但这五秒钟让我直接撞在了走廊的墙上。
不是被推的,是我自己腿软了。画面涌进来的瞬间,我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不是疼,不是闷,不是吐血。而是一种比那些都可怕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画面里那个被掐住脖子的年轻人,他的恐惧像洪水一样灌进我脑子。窒息感、挣扎、绝望、眼球快要被挤出来的胀痛——这些不是我的感受,但它们占据了我大脑的全部空间,把"陈默"这个人挤到了角落里。
我蹲在走廊里,双手抱头,拼命告诉自己:我叫陈默,二十四岁,欠了三十六万,在殡仪馆上夜班。我叫陈默。我叫陈默。
可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我叫……我叫什么来着?我为什么跪在这里?谁在掐我的脖子?
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后,"陈默"终于把"年轻人"从大脑里挤了出去。窒息感消退,视线恢复,走廊的墙壁、灯管、冷藏间的铁门——一切熟悉的东西重新回到眼前。
但我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手指还在发抖。
这次和之前完全不同。
前五次,是我主动碰尸体,能力才会触发。我可以选择碰还是不碰,可以提前做好准备。但这次——我什么都没碰。我只是路过冷藏间门口。能力自己启动了,不经过我的同意,不等我准备好,直接把一段不属于任何冷藏柜里遗体的记忆砸进我脑子。
那个年轻人不是李铭,不是安琪,不是王明德,不是张晓曼,也不是刘建国。
那是一段更古老的记忆。
我爬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向后院。殡仪馆的后院白天是停放殡葬车的地方,晚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老槐树和一圈生锈的铁栅栏。月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把树影拉得很长。
我走到最里面那棵槐树下,蹲下来看地面。
泥土被翻过。
不是最近翻的——表面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藓,说明至少是几年前的事。但翻动的痕迹还在,大约一米见方,比周围的地面低了两三厘米,像是挖开过又填回去的。
我用脚尖踢了踢泥土边缘,硬的,但不是石头那种硬,更像是长年被压实的土。
画面里那个年轻人,最后倒下的地方,就是在一棵树下。泥地。月光。
是不是这棵树?
我不确定。画面太模糊了,看不清具体环境。但那种感觉——泥土的湿气、夜晚的冷风、树叶在头顶沙沙响——和我现在站的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我正蹲在地上用手机手电筒照泥土表面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什么?"
我猛地转身。
周姐站在后院门口,穿着她平时的深色外套,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她应该已经下班离开了,为什么又回来了?
她盯着我蹲在树下的姿势,脸色大变。不是生气,不是好奇,是那种——"最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的表情。
"你在这里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尖了一个调。
"我……散步。"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周姐没有追问,但她看那棵树的眼神让我浑身发毛。那不是看一棵树的眼神,是看一座坟的眼神。
她转身快步往回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酒味。她喝酒了。"她身上有酒味。自打来这工作起,从没闻到过她身上有这个味道。"
我站在后院里又待了几分钟,直到周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回到值班室。
关上门,我把手机手电筒照的几张泥土照片保存好,然后在旧笔记本上写下新的记录:
「能力失控:
没有碰尸体,路过冷藏间时自动触发
看到的不是冷藏柜里任何遗体的记忆
内容:年轻人被人在后院掐死,穿殡仪馆制服
凶手特征:手指很长,下巴有痣
反噬不是吐血痛,而是意识混乱——我花了3分钟才想起自己是谁
后院那棵树:
树下泥土被翻过,至少几年前
面积约1平方米,像挖过又填回去
周姐看到我蹲在树下,反应极度异常
她已经下班了却又回来,身上有酒味
和1998年照片的关联:
照片角落的年轻人穿殡仪馆制服
画面里被的年轻人也穿殡仪馆制服
可能是同一个人?
如果那棵树下面埋的是……」
我写到这里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如果那棵树下面埋的是一具尸体——一具二十多年前被人害、然后被悄悄掩埋在殡仪馆后院的尸体——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保险诈骗。
不是连环谋。
而是一个延续了二十八年的、从殡仪馆内部开始的、有人知情有人沉默的系统性犯罪。
赵明德如果在1998年就在这里,如果他当年就过人,那么现在的李铭、安琪、王明德、张晓曼、刘建国……他们不是开始,他们只是最新的一批。
在他们之前,不知道还有多少人。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套里。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不对,手机是新的,备忘录是空的。我打开记事本,想把刚才纸上写的东西再录一份电子版。
手指刚碰到屏幕,就停住了。
因为屏幕上已经有一行字了。
不是我打的。
记事本界面里,光标闪烁,上面已经有两个字:
「救我」
我盯着这两个字,手指僵在半空。
这是一部全新的手机,半小时前刚买的,没有安装任何app,没有连过wifi,甚至没有设置锁屏密码。不可能有人远程控。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没有异常。屏幕上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字号是默认的,字体是系统自带的,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拿起我的手机,打了两个字,然后放回去。
但值班室的门一直锁着。
我再次看向那两个字。「救我」。
然后我的左手小指开始发烫。
不是触碰尸体后的那种电流感,而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像有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的热。我盯着自己漆黑的指甲,指甲缝里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顺着指尖往下爬,滴在手机屏幕上,正好落在"救"字上面。
血珠在屏幕上慢慢扩散,把那个字染成了暗红色。
我没有擦。
我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冷藏间的压缩机嗡嗡响,看着自己漆黑的指甲和屏幕上那两个沾血的字。
窗外,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月光穿过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树下那块被翻过的泥土,在月光里看起来比周围的地面更暗。
像一块补丁。
像一个盖子。
盖住了某个不该被打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