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清河郡城,气氛诡谲。
表面上,街市依旧喧闹,人流如织。但修士聚集的茶楼、酒肆、乃至青云阁外围,私下里流传的消息,却让不少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云。
先是“煞刀”斩天风门叛徒长老林魁的传闻愈演愈烈,细节愈发离奇。接着是城西寒玉矿突发“地动”,柳家紧急封锁矿山,据说有阴寒煞气泄漏。再然后,是柳家那位身中奇毒、昏迷多的大小姐柳寒霜,竟“奇迹般”苏醒,虽仍虚弱,但性命无碍,据说是得了一位神秘高人救治。
这几件事单独看已足够惊人,可若有心人将线索串联——林魁毙命黑风涧(阴煞之地)、寒玉矿阴煞泄漏、柳寒霜身中“煞寒毒”又被“神秘高人”所救——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轮廓便隐隐浮现:似乎有一位精通煞气、手段狠辣、行踪诡秘的人物,正在清河郡暗处活动。
而“煞刀”这个名号,自然成了最大的怀疑对象。
天风别院,密室。
“查清楚了?”赵玄风背对着门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一名黑衣执事单膝跪地,恭敬道:“回禀长老,多方查证,基本可以确定。斩林魁、完成悬赏之人,代号确为‘煞刀’。其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修为莫测,疑似修炼某种上古罕见的‘煞道’,可控凶戾煞气,对毒、阴魂、乃至我天风门的风属性功法,似有克制之效。其兵刃为一柄暗金色长刀,凶威赫赫。”
“据青云阁内部眼线传出的模糊消息,此人三前曾现身,处理了悬赏,并……似乎从阁中带走了一件价值不菲的重宝。但具体何物,守卫森严,无从得知。”
赵玄风缓缓转身,眼中风雷隐现:“十七八岁?煞道?可斩金丹?”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柳家那边呢?救醒柳寒霜的,是否也是他?”
“柳家对此讳莫如深,但属下买通了一名柳府外围仆役,据其透露,当进入柳府救治小姐的,是一位年轻的玄袍刀客,气质冷峻。时间、外貌特征,与‘煞刀’颇为吻合。而且,就在其进入柳府后不久,柳擎苍便亲自带人急赴寒玉矿,随后矿脉异动,阴煞泄漏……属下怀疑,柳家矿脉的变故,或许也与此人有关。”黑衣执事谨慎地说道。
赵玄风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煞道……早已被认定为歧路、绝路,上古之后便已断绝传承。此子从何处得来?又能修炼到可斩金丹的地步?他背后,是否站着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古老势力?”
“长老,是否需要加大力度,将其‘请’回门中?”黑衣执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请?”赵玄风冷哼一声,“一个能林魁的煞道修士,是你想请就能请的?何况,他若真有古老背景,动了便是大祸。”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不过,放任不管也不行。林魁之事关乎天风门颜面,《天风诀》和风灵珠更不容有失。传令下去,撤销对‘煞刀’的一切明面追查和敌对行动。”
黑衣执事一愣:“长老,这……”
“改为……结交。”赵玄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通过青云阁,或者柳家,尝试接触此人。以礼相待,探其虚实。若可为我所用,或可交易,则最好。若其背后真有势力,结个善缘也无妨。但若其冥顽不灵,或对天风门确有敌意……”他声音转冷,“再动用‘暗风卫’不迟。”
“暗风卫!”黑衣执事身躯一震,那是天风门最隐秘、最锋利的刀,专司处理见不得光的强敌。
“属下明白!”
同一时间,城西,血狼帮总坛。
阴暗的大厅内,充斥着血腥和兽味。主位上,坐着一个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左额划到右下颌的彪形大汉,正是血狼帮帮主“血狼”屠刚,筑基中期修为,气息凶悍。下手坐着几个头目,其中一人手臂缠着绷带,脸色苍白,正是那矿洞中侥幸逃得一命、却被柳擎苍重伤的胖黑衣人——“老三”。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屠刚一把捏碎了手中的铁胆,怒视着下方萎靡不振的“老三”,“老子让你们去看着阵法,守着‘阴煞口’,你们倒好,两个筑基,一个照面就让人宰了!你他妈还有脸逃回来?!”
“帮主息怒!”老三吓得浑身一哆嗦,哭丧着脸,“不是属下无能,是那人……那人太邪门了!他娘的,他能生吞地脉阴煞!老二的‘隐息术’在他面前跟没有一样,大哥的‘幽冥鬼将’被他一刀就劈了!阵法也让他破了!要不是属下跑得快,也……”
“闭嘴!”屠刚烦躁地打断,“那人什么模样?可是柳擎苍那老匹夫请来的帮手?”
“是个生面孔,很年轻,穿着玄色衣服,背着一把暗金色的长刀,那刀邪性得很……”老三心有余悸地描述着。
“暗金色长刀……”屠刚眉头紧锁,最近郡城里关于“煞刀”的传闻,他也听说了。难道真是此人?“你看清他破阵时用的手段了?”
“就……就是一刀!没什么花哨,但那刀上的煞气,比矿洞里的地脉阴煞还凶!咱们的阵法,跟纸糊的一样!”老三至今想起那一刀,还觉得脖子发凉。
屠刚脸色阴晴不定。血狼帮背后确实有“主上”支持,那“幽冥锁煞阵”就是主上派人布下,借柳家寒玉矿的地脉阴煞,蕴养某件东西,同时也能削弱柳家。如今阵法被破,地煞失控,不仅计划受阻,主上那边也无法交代。
“柳擎苍……还有那个用刀的小子……”屠刚眼中凶光闪烁,“主上那边,我来解释。但这笔账,不能不算!去,给我盯紧柳家,还有那个用刀的小子!一旦摸清他的落脚点,立刻来报!”
