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黑风涧外围。
李逍遥扶着冰冷的岩壁,每走一步,都感觉全身的骨头在咯吱作响。左腿和腰腹的伤口虽然敷上了最好的金疮药,但林魁风毒极为阴损,仍在不断侵蚀血肉,带来阵阵灼痛和麻痹。右臂骨骼裂纹,煞气近乎枯竭,更是让他虚弱不堪。
但他不敢停。怀中的收获沉重得烫手,也让他精神保持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他必须尽快离开黑风涧,找个安全的地方疗伤,然后返回郡城。
来时一路潜行,归途却必须更加小心。重伤之下,他对危险的感知和反应都大幅下降。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凭着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在嶙峋怪石和扭曲枯木的阴影中,一点一点地向着外围挪动。
手中的追踪木符始终冰凉,这是个好消息。或许是因为林魁金丹陨落时爆发的煞气威压,暂时驱散了附近区域的阴邪之物。
一个时辰后,他终于看到了黑风涧边缘那标志性的、逐渐稀薄的灰雾。再往前,就是相对安全的荒原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最后一片嶙峋石林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以及……篝火摇曳的光芒。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李逍遥瞳孔一缩,立刻屏住呼吸,忍着剧痛,将自己缩进一道狭窄的石缝深处。目光透过石缝,警惕地望去。
约莫三十丈外,一小片背风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堆旁围着四个人,三男一女,皆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劲装,前绣着一座小山的徽记。修为最高的是一个面容冷峻、腰间佩剑的中年汉子,气息在筑基中期左右。其余三人,一个矮壮青年(炼气八层),一个瘦高个(炼气七层),那个唯一的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容貌清秀,但眉眼间带着一丝疲色和焦虑,修为在炼气六层。
“赵师姐,我们都在这里等了三天了,林师叔……真的会从这里出来吗?”矮壮青年拨弄着火堆,低声问道,语气有些不安。
“是啊,赵师妹,”瘦高个也接口,看了一眼那冷峻中年,“王师兄,咱们接到的命令是接应林师叔,可这黑风涧……林师叔进去都七八天了,一点消息没有。会不会……”
被称为“王师兄”的冷峻中年眉头紧锁,沉声道:“林师叔传出的最后一道讯息,就是让我们在此处接应。他老人家金丹修为,即便受伤,也不是我们能揣度的。耐心等着便是。”话虽如此,他眼中也闪过一丝隐忧。
那姓赵的年轻女子,嘴唇抿得发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没有说话,只是不时抬头看向黑风涧深处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担忧。
是天风门的人!接应林魁的!李逍遥心中一沉。对方虽然只有一名筑基中期带队,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筑基中期,就算那个炼气八层的矮壮青年,恐怕都难以应付。
不能硬闯,更不能被发现。一旦被认出他可能与林魁的失踪有关,面对的就是天风门无尽的追。
他必须绕开,或者等他们离开。
李逍遥屏息凝神,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石缝中的一块顽石,默默等待。同时,他悄悄运转体内仅存的一丝煞气,配合丹药之力,加速驱除体内的风毒,恢复一丝行动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火堆旁四人不再交谈,只是沉默地等待,气氛压抑。那赵姓女子显得越发焦躁不安。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李逍遥感觉腿上的麻痹感稍减,准备寻找机会从更远处绕行时——
“咦?那是什么?”矮壮青年忽然指着李逍遥藏身石林侧后方,大约百丈外的一片区域低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片区域上空,稀薄的灰雾正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旋涡。旋涡中心,隐隐有暗红色的微光一闪而逝,随即消失。那片区域的空气,似乎也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但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
正是之前黑金刀魂觉醒、斩林魁时,逸散出的那一丝煞气,经过一夜的飘散和衰减,竟然在这里显露出一丝痕迹!
“这气息……”王师兄霍然起身,脸色骤变,“好凶的煞气!绝非黑风涧寻常阴魂所有!而且……似乎残留不久!”
赵姓女子也站了起来,美眸紧紧盯着那片区域,声音带着颤抖:“王师兄,这气息……是不是……”
“过去看看!”王师兄当机立断,握紧了腰间剑柄。林师叔最后传讯就在阴风峡谷方向,如今那边出现如此诡异强大的陌生煞气残留,很可能与林师叔有关!
