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我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
折叠床吱呀作响,像有人在下面挠金属。我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那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值班表,1998年的,上面的人名大部分都死了——自然死亡、意外、疾病,总之不是他。除了一个叫"老郑"的,名字后面用铅笔打了个勾,可能表示他还活着。
我左手的小指还在发烫。那种触感挥之不去——死人皮肤的质感,像冰箱里放了三天的猪肉,表面燥,底下却藏着一种诡异的弹性。更诡异的是,当我碰到李铭手腕的瞬间,脑子里炸开的那些画面。
不是想象,不是做梦,是真实得能闻到气味的记忆。
暴雨的味道。湿制服贴在背上的触感。站长口臭里带着的蒜味。还有...那个站在天台边缘的黑影。
我爬起来,打开值班室的灯。灯泡闪了两下才亮,像不情愿醒来的人。桌上放着登记表,我拿起笔,在"遗体交接"那一栏补充细节:
「李铭,24岁,外卖员,坠楼身亡。右颞骨塌陷性骨折,全身多处擦伤。制服左上口袋有外卖小票三张,分别来自...」
我停住笔。小票。记忆里有小票的画面,但具体是哪几家店?
手指又开始发麻。我盯着左手,发现小指指甲缝里有一黑色的线头,不知道是李铭制服上的,还是我自己的。我把它挑出来,放在桌面上,用台灯照着看。
不是线头,是头发。短短的一截,末端带着毛囊,像个小黑点。
我的胃突然往上顶了一下。
手机备忘录打开,新建文档:
「记忆片段分析:
1. 暴雨中送餐,被客户投诉
2. 回站点被站长扣钱(50元)
3. 出租屋独自喝酒
4. 收到微信"上来"
5. 天台遭遇黑影
疑点:
- 微信谁发的?
- 黑影是谁?
- 真的是自吗?
生理反应:接触后3秒头痛,鼻血,持续约30秒
能力限制:只能用一次?"
写完最后一句,我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向冷藏间。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冷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打开灯,不锈钢冷藏柜排成一列,像沉默的士兵。三号柜在最右边,我握住把手,深吸一口气。
"兄弟,得罪了。"
我拉开柜门。李铭躺在那里,脸上盖着白布。我掀开布,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像蒙了一层雾。我避开他的视线,伸手去摸他的右手腕。
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我做好了头痛的准备。
什么都没有发生。
皮肤还是凉的,但那种电流般的触感消失了。我像摸一块普通的肉,一块在冷柜里放了一晚的猪肉。没有画面,没有记忆,没有突如其来的情绪。
能力消失了。或者说,用尽了。
我关上柜门,回到值班室,发现后背湿透了。空调吹得我发抖,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就像突然发现中奖的彩票被洗衣机搅成了纸浆。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六点半,我换下工作服,穿上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和一条膝盖磨破的牛仔裤。衣服口袋里装着昨晚写好的备忘录,和从李铭制服上"顺手"拿下来的外卖小票。
我骗了周姐,说要去买早餐,实际上打车去了李铭坠楼的小区。
小区叫"幸福家园",六层楼,没电梯,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已经发黄。门口保安亭里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我溜进去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六栋三单元。我爬到顶楼,天台门虚掩着,锁被人撬过。推开门,风很大,吹得我眯起眼。
天台面朝东南,大约三十平米,边缘围着一米二高的水泥栏杆。我走过去,双手撑在栏杆上,往下看。六层楼,大概十八米高,楼下是绿化带,李铭就是摔在那片草坪上,把草压出了一个不规则的人形。
我弯下腰,检查栏杆顶部。粗糙的水泥表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很细,像是金属划过留下的。栏杆外侧,对应划痕的位置,有一块水泥缺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钢筋。
不对劲。
我脱掉外套,比划了一下。我身高一米七五,李铭大概一米七,这栏杆到我腰部偏上。如果他要"爬"上去自,需要手脚并用,不可能在栏杆顶部留下这种划痕。
除非...他是被抬上去的。
我蹲在栏杆边,掏出手机,对着栏杆一阵猛拍。左边、右边、俯视、特写,连水泥碎屑都没放过。拍完后我打开浏览器,输入"坠楼 自 现场 特征",跳出一堆法医论文和案例报道。
看了十分钟,我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什么"坠落轨迹"、"着地姿势"、"骨骼损伤模式"——全是看不懂的词。
我换了个搜索词:"六楼跳下去是什么样子"
这回出来的是知乎回答。一个自称消防员的网友说:"六楼跳下去,人不会直挺挺地趴在绿化带里,一般会翻滚,骨折姿势也不对。"
我往下翻,另一个回答引起了注意:
"我处理过一个案子,死者被抬到栏杆上推下去,栏杆顶部留下了搬运时的划痕。"
我放大刚才拍的照片,又对比了回答里的案例图,后颈开始冒汗。
不是自。是他。至少两个人作案。
手机突然震动,吓得我差点松手。是周姐发来的消息:"买早餐买到火星去了?"
我回复:"马上回。"
下楼梯的时候,我注意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转角,墙上贴着一张A4纸,已经被人撕掉一半,剩下的一半上能看到"急聘"两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我把它拍了下来。
回到殡仪馆,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豆浆油条放在值班室桌上。周姐瞥了我一眼:"怎么去这么久?"
"迷路了。"我撒谎,"这地方比想象中大。"
她没多问,转身去化妆间了。我关上门,打开手机,把照片放大。
招聘启事:
「急聘外卖员,月薪8000-12000,包吃住,无经验可培训。联系人:王站长 188xxxx8888」
王站长。李铭的站长。
我打开备忘录,新增记录:
「现场勘查发现:
1. 栏杆高度不符,李铭不可能自己爬上去
2. 栏杆有新鲜划痕,疑似搬运过程留下
3. 三楼有站长招聘启事
4. 王站长有作案动机(经济?)
5. 需要调查站长背景
疑问:
- 站长为什么李铭?
- 还有谁参与?
- 微信"上来"谁发的?
下一步:
1. 查站长信息
2. 找李铭手机
3. 确认微信记录"
写完,我打开折叠床,躺上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左手小指又开始发烫。我抬手看,发现指甲缝里又多了一头发,这次是棕色的,比之前的要长。
不是我的。也不是李铭的。
我把它取出来,用纸巾包好,塞进钱包夹层。
也许有一天,这会派上用场。
空调压缩机发出一声呻吟,停了。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闭上眼睛,但一闭眼就能看到那段记忆的最后画面:李铭站在天台边缘,背后是伸过来的手臂,还有...还有他手机里亮起的屏幕。
屏幕上,微信消息,备注名:站长。
内容只有两个字: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