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时,整个人几乎是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的。
房间里灯光昏黄,林栀一个人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和一部手机。她穿着便装,短发利落,眼神却比之前任何一次见面都要锐利。当她抬头看见陈默满脸血迹、脸色惨白、走路摇晃的样子时,眉头猛地皱起,原本准备好的公事公办表情瞬间崩裂。
“陈默?你这是……”
她猛地站起来,快步绕过桌子,伸手想扶他,却被陈默下意识地躲开。
“我没事……刚才处理遗体的时候……不小心滑倒了。”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他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每说一个字口都像被刀子捅一下。
林栀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目光在他乌黑渗血的指甲上停留了很久,才开口:
“王明德的尸体失踪了。这件事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意外,而是刑事案件。上面已经正式立案,我需要你把当晚的所有细节再详细说一遍。从你离开冷藏间到发现尸体不见,这中间每一分钟你在做什么,有没有看到任何人,有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陈默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轻微颤抖。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本经不起细问。可他更清楚,如果不配合,林栀随时可以把他带回去协助调查。到时候三十六万的债务、夜班工作、一切都会彻底。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那天晚上我……我按照正常流程把王明德推进六号柜,锁好门,然后回值班室休息。大概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顺便又去冷藏间检查了一次。当时柜子是锁着的,灯也关了。我回来继续睡觉。早上六点半我醒来,去冷藏间准备登记的时候……就发现六号柜门开着,里面空了。”
他把早就想好的说辞一字一句地说出来,每一句都像在走钢丝。
林栀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陈默说完,她合上笔记本,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陈默,我查过你的背景。你欠了三十六万网贷,之前在网吧做收银员,三个月前突然来殡仪馆上夜班。我还查到,你在李铭、安琪、王明德三起案件里,都提供了非常关键的匿名线索。包括监控被喷漆、刹车油管被剪、安全帽扣带松脱……这些信息,普通人本不可能这么快、这么准确地掌握。”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低,却更具压迫力: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低着头,喉咙发,脑子里飞快转动,却找不到一个完美的谎言。最终,他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半真半假。
“我……我只是觉得这些案子太巧了。同一条街,监控全坏,受益人都是同一个人……我以前在网吧看过很多监控录像,学过一点读唇语,也喜欢在网上查案子。所以就……多注意了一些。”
林栀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眼神像两把刀子。
“陈默,我不是在跟你玩游戏。王明德的尸体现在下落不明,如果找不到,很可能被毁尸灭迹。到时候所有证据链都会断掉。而你,是最后一个接触那具尸体的人。”
她忽然把手机推到陈默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正是赵明德的身份证照片。
“这个人,我们已经传唤过两次。他是鹏程保险的社保专员,表面上负责理赔资料整理,实际上却在过去三年里,先后成为至少七名死者的保险受益人。其中四名死者的死亡时间、地点、死因,都和你接触过的这几具高度重合。”
林栀的声音越来越冷:
“李铭、张晓曼、刘建国……包括王明德。他们买保险的时间都很接近,受益人都是赵明德,死亡方式却各不相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点——死前都收到过‘赵总请吃饭谈升职/奖金/工程款’的微信或电话。”
她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你到底知道多少?还是说……你本身就是这个链条里的一环?”
陈默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没想到林栀已经查到这一步。他更没想到,她会把怀疑直接指向自己。
口的痛楚又开始发作,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咳出血来,声音沙哑地回答:
“我真的只是……觉得巧合。我不想惹事,也不想丢工作。我只是想……把债还上。”
林栀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靠回椅背。
“我暂时相信你一次。但从现在开始,你必须配合警方。任何发现、任何异常,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再自己去查,不要再靠近任何现场,也不要再碰任何你不该碰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他乌黑的指甲上,眼神闪过一丝疑惑,却最终没有问出口。
“还有……你的身体看起来很差。建议你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别把自己也变成需要推进冷藏间的那个。”
说完,林栀站起身,收拾好笔记本和手机,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陈默,我希望你记住——有些游戏,一旦开始,就很难退出。你现在踩进去的,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门被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他靠在椅子上,口剧烈起伏,额头全是冷汗。刚才那番对话像一场漫长的审讯,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榨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漆黑渗血的指甲,忽然觉得可笑——他拼死拼活想查的真相,现在警察已经查到这一步,而他却因为能力反噬,快要连站都站不稳。
他勉强站起来,扶着墙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陈默刚走了几步,就看见老郑站在走廊尽头。
老郑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那张1998年的老照片。他看见陈默出来,朝他微微招了招手。
陈默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
老郑把照片递给他,指了指照片最右边角落里一个模糊的年轻人。那人当时还很年轻,穿着殡仪馆的制服,站在人群边缘,笑容有些僵硬。
老郑只说了两句话,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出来:
“当年也有过像你这样的人。结果全死了。”
说完,他把照片收回,披上旧军大衣,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照片的冰凉触感。他低头看着自己乌黑的指甲,又看了看老郑逐渐消失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已经不是在查案。
他正在一步步,变成这个局里最危险的那颗棋子。
而赵明德的那张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把他彻底罩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