“是,帮主!”
城东,王府,书房。
王家家主王振海,一个面容儒雅、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文士,正听着管事的汇报。
“……柳寒霜已醒,柳家矿山封锁,但据我们安的人说,矿下阴煞之气似乎被暂时遏制,柳擎苍正在秘密请百巧门的鲁大师前往。另外,天风门那边,似乎撤去了对‘煞刀’的追查,态度暧昧。”管事低声道。
王振海轻轻拨弄着手中的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煞刀……有点意思。能林魁,能救柳寒霜,还能平息地脉阴煞……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柳擎苍这次,倒是走了狗屎运,攀上了高枝。”
“家主,我们是否要……”管事做了个手势。
“不急。”王振海摇摇头,“煞刀锋芒太盛,此时凑上去,易成众矢之的。况且,他与柳家亲近,对我们未必是坏事。柳家有了靠山,陈家、血狼帮那帮蠢货,恐怕要坐不住了。我们正好坐山观虎斗。”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结交还是要结交的。以我个人的名义,备一份厚礼,不涉家族,送到柳府,恭贺柳小姐康复。顺便……打听一下那位‘李公子’的喜好。”
“是,家主高明。”
城北,陈府。
“啪!”
一只精美的青瓷茶杯被狠狠摔碎在地。
陈玉轩脸色铁青,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后怕和怨毒。自从那在悦来楼被李逍遥一指吓瘫、当众失禁,他已成了郡城世家子弟圈里的笑柄,几不敢出门。更让他恐惧的是,事后他请府中筑基期的供奉查看,竟查不出任何异常,只说他是“惊惧过度,心神受损”。可那种神魂被冻结、生死不由己的恐怖感觉,他至今记忆犹新。
“李逍遥……煞刀……”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虽然无法确定两者是否为同一人,但那玄袍青年的身影和传闻中“煞刀”的凌厉,在他心中渐渐重叠。
“少爷,老爷让您过去一趟。”门外传来仆役小心翼翼的声音。
陈玉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父亲的书房走去。他知道,父亲肯定也听到了风声。
书房内,陈家家主陈天雄,一个不怒自威的国字脸中年,正沉着脸看着手中的一份密报。见陈玉轩进来,他冷哼一声:“看看你的好事!整惹是生非,这次踢到铁板了吧?!”
陈玉轩低头不敢言。
“悦来楼的事,我已经压下去了。但那个李逍遥,你以后给我离远点!”陈天雄将密报扔在桌上,“据最新消息,此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斩林魁的‘煞刀’!煞道修士,心狠手辣,无法无天!连天风门都暂时选择退让,你招惹他,是嫌命长吗?!”
陈玉轩脸色更白,冷汗涔涔。他之前只是猜测,如今从父亲口中证实,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自己竟然差点死在一个能斩金丹的煞星手里?
“父亲,我……我知道错了。”陈玉轩颤声道。
“知道错就给我在家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府!”陈天雄厉声道,随即又叹了口气,语气稍缓,“不过,此人似乎与柳家走得近。柳家……这次怕是要借势崛起了。你之前对柳家那点心思,也给我收起来!这段时间,郡城不会太平,你给我安分点!”
“是,父亲。”
城南,小院,密室。
李逍遥对外界因他而起的暗流汹涌浑然不觉,或者说,并不在意。
这三天,他足不出户,全力消化吸收地脉阴煞的收获,熟悉黑金刀的新变化。
密室中,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右臂经脉中,原本以锋锐、凝练为主的金煞之气,此刻融入了地脉阴煞的阴寒、沉凝特性,变得更加厚重、绵长,运转间隐隐带着风雷之声,威力更胜从前。第三处闭塞的煞脉节点,已松动大半,随时可能冲开。
而最大的变化,来自于膝上的黑金刀。
吞噬了古煞兵“煞源”和大量地脉阴煞本源后,黑金刀如今长约四尺三寸,刀身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金黑色,仿佛能将光线吞噬。那些暗红色的血色脉络,如今已彻底化为刀身的一部分,如同天然的魔纹,缓缓搏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生命力与威严。
刀魄虽未完全苏醒,但李逍遥与之联系更加紧密清晰。他甚至能模糊感应到刀魄深处传来的、对更多“煞源”和“高阶金石之气”的渴望,以及一种沉静中蕴藏无尽凶戾的“情绪”。
他心念一动,黑金刀无声飞起,在他周身缓缓游走,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迹,如臂使指。如今御使此刀,对心神的消耗大减,威力却倍增。
“差不多了。”李逍遥睁开眼,眸中暗金色流光一闪而逝。是时候去柳家,为柳寒霜进一步疏导煞气了,顺便……打听一下那“三首怪鸟”图案和上古石刻的消息。
他换上一身净的玄色劲装,将黑金刀用特制的刀鞘收好,背在身后。如今的刀,气息过于骇人,不收敛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推开密室门,午后的阳光洒落。他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风波已起?那便让这风波,来得更猛烈些吧。
煞刀既已出鞘,又何惧风雨。
他迈步走出小院,身影很快融入街道的人流,朝着城西柳府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而在他身后,那些来自天风门、血狼帮、王家、陈家,乃至更多未知势力的目光,正悄然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