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清河郡城,天风别院。
这里是赵国七大宗门之一“天风门”设在清河郡的产业,主要负责与郡城及周边势力的接洽、资源收购、以及处理一些世俗事务。别院位于城东富人区,占地广阔,门庭森严,寻常修士路过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此刻,别院深处的会客厅内,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穿天青色道袍、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道人。他双目开阖间隐有风雷之意,气息渊深似海,赫然是一位金丹中期的修士!正是天风门派驻清河郡的外事长老,赵玄风。
下首两侧,坐着七八位天风门的筑基期执事,此刻个个低头垂目,大气不敢喘。
赵玄风手中,正拿着那本玉质《天风诀》,指节捏得发白。他面前桌上,还摆放着那枚风灵珠,以及林魁的青色储物袋。东西是青云阁一个时辰前,由王管事亲自秘密送来的,附带了一句话:“悬赏完成,货银两讫。出手之人,代号‘煞刀’,来历不明,实力莫测,疑有重伤林魁之能。望贵派信守承诺,勿要追查,以免横生枝节。”
“煞刀……”赵玄风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冰冷,让厅中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一个从未听过的代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了林魁,夺了我天风门至宝,还要我们不要追查?”
下方一名筑基后期的执事硬着头皮道:“赵长老,青云阁那边态度很坚决,说这是暗桩的规矩,他们收了佣金,就必须保护委托人信息。而且……那‘煞刀’能林魁,不管用了什么手段,都绝非易于之辈。我们刚丢了林长老,又损了风灵珠和《天风诀》拓本,此时不宜……”
“不宜树敌?”赵玄风打断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林魁叛门,死不足惜。但《天风诀》乃我门核心传承,风灵珠更是门中重宝!如今落入外人之手,你让我天风门颜面何存?让我如何向掌门师兄交代?”
众人噤声。
赵玄风沉默片刻,眼中寒光闪烁:“青云阁的规矩,我们明面上要遵守。但暗地里……传我命令,动用我们在清河郡所有暗线,查!不惜一切代价,查出这个‘煞刀’的真实身份、修为、功法特点、落脚点!记住,要隐秘!一旦确认,先不要打草惊蛇,立刻回报!”
“是!”众执事凛然应命。
“还有,”赵玄风补充道,“林魁的东西虽然被取走,但他最后出没的黑风涧,还有他之前接触过的人,都要仔细再查一遍!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遵命!”
众人领命而去。赵玄风独自坐在厅中,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落在《天风诀》和风灵珠上,眉头紧锁。
“煞刀……煞气……”他喃喃自语,“难道……是那早已断绝的‘煞道’传人?如果真是……此事,恐怕比想象中更麻烦。”
……
同一时间,城南,悦来茶楼二层雅间。
李逍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点心。他换上了一身用料考究但款式简单的玄色长袍,头发用一墨玉簪子随意绾起,背后的暗金长刀用同色布套罩着,看起来像个游学的年轻修士,气息内敛,毫不起眼。
他一边慢饮清茶,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街景,实则耳朵将茶楼内外的各种议论声尽收耳中。
“听说了吗?天风门的叛徒长老林魁,死了!”
“何止听说!据说是被一个叫‘煞刀’的神秘高手斩的!连金丹都给灭了!”
“真的假的?金丹修士啊!那煞刀岂不是至少也是金丹?”
“不一定,听说用了什么诡计,或者背后有高人。但不管怎样,能金丹,就是狠人!”
“啧啧,这下天风门脸丢大了。叛徒没清理门户,反倒被外人摘了果子,连镇派功法和法宝都丢了……”
“嘘!小声点!天风门的人也在查呢,据说悬赏已经提到了两万灵石,只要‘煞刀’的消息!”
