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鬼街。
喧嚣未减,反而因夜深而多了几分诡秘。李逍遥再次踏入这条街道,步履沉稳,与数小时前那个囊中羞涩、谨慎小心的少年判若两人。
右臂经脉中,壮大了数倍、凝练如汞的金煞之力缓缓流淌,带来冰冷而充盈的力量感。怀中黑金刀虽裹着厚布,但那股内敛的凶戾锋锐之气,依旧让他心定神宁。
他径直走向之前那个瘦老头的摊位。
老头依旧蜷在破皮袄里,似睡非睡。摊位上,李逍遥那把磨得雪亮的旧柴刀,正随意丢在黑布一角,旁边多了个空酒壶。
“前辈,我回来了。”李逍遥在摊位前蹲下,声音平静。
老头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睛上下扫了他一眼,尤其是在他右手袖口处停留了一瞬,那里隐隐有未完全内敛的暗金色泽流转。老头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恍然,随即又耷拉下眼皮,仿佛对李逍遥的实力提升毫不在意。
“东西带来了?”老头的声音依旧沙哑。
李逍遥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放在摊位上,解开。里面是四块大小不一的暗红色矿石碎块,还有两颜色发黑、触手阴冷的兽齿。这些都是他刚才在鬼街其他摊位上,凭借黑金刀增强后的感应,以及右臂煞气共鸣,快速“淘”来的。四块矿石蕴含微量火煞与金气,两兽齿则来自一种喜食金属矿物的低阶妖兽,齿内沉淀了些许驳杂金煞。总价值约莫五、六两银子。
这是他凭借新获得的力量和感知,在短短一个多时辰内的“战果”。虽然算不上大漏,但足以还债,并小有盈余。
老头瞥了一眼布包里的东西,伸出枯瘦的手指拨弄了一下,点点头:“成色还行,值个五六两。债清了,刀拿走。”
李逍遥也不废话,拿起自己的旧柴刀。入手瞬间,他右臂的金煞之力自然流转至刀身,这把普通的柴刀竟发出细微的嗡鸣,刀刃处泛起极淡的暗金色,锋锐之气透刃而出,竟隐隐有了几分“凶器”的感觉。
老头再次抬眼,看着那柴刀的变化,啧啧两声:“有点门道。小子,你这条路……不好走。”
“多谢前辈提醒。”李逍遥将柴刀用布条重新缠在腰间,与黑金刀并排,“路既然选了,跪着也会走完。”
“嘿,有骨气。”老头咧嘴,露出黄牙,“看你还算顺眼,给你个忠告。鬼街东头,‘疤脸刘’的摊子这两天新到了一批‘黑货’,里面好像有件东西,煞气挺冲,但没人认得,也无人敢碰。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瞅瞅。不过‘疤脸刘’那人,手黑,心更黑,眼睛也毒,你自己掂量。”
疤脸刘?鬼街东头有名的狠角色,专门收售来路不明、甚至可能沾着血的“硬货”,手下养着几个亡命徒,等闲人不敢招惹。
“多谢。”李逍遥记下这个信息,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他没有立刻去东头,而是继续在西区和中段转悠。实力提升后,黑金刀的感应范围似乎也扩大了一丝,能更清晰地分辨出哪些物品蕴含的“金煞”或特殊能量更精纯、对刀更有用。
他相继又低价买下了一块内含丝丝缕缕银色纹路的黑色铁矿石(疑似“寒铁”边角,蕴含阴寒金气),和一枚颜色暗淡、布满细密孔洞、入手却奇重的金属环(残破法器部件,内蕴微弱但稳定的金行灵纹)。花费不到二两银子,但两样东西都让黑金刀传来清晰的“渴望”。
当他来到一个售卖各种妖兽骨骼、甲壳的摊位时,右臂煞气再次传来强烈的刺痛感,目标直指摊位角落一堆灰白色、毫不起眼的破碎骨片。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秃头大汉,正唾沫横飞地向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修士推销一“剑齿虎”的獠牙。
李逍遥不动声色地蹲下,翻看那堆碎骨片。骨片很脆,轻轻一捏就掉渣,看起来年代久远,灵力全无。但当他拿起其中一片边缘不规则、巴掌大小的碎片时,黑金刀传来的震动骤然加剧!不是对“金煞”的渴望,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与“牵引”?仿佛这骨片中,有什么东西在吸引黑金刀,或者说,与黑金刀同源?
