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鬼街暗桩,地字阁。
黑袍老者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李逍遥,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你……要接这个悬赏?”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涩,手指点了点兽皮册子上某一页最顶端、用血红色记号标注的那条信息。
那页的标题是:【绝令】。
只有三条,每一条的赏金都高得令人窒息,也危险得令人绝望。
李逍遥看中的是第一条。
“目标:林魁,原天风门执法长老,金丹初期。”
“罪行:叛出宗门,残同门十二人,盗取宗门秘典《天风诀》与镇派法宝‘风灵珠’(残)。”
“特征:功法诡异,速度极快,善用风刃与毒。左脸颊有十字疤痕。”
“最后踪迹:七前,出没于黑风涧外围‘阴风峡谷’附近,疑似寻找古修洞府疗伤或突破。”
“悬赏方:天风门(赵国七大宗门之一)。”
“赏金: 一万两千下品灵石。”
“附加:若追回《天风诀》与风灵珠,另有重赏。”
“警告:极度危险!目标为金丹修士,经验老辣,心狠手辣。建议至少三名金丹修士或十名以上筑基巅峰组队接取。”
一万两千下品灵石!远超青云阁庚金雷煞石的八千!若能完成,不仅瞬间还清“债务”,还有大量盈余!
黑袍老者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煞刀阁下,你……确定?此人为金丹修士,哪怕受伤,也绝非筑基可敌。你虽斩了杜文,但金丹与筑基,乃是天壤之别。”
“我确定。”李逍遥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的不是去猎金丹,而是去城外打只野兔。“时限?”
黑袍老者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疯了。最终,他缓缓吐出一个数字:“半个月。天风门给出的时限是半个月。超过时限,目标可能彻底消失或恢复实力,悬赏会调整或取消。”
“接了。”李逍遥没有任何犹豫,“我需要目标更详细的资料,尤其是关于他功法特点、受伤情况、惯用手段,以及阴风峡谷的地形和可能藏身之处的情报。”
“地字级情报,需额外支付五百灵石,或完成悬赏后从赏金中扣除。”黑袍老者道。
“先欠着,从赏金里扣。”李逍遥现在一块灵石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黑袍老者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从桌下暗格中,取出一枚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玉简,递给李逍遥:“这是目前收集到的所有关于林魁和阴风峡谷的情报,包含三条可能的安全路径和四处疑似藏身点。情报截止到昨。记住,看过即毁。”
李逍遥接过玉简,贴在额头。大量信息涌入脑海:林魁的详细功法描述(天风诀,以速度见长,可凝风成刃,附带剧毒“腐骨阴风”),战斗风格(狡诈,喜偷袭,一击不中远遁千里),受伤情况(疑似被天风门掌门以秘术所伤,伤及肺腑,需特殊阴寒环境疗伤,实力预估在巅峰期六成左右),以及阴风峡谷的地形图、危险区域、已知妖兽分布等等。
信息详尽,物有所值。
“另外,”黑袍老者补充道,声音压低,“半个时辰前,有匿名客人发布了一条关联悬赏。目标:林魁身上的《天风诀》拓本。赏金:三千灵石,不要求人,只要功法。这条悬赏,可与天风门的并存。你若完成,可领双份。”
李逍遥心中一动。匿名悬赏?是谁也对天风门的核心功法感兴趣?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又多三千灵石。
“好。”他将玉简内容记牢,指尖微一用力,玉简“咔嚓”一声碎裂,化作齑粉。
“祝你好运。”黑袍老者看着李逍遥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或许……真能创造奇迹?
李逍遥转身离开暗桩。他没有立刻出城前往黑风涧,而是先回了一趟临时的住处,将那几百两银票和零散灵石换成了一些必需品:十几张效果各异的低阶符箓(神行符、金刚符、匿气符、破煞符等),两瓶效果不错的疗伤和恢复丹药,一套坚韧的皮甲,以及足够半个月食用的高品质粮和清水。又购买了一份更精细的黑风涧外围地图。
做完这些,他身上只剩下不到五十两银子。但他毫不在意,若成功,万贯家财;若失败,留之何用?