四人立刻灭了篝火,提起兵器,小心翼翼而又迅速地朝着那片煞气残留区域摸去。
机会!
李逍遥精神一振。四人被吸引开,正是他离开的最佳时机!他强提一口气,忍着伤痛,从石缝中悄然滑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朝着与四人相反的方向——黑风涧外围的缺口,全力挪动。
他不敢跑,只能用最快的速度行走。每一步都牵动伤口,冷汗浸透了后背。
三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眼看就要彻底脱离石林区域,踏入荒原。
“站住!”
一声厉喝,自身后陡然响起!声音中充满了惊怒和意!
是那个王师兄!他们这么快就探查完了?还是发现了什么?
李逍遥心脏猛地一抽,但他没有回头,更没有停下,反而将最后一丝力气注入双腿,朝着前方的黑暗发足狂奔!他知道,一旦被追上,必死无疑!
“追!别让他跑了!”王师兄的怒吼和急促的破风声急速近!另外三人的呼喝声也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
李逍遥头也不回,亡命奔逃。重伤之下,他的速度远不及平时,更比不上筑基中期的王师兄。双方的距离在迅速拉近!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小贼!留下命来!”王师兄眼中机爆闪,已然追至李逍遥身后五丈之内,手中长剑出鞘,带起一道凌厉的青色剑光,直刺李逍遥后心!这一剑,含怒而发,威力惊人,誓要将这行迹诡异、从黑风涧深处逃出之人当场格!
凛冽的剑气刺痛后背,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李逍遥甚至能闻到身后追兵身上那股属于宗门修士的、略带清冽的气息。
要死在这里了吗?不!他刚从金丹手下捡回一条命,岂能死于筑基之手!
就在剑尖即将及体的刹那,李逍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猛地向前扑倒,同时右手狠狠拍向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小袋——那是他离开郡城前,在鬼街某个不起眼的摊位买的,里面装着三颗劣质的“雷火弹”,威力不大,但动静不小,本是用来惊扰妖兽或制造混乱的逃命之物。
此刻,他顾不得了!
“爆!”
三颗雷火弹被他用最后一丝煞气引爆,向后掷出!
轰!轰!轰!
三声不算剧烈、但足够刺耳的爆炸在王师兄身前数尺处炸开!火光、烟雾、碎石瞬间弥漫!虽然伤不到筑基中期的王师兄,但猝不及防之下,也让他前冲之势一滞,视线和灵识感知被短暂扰!
“小心!”
“是雷火弹!”
“贼子狡猾!”
身后传来几声惊呼和怒骂。
借着这短暂的混乱和烟雾掩护,李逍遥扑倒在地的身体就势向前一滚,同时左手在怀中一阵摸索,掏出了那枚从“暗桩”得来的、用于追踪“毒手书生”杜文的粗糙木符。这木符虽然对杜文无效,但其本身带有一丝微弱的追踪和扰乱气息的阵法。
他想也不想,将木符狠狠拍在旁边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咔嚓!”
木符碎裂,其中微弱的阵法被破坏,顿时散发出一小片紊乱的、带着淡淡阴气的灵力波动,瞬间扰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气息。
而李逍遥,则强忍着爆炸气浪的冲击和伤口的撕裂痛楚,手脚并用,滚入旁边一道被茂密枯草掩盖的、仅有半人宽的狭窄地缝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烟雾散去。王师兄脸色铁青,持剑警惕地扫视四周。除了爆炸留下的小坑和弥漫的硝烟味,以及那一片被木符碎裂扰乱的、带着阴气的灵力残留,前方空空如也,那个逃窜的身影竟凭空消失了!