他仔细感应,发现吸引力的源头,并非骨片本身,而是骨片断面一处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凝结物,像涸的血垢,又像某种矿物沁染。
“老板,这些碎骨头怎么卖?”李逍遥问道。
秃头大汉正为那年轻修士嫌贵而烦躁,闻言头也不回,不耐烦地挥挥手:“一堆破烂,十文钱全拿走!别碍着老子做生意!”
十文!李逍遥心中一跳,毫不犹豫地数出十枚铜钱放在摊位上,用一块破布将那堆碎骨片,尤其是他看中的那片,迅速包好。
就在他拿起骨片包,准备起身离开时——
“等等!”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只见那原本在讨价还价的锦袍年轻修士,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李逍遥手中的骨片包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审视。这修士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白皙,衣着光鲜,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丽的短剑,修为约莫在炼气三四层的样子,眉宇间带着一股世家子弟惯有的倨傲。
“你手里那堆骨头,给我看看。”年轻修士用命令般的口吻说道。
李逍遥眉头微皱,停下动作:“这位公子,东西我已经买下了。”
“买下了?”年轻修士打量了一下李逍遥寒酸的衣着,嗤笑一声,“本公子出五十文,让给我。你白赚四十文。”
“不卖。”李逍遥将骨片包揣进怀里,转身欲走。黑金刀对这东西有特殊反应,别说五十文,五十两他也不会卖。
“站住!”年轻修士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乞丐的小子敢拒绝自己,“我乃清河郡王家王凌,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一百文,把东西放下!”
原来是郡城王家的子弟。王家在清河郡算是不小的修仙家族,难怪如此嚣张。
周围几个摊位的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看了过来。秃头摊主也抱着膀子,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在鬼街,这种事太常见了。
李逍遥转过身,看着王凌,眼神平静无波:“王公子,鬼街的规矩,钱货两讫。这东西,是我的了。”
“规矩?”王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步步近,炼气三层的灵压隐隐散发开来,试图压迫李逍遥,“在鬼街,实力就是规矩!本公子再说最后一遍,东西,拿来!否则……”
他话音未落,右手快如闪电,带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直接抓向李逍遥怀中的骨片包!竟是打算强抢!
李逍遥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想惹事,但事到临头,也绝不怕事!尤其是对方先坏了“钱货两讫”的规矩,还动手强抢!
就在王凌的手即将碰到骨片包的刹那,李逍遥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左脚向前半步,身体微侧,右手后发先至,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扣向王凌的手腕!出手之间,毫无灵力波动,但速度奇快,轨迹刁钻,带着一股山野猎户与野兽搏历练出的脆利落!
王凌本没把一个“凡人”放在眼里,猝不及防,手腕瞬间被扣住。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催动灵力,想要震开李逍遥的手。
但就在他灵力涌向手腕的瞬间,李逍遥扣住他手腕的右手五指,骤然发力!同时,右臂经脉中那凝练的金煞之力,如同开闸洪水,顺着手臂狂涌而出,凝聚于五指!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王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脸色瞬间惨白!他感觉自己的手腕仿佛被烧红的铁钳夹住,更有一股冰冷、锋锐、蛮横的力量瞬间冲垮了他手腕处的灵力防御,将他的腕骨捏得裂开!
剧痛钻心!灵力运转瞬间被打断!
李逍遥一触即收,松开手,后退一步,依旧平静地看着王凌,只是眼神更加冰冷:“王公子,还要抢吗?”
静!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愣住了。他们本以为会看到那个穷小子被王凌轻易收拾,跪地求饶的戏码,却没想到,电光石火之间,惨叫的竟然是王凌!而且,那小子身上,依旧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他是怎么做到的?仅凭肉身力量,捏裂了一个炼气三层修士的手腕?这得多大的力气?多狠的手法?
王凌捧着变形肿胀、剧痛不止的右手腕,又惊又怒,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羞辱!他竟然被一个“凡人”伤了!
“你……你敢伤我?!”王凌疼得额头冒汗,眼神怨毒地盯着李逍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王家不会放过你的!”
“鬼街之内,各凭本事。王公子要寻仇,李某随时恭候。”李逍遥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就走。经过秃头摊主时,瞥了他一眼,那秃头大汉接触到李逍遥冰冷的目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站住!给我拦住他!”王凌对着身后怒吼。他身后阴影中,立刻闪出两个穿着灰色劲装、眼神阴鸷的汉子,修为都在炼气二三层,显然是王家的护卫。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堵住李逍遥去路,眼中带着意。少爷在他们眼皮底下受伤,回去必然受重罚,必须拿下这小子将功补过!
“小子,伤了我家少爷,还想走?”左侧护卫狞笑,拔出一把匕首,寒光闪闪。右侧护卫则抽出一黝黑的短棍,棍身有符文闪烁,显然是件低阶法器。
李逍遥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两人,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用布缠着的、黑金刀的刀柄。
他没有拔刀。因为他能感觉到,怀中黑金刀传来兴奋的震颤,刀身内那股凶戾的煞气,似乎被眼前的意和敌意引动,变得蠢蠢欲动。他怕一旦拔刀,控制不住那股凶性,在这鬼街闹出人命,引来更烦。
“用这个。”他左手解下了腰间的旧柴刀。缠绕的布条散开,露出雪亮的刀身。在周围火把映照下,刀刃处那抹极淡的暗金色,仿佛活了过来。
“一把破柴刀?找死!”左侧护卫见状,怒极反笑,匕首一挺,带着微弱的灵力光华,直刺李逍遥心口!速度极快,角度刁钻,是人的手法!
右侧护卫也同时挥动短棍,带着沉闷的风声,横扫李逍遥双腿,封他退路!
两人配合默契,显然经常这种勾当。
李逍遥眼神一凝,猎户的本能和对危险的直觉瞬间提升到极致。他没有硬接匕首,脚下步伐一错,身体如同狸猫般向侧后方滑出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匕首锋芒。同时,手中柴刀由下而上,斜撩而起,斩向左侧护卫因前刺而露出的手臂内侧!
这一刀,看似简单,却融合了他在山中与野兽搏的经验,以及右臂金煞之力带来的速度与精准增幅!快!准!狠!
那护卫没料到李逍遥身法如此滑溜,刀势如此迅疾狠辣,匆忙间回手格挡。
“铛!”
柴刀斩在匕首之上!没有预料中的金铁交鸣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裂帛般的嗤响!
在周围人惊骇的目光中,那把明显是精铁打造的匕首,竟然被一把看似普通的柴刀,如同切豆腐般,从中斩断!断口光滑如镜!
柴刀去势不减,顺势掠过护卫的手臂!
“噗——!”
鲜血飙射!护卫惨叫一声,手臂上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匕首的断刃和半截手臂几乎同时落地!
右侧护卫的短棍此时也已扫到,李逍遥来不及回刀,左腿猛地抬起,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踹出,正中护卫持棍的手腕!
“咔嚓!”又是一声骨裂!护卫手腕被踹断,短棍脱手飞出。
李逍遥得势不饶人,右脚落地瞬间,身体前冲,手中柴刀划过一个简洁的弧度,刀背狠狠拍在右侧护卫的太阳上!
“砰!”护卫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拍晕过去,委顿在地。
兔起鹘落,不过两三个呼吸。两名炼气二、三层的护卫,一重伤,一昏迷。而李逍遥,手持滴血的柴刀,站在原地,气息平稳,甚至没有出汗。只有右臂袖口下,那暗金色的细丝微微闪烁,随即隐没。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看热闹的人,无论是摊主还是买家,全都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看向李逍遥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这是什么怪力?什么刀法?那把柴刀……绝非凡品!还有,他出手时那股冰冷、凶戾、让人心悸的气息……是什么?
王凌早已吓得面无血色,捧着断腕,踉跄后退,看向李逍遥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怪物,再无半分嚣张,只剩下恐惧。
李逍遥甩了甩柴刀上的血珠,冰冷的目光扫过王凌。王凌浑身一颤,差点瘫坐在地。
“还要拦我吗?”李逍遥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不……不敢了!少侠饶命!饶命!”王凌语无伦次,连连摇头,在几个闻讯赶来、同样吓坏了的仆从搀扶下,仓皇逃离,连昏迷的护卫和断臂的同伴都顾不上了。
李逍遥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他将柴刀在昏迷护卫的衣服上擦净血污,重新用布条缠好,挂在腰间。然后,在众人敬畏、忌惮、好奇的复杂目光注视下,不疾不徐地朝着鬼街东头,疤脸刘的摊位方向走去。
经过这一战,他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他右臂的金煞之力配合精妙的搏技巧,实战威力远超预期,足以碾压普通的低阶炼气修士。
第二,在鬼街这种地方,低调隐忍固然需要,但适当的锋芒,更能震慑宵小,减少麻烦。
疤脸刘的摊位?他倒要去看看,那件“煞气挺冲,无人敢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若是合用……他不介意再“捡”一次漏。
夜色中,少年单薄的背影,却仿佛带着一股斩开前路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