“两万?!乖乖……”
议论声大多集中在“煞刀斩金丹”的惊人传闻上,夹杂着对天风门的幸灾乐祸和对“煞刀”身份的好奇与敬畏。显然,青云阁虽然保密,但天风门悬赏被完成、林魁身死的消息,还是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了。只是细节模糊,传言多有夸张。
李逍遥神色不变,心中了然。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故意留下“煞刀”之名,就是要借此事扬名,同时也能震慑一些潜在的宵小。至于天风门的追查……他早有准备。
他如今实力大进,又有变幻气息、改换容貌的粗浅法门(得自杜文的毒术册子,配合煞气扰乱),只要不主动暴露,天风门想在这鱼龙混杂的郡城找到他,难如登天。
他今来此,并非只为听这些传闻。他在等人,或者说,在等一个消息。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楼梯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相貌普通、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年轻人走了上来,目光在二楼一扫,很快锁定了李逍遥,快步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李公子。”年轻人压低声音,正是之前鬼街暗桩那个负责接待的黑袍老者安排给他的联络人,名叫“阿鼠”,专司打探消息。
“如何?”李逍遥给他倒了杯茶。
阿鼠左右看了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公子料事如神。天风门别院那边,动静不小。赵玄风亲自下令,动用所有暗线追查‘煞刀’。他们重点排查方向有三个:一是近在黑风涧出没过的陌生高手;二是城中新出现的、使用特殊煞气或刀法的人物;三是近期大量采购或出售特定资源(如疗伤药、金属性灵材)的可疑人员。不过目前看来,进展不大。”
李逍遥点点头,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还有,”阿鼠继续道,“您让我留意的柳家,有动静了。柳家大小姐柳寒霜,三前从城外‘寒玉矿’押送一批重要矿石回城途中,遭遇不明身份修士袭击,护卫死伤大半,矿石被劫。柳寒霜本人虽被拼死救回,但身中奇毒,昏迷不醒。柳家家主柳擎苍(筑基后期)为救爱女,散尽家财求购解毒灵药,但似乎效果不大。如今柳家内部人心惶惶,几个旁系蠢蠢欲动,外部更是有不少势力在暗中觊觎柳家的产业和那座寒玉矿。”
柳家?李逍遥脑海中浮现出坊市初遇时,那个气质清冷如霜、眼眸却澄澈倔强的少女。柳寒霜……原来她叫这个名字。寒玉矿遇袭,身中奇毒?这么巧?
“知道是什么毒吗?谁动的手?”李逍遥问道。
“毒很古怪,似是寒毒,却又带着一股阴损的侵蚀力,连柳家主请来的几位炼丹师都束手无策。至于动手的人……”阿鼠摇摇头,“现场处理得很净,没留下明显线索。但坊间有传言,可能和城西‘血狼帮’有关,也有人说是柳家的对头‘王家’暗中下的手。不过都没有证据。”
血狼帮?王家?李逍遥记下这两个名字。柳寒霜曾在他初入坊市、对一切懵懂时,出于善意提醒过他两种常见的矿石造假手法,虽然神情冷淡,但那份善意他记着。更何况,柳家掌控的“寒玉矿”,似乎蕴含精纯的阴寒金石之气,或许……对他的煞道修炼,或者对黑金刀,有用?
“柳家现在什么情况?寒玉矿还正常开采吗?”
“柳家现在全靠柳擎苍一人强撑,大部分心思都在救女和稳定内部上。寒玉矿已经暂时封闭,只留了少数人看守。据说矿脉深处似乎出了点问题,有异常的阴寒之气泄露,之前袭击也可能与此有关。”阿鼠答道。
阴寒之气泄露?李逍遥心中一动。寻常寒玉矿,可不会无故泄露异常阴寒之气。难道下面有什么东西?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十块下品灵石,推给阿鼠:“继续留意柳家和天风门的动向,特别是柳寒霜的病情和寒玉矿的异常。有消息,老地方找我。”
“谢公子赏!”阿鼠眼睛一亮,麻利地收起灵石,起身匆匆离去。
李逍遥独自坐了一会儿,将杯中残茶饮尽。柳家之事,或许是个机会。既能还了当初那点善意,也可能找到对他有用的东西。至于风险……他如今实力,只要不碰上金丹中期以上的老怪物,在这郡城,大可去得。
他正准备结账离开,楼梯口又传来一阵喧哗。几个衣着光鲜、气势跋扈的年轻公子哥,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袍、面色倨傲、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丽长剑的青年,大声谈笑着走了上来。为首那锦袍青年,赫然是之前在青云阁有过一面之缘、出言讥讽过李逍遥的陈家少爷,陈玉轩。
陈玉轩显然心情极好,正唾沫横飞地对同伴吹嘘:“……本少爷早就看出那小子不是个东西,还敢跟本少爷抢东西?结果如何?转眼就不知死哪儿去了!这清河郡城,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撒野的!”