未时三刻,清河郡城西门。
李逍遥背着用新灰布仔细包裹的黑金刀,腰佩旧柴刀(重新磨过),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劲装,脸上戴了个遮挡下半张脸的普通皮质面具(鬼街常见款式),随着人流走出了城门。
他没有选择雇佣马车或购买代步灵兽,那样太显眼。出了城门,他立刻拐上一条偏僻小路,确认无人跟踪后,右臂煞气灌注双腿,《游鱼步》全力施展,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朝着西北方向的黑风涧疾驰而去。速度之快,远超寻常炼气修士,堪比筑基初期的遁速。
黑风涧距离清河郡城约三百里。以李逍遥的速度,全速赶路,傍晚时分便能抵达外围。
一路无话。他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行进,避开官道和村镇。脑海中反复推演着玉简中的情报,模拟着可能遭遇的战斗。对手是金丹,哪怕受伤,也容不得丝毫大意。他的优势在于,对方不知道他的存在,更不知道他修炼的是完全迥异于灵气的“煞道”,黑金刀对风属性功法或许也有一定的克制?而且,他是在“暗处”。
傍晚,夕阳如血。李逍遥站在一处高坡上,遥望前方。
那是一片巨大、幽深、仿佛大地被撕裂开的恐怖峡谷。峡谷上空,终年笼罩着灰黑色的、缓缓旋转的浓雾,即使相隔数十里,也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阴冷、死寂、以及混杂着各种负面能量的污浊气息。狂风在峡谷入口处呼啸,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卷起漫天灰黑色的沙砾——这便是“黑风”,蕴含微弱煞气和阴气,能侵蚀修士护体灵光,长久吸入甚至会损害道基。
这里,便是赵国境内有名的凶地之一——黑风涧。古战场遗址,阴魂煞灵盘踞,天材地宝与致命危机并存。
阴风峡谷,位于黑风涧外围东北侧,是其中一条相对“安全”的支脉,以出产几种阴属性灵草和矿石闻名,但也栖息着不少难缠的阴属性妖兽。
李逍遥取出地图和那枚粗糙的追踪木符(对林魁无效,但可预警其他阴邪之物)。木符冰凉。他服下一颗“辟煞丹”(可短时间内抵抗黑风侵蚀),施展匿气符,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如同融入暮色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阴风峡谷入口摸去。
踏入峡谷范围,温度骤降。呼啸的黑风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穿透衣物,试图钻入毛孔。辟煞丹的药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光膜,勉强抵挡。脚下是松软、灰黑色的砂土地,布满各种嶙峋的怪石和扭曲的枯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朽和硫磺气味。
李逍遥按照情报中标注的第一条“相对安全”路径前行,同时全神戒备。右臂煞气流转,增强五感,黑金刀在背后传来微弱的、对环境中稀薄煞气的“吸摄”感。
前行约莫十里,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峡谷中更是漆黑一片,只有头顶灰雾缝隙中偶尔透下的惨淡月光。风声呜咽,如同无数怨魂在耳边哭泣。
“沙沙……”
侧前方一片乱石堆后,传来细微的摩擦声。李逍遥瞬间停步,身体紧贴一块巨石,目光锐利地扫去。
只见乱石缝隙中,缓缓“流”出几条通体灰白、半透明、形如水母、却长着数十条细长触手的诡异生物。它们飘浮在半空,触手轻轻摆动,散发出阴冷的精神波动,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阴魄妖!”李逍遥认出了这种东西。黑风涧常见的低阶阴魂类妖物,无形无质,惧怕阳火、雷霆和强烈的气血煞气。单个实力只相当于炼气三四层,但往往成群出现,擅长精神攻击和附体。
似乎嗅到了生人气息,那几只阴魄妖触手猛地指向李逍遥藏身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尖啸,速度骤然加快,如同几道灰白鬼影扑来!同时,一股冰冷、混乱的精神冲击撞向李逍遥脑海!
李逍遥眼神一冷,不退反进!右臂煞气轰然爆发,暗金色的光芒在体表一闪而逝!他拔出腰间的旧柴刀——对付这种没有实体的阴魂,用黑金刀是大材小用,且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动静。
煞气灌注柴刀,原本普通的刀身泛起一层极淡的暗金煞芒。他脚下步伐连踩,身形如鬼魅般迎上,柴刀划过道道简洁致命的弧线!