“人呢?!”矮壮青年和瘦高个追了上来,惊疑不定。
赵姓女子也赶到,她仔细感应着空气中残留的紊乱气息,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木符残片,秀眉紧蹙:“王师兄,他好像用了某种扰乱气息和追踪的符箓,躲起来了。这附近地形复杂……”
“搜!他受了重伤,跑不远!”王师兄咬牙切齿,眼中寒光闪烁,“此人从黑风涧深处逃出,行迹鬼祟,又身怀雷火弹和扰乱符,很可能与林师叔的失踪有关!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四人立刻分散开,在附近区域仔细搜索起来,剑气、灵识不断扫过石缝、草丛、地洞。
地缝之下,李逍遥蜷缩在冰冷的泥土和石之间,口鼻紧捂,连呼吸都放到最微。他听着头顶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心脏狂跳。地缝很窄,也很浅,若非有枯草遮掩,很容易被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无比漫长。伤口在冰冷泥土的下更加疼痛,失血和虚弱带来的晕眩感阵阵袭来。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能听到,头顶的脚步声来回逡巡,有几次甚至就从地缝口上方踩过。那赵姓女子的声音似乎在不远处停顿了片刻,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扫过这片枯草。
但最终,脚步声渐渐远去,呼喝声也朝着更外围的方向而去。他们似乎扩大了搜索范围。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李逍遥才小心翼翼地,如同虚脱的蚯蚓,缓缓从地缝中挪了出来。
外面月黑风高,荒原上空无一人。天风门的人似乎已经追远了。
他不敢久留,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清河郡城的大致方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最偏僻、最崎岖的荒野前行。
这一走,就是整整一夜。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清河郡城那高大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李逍遥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前一黑,扑倒在一片无人注意的乱草堆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他昏迷前,手指死死攥住了怀中那个装着风灵珠和《天风诀》的储物袋,以及那枚代表八千灵石希望的青云阁玉牌。
……
两后,黄昏,青云阁,三楼静室。
王管事看着眼前这个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明亮锐利如初的少年,又看了看桌上摆放的物品,饶是他见多识广,历经风浪,此刻握着茶盏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
桌上,依次摆放着:
一颗尚带血迹、面容狰狞的人头(毒手书生杜文)。
一颗鸡蛋大小、内部仿佛有微型旋风流转、散发精纯风灵力的青色宝珠(风灵珠)。
一本玉质书册,封面是三个古篆——《天风诀》。
一个鼓鼓囊囊的青色储物袋(林魁的)。
以及,一枚刻着“庚”字的青云阁玉牌。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站在王管事身后的两名筑基期执事,更是屏住了呼吸,看向李逍遥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林魁……真的死了?”王管事放下茶盏,声音有些涩。天风门昨刚刚将林魁的悬赏悄然撤下,据内部流传的惊人消息,林魁留在宗门的魂灯,已于两前彻底熄灭!此事在天风门高层引起轩然,但被严密封锁。而眼前这人,竟然带着林魁的储物袋、风灵珠和《天风诀》出现了!
“人头没带,太显眼。这些东西,够证明了吗?”李逍遥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重伤未愈的虚弱,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何止够!风灵珠和《天风诀》,乃是天风门至宝,外人绝难仿制,更不可能从活着的林魁手中得到。再加上这明显属于金丹修士的、品阶不低的储物袋……林魁之死,已然确凿无疑!而且,是死于此人之手!
王管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斩毒手书生杜文,还可说是越阶挑战的奇才。但斩金丹修士林魁……哪怕林魁受伤,这也足以震动整个赵国修仙界!眼前这个自称“煞刀”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他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和力量?
“够,足够了。”王管事缓缓点头,看向李逍遥的目光,已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深深的忌惮和一丝隐藏的敬畏,“按照悬赏,天风门赏金一万两千下品灵石。匿名悬赏《天风诀》拓本,三千灵石。毒手书生杜文,五百二十两,折合五十二灵石。总计一万五千零五十二下品灵石。扣除‘暗桩’情报费五百灵石,以及本阁代办悬赏交接的一成佣金一千五百灵石,实付一万三千零五十二灵石。”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阁下委托本阁暂留的‘庚金雷煞石’,作价八千灵石。两相抵扣,阁下还需支付本阁五千零五十二灵石,即可取走庚金雷煞石。或者,阁下也可选择领取全部灵石。”
“我要庚金雷煞石。”李逍遥没有任何犹豫。灵石易得,庚金雷煞石这种可遇不可求、对黑金刀至关重要的宝物,绝不能错过。
“好。”王管事不再多言,对身后一名执事示意。那名执事立刻躬身退下。
片刻后,四名气息凝练的青云阁护卫,抬着一个用厚重黑布覆盖、散发着森然寒气的金属箱子,走了