他的同伴们纷纷附和奉承。
“陈少英明!”
“那种乡巴佬,也配跟陈少相提并论?”
“听说最近出了个什么‘煞刀’,挺狂啊,连天风门的人都敢。陈少,你说那‘煞刀’要是碰上您,能接几招?”
陈玉轩被捧得飘飘然,折扇一摇,嗤笑道:“什么‘煞刀’,藏头露尾之辈罢了!真要有本事,怎么不敢露面?依我看,多半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或者本就是有人以讹传讹!金丹修士是那么好的?若是让本少爷遇上,定要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名门之后,什么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窗边那个独自饮茶的玄袍青年。
虽然衣着气质与当在青云阁时截然不同,但那张脸,尤其是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陈玉轩绝不会认错!
是他!那个被他讥讽为“该去地摊碰运气”的穷小子!他竟然还活着?而且……看起来气色不错,似乎还混得人模狗样了?
一股莫名的怒火和嫉恨涌上陈玉轩心头。那天在青云阁,这小子让他当众下不来台,后来更听说张执事对其颇为客气,这让他一直耿耿于怀。如今再见,对方这副从容淡定的模样,更是刺眼。
“哟,我当是谁呢。”陈玉轩推开同伴,摇着折扇,皮笑肉不笑地走到李逍遥桌前,“这不是那青云阁一别、让本少爷‘印象深刻’的朋友吗?怎么,地摊逛完了,有钱来悦来楼喝茶了?”
他的同伴也围了上来,抱着膀子,一副看好戏的架势。悦来楼二楼的其余茶客,也纷纷侧目,认出陈玉轩的身份,都暗自为那独坐的青年捏了把汗。陈家少爷,可是出了名的纨绔,心眼小,最爱仗势欺人。
李逍遥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陈玉轩,目光平静,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有事?”
平淡的两个字,却让陈玉轩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准备好的讥讽话语堵在了喉咙里,憋得难受。对方这种无视的态度,比直接顶撞更让他恼火。
“没事就不能打个招呼?”陈玉轩脸色一沉,折扇“啪”地合上,指着李逍遥,“小子,那你在青云阁,对本少爷出言不逊,本少爷大度,不跟你计较。今既然遇上,给你个机会,跪下,磕三个头,赔个不是,本少爷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
“否则如何?”李逍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沫。
“否则?”陈玉轩气极反笑,在清河郡,还没人敢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否则,本少爷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叫你走不出这悦来楼!”
他身后的同伴也纷纷鼓噪:“小子,听见没有?陈少给你脸,别不要脸!”
“赶紧磕头!不然打断你的腿!”
“也不打听打听,在这清河郡城,谁敢不给陈少面子?”