嗤!嗤!嗤!
煞气至凶至戾,正是这类阴魂的克星!柴刀斩过,那几只阴魄妖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凄厉的、只有灵魂能感知的尖啸,灰白的身体被煞气轻易撕裂、消融,化作几缕青烟消散。
轻松解决。但李逍遥眉头微皱。阴魄妖的出现,说明他可能偏离了“安全”路径,或者这片区域的阴魂活跃度超出了情报预估。
他更加小心,凭借强悍的目力和煞气感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途中又遭遇了几波低阶阴魂和少量适应了黑风环境的毒虫妖兽,都被他悄无声息地解决。
一个时辰后,他来到了情报标注的第一个疑似藏身点——一处位于悬崖中段、被藤蔓和乱石遮掩的天然洞下方。
他没有贸然上去,而是潜伏在远处阴影中,仔细感知。洞内漆黑一片,寂静无声。但他右臂的煞气,隐隐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环境阴气的“灵动”气息,以及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腥味。
有人!而且受伤不久!
李逍遥心中一凛,精神高度集中。会是林魁吗?他仔细观察洞周围,发现入口处的藤蔓有被 recently 拨动过的痕迹,附近地面的砂土上,有几个浅浅的、略显凌乱的脚印,尺寸与情报中林魁的身高大致相符。
他耐心等待,如同最有经验的猎人。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洞内依旧毫无动静。
不能一直等下去。他需要确认。
李逍遥从怀中取出两张“匿气符”拍在身上,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又取出一张“神行符”扣在掌心以防万一。然后,他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朝着悬崖上方爬去,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松动的石块。
很快,他来到了洞入口侧上方,身体紧贴岩壁,屏住呼吸,将一丝微不可察的煞气感知,如同触角般,缓缓探入洞深处。
洞不深,约莫五六丈。他的煞气感知“看”到了洞内情形:一个身形瘦削、穿着破损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洞口,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男子左脸颊上,一道十字疤痕在黑暗中隐隐可见。他气息起伏不定,时而微弱,时而强横,周身环绕着淡青色的灵光,正在运功疗伤。其散发出的灵压,虽然不稳,但那种质感和压迫力,远超筑基,正是金丹修士!
在他身旁的地上,随意丢着一个沾血的布袋,以及几件灵光黯淡的法器碎片。更让李逍遥心头一跳的是,在男子身前的地面上,着一柄通体淡青、隐隐有风纹流转的短尺,短尺旁,放着一本材质特殊的玉质书册和一颗鸡蛋大小、内部仿佛有微型旋风流转的青色珠子。
风灵珠!《天风诀》!
就是林魁!而且,他确实受伤不轻,正在全力疗伤,警惕性似乎也因此降低了许多。
机会!绝佳的机会!
对方重伤,正在疗伤的关键时刻,毫无防备。而自己蓄势已久,在暗处。
李逍遥眼中寒光一闪,意骤起!他不再犹豫,全身煞气瞬间爆发到极致,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背后的黑金刀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和机,发出兴奋的、低沉如龙吟的震颤!
“锃——!”
黑金刀出鞘!暗金色的刀身在漆黑的洞中划出一道夺命的弧光!没有怒吼,没有警告,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偷袭与伐!
李逍遥的身形与刀光几乎融为一体,从洞口上方暴射而下,人随刀走,刀借人势,将全身的力量、煞气、意志,尽数凝聚于这一刀之上!目标直指林魁毫无防备的后心!
这一刀,快!狠!准!凝聚了他此刻所能达到的巅峰!更是饱含了对八千灵石的渴望,对庚金雷煞石的势在必得,对这条“煞道”坚定不移的信念!
刀锋未至,那冰冷、凶戾、斩灭一切的煞气刀意,已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将整个洞笼罩!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林魁道袍的刹那——
盘坐疗伤的林魁,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
眼中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计谋得逞的狰狞与嘲讽!
“等你多时了,小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