李逍遥轻轻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却莫名地让嘈杂的二楼安静了一瞬。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陈玉轩和他那几个同伴。被他目光扫到的人,不知为何,心中都莫名一寒,仿佛被什么凶兽盯上,嚣张的气焰不自觉地弱了三分。
“陈玉轩,”李逍遥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给你三息时间,滚出我的视线。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真的‘印象深刻’一下。”
“你找死!”陈玉轩勃然大怒,在同伴面前被如此蔑视,他再也按捺不住,炼气四层的灵力轰然爆发,手中折扇灌注灵力,化作一道青光,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戳向李逍遥的咽喉!竟是要下死手!在他看来,一个毫无背景的穷酸散修,了也就了,陈家自能摆平。
这一下变故突然,周围的茶客发出惊呼,不少人闭上了眼睛,不忍看那血腥一幕。
然而——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二楼。
陈玉轩戳出的折扇,停在了半空。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左脸上,一个清晰的、通红的巴掌印,正迅速肿起。
他被打懵了。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只感觉眼前一花,脸颊剧痛,半边脑袋嗡嗡作响。
他的同伴也惊呆了,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逍遥。
李逍遥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拍走了一只苍蝇。他看着捂着脸、眼神逐渐从呆滞转为怨毒和疯狂的陈玉轩,淡淡道:“一息。”
“啊——!给我了他!了他!”陈玉轩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状若疯虎,再次扑上,折扇、拳脚毫无章法地朝着李逍遥攻去!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的同伴也反应过来,虽然心惊于对方诡异的身手,但仗着人多,也纷纷呼喝着拔出兵器,围了上来。
李逍遥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本想低调,奈何总有苍蝇聒噪。
既然避不开,那就一次性解决净。
他脚下未动,只是右手抬起,伸出食指,对着最先扑到的陈玉轩,凌空,轻轻一点。
“定。”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惊天声势。只有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冰冷的暗金色煞气,自他指尖悄无声息地射出,瞬间没入陈玉轩的眉心。
陈玉轩前冲的身体骤然僵住,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眼中瞬间被无尽的恐惧充斥。他感觉一股冰冷、凶戾、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力量,瞬间侵入他的识海,将他的意识、灵力、乃至生机,都禁锢住了!他就像一尊雕像,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僵在原地,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二息。”李逍遥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倒数。
剩下那几个扑上来的陈家护卫和公子哥,看到这诡异恐怖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硬生生刹住脚步,惊恐地看着变成“雕像”的陈玉轩,又看看神色平淡的李逍遥,双腿发软,哪里还敢上前。
“你……你对陈少做了什么?!”
“妖法!这是妖法!”
“快……快去禀报陈家!”
李逍遥看都没看他们,目光落在动弹不得、只有眼中流露出极致恐惧和哀求的陈玉轩身上。
“三息。”
话音落下,他收回手指,转身,拿起桌上用布套罩着的暗金长刀,不再看身后一片死寂的二楼和僵立的陈玉轩,步履从容地走下楼梯。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僵硬了数息的陈玉轩,才猛地一颤,“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那股禁锢他的冰冷力量消失了,但他神魂深处残留的恐惧,却久久不散。他看向楼梯口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后怕和惊惧。
他的同伴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起,却发现陈玉轩身下一片腥臊——竟是被吓尿了裤子。
“陈少!陈少你没事吧?”
“快!快送陈少回府!”
二楼的茶客们,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面面相觑,鸦雀无声。看向楼梯口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那个玄袍青年,是谁?只用了一指,就吓瘫了不可一世的陈家少爷?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悦来楼传开。结合近“煞刀斩金丹”的传闻,一个更大胆、更令人心悸的猜测,开始在一些有心人心中滋生。
难道……那个神秘的“煞刀”,已经悄然入城了?
……
走出悦来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李逍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信步走在街道上。
陈玉轩这种纨绔,不值一提。他那一指,只是用煞气暂时禁锢其神魂,略施惩戒,一个时辰后自会解除,但那份恐惧感,足够他记一辈子了。
他现在的心思,已经飘向了城西,飘向了那个身中奇毒、昏迷不醒的冰山少女,飘向了那座可能隐藏着秘密的寒玉矿。
煞刀之名,已悄然传开。
那么,是时候,去见一见故人,顺便……探一探那所谓的“阴寒之气”了。
他脚步一转,朝着城西柳家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柄罩着布套的长刀,在阳光下,仿佛也在无声地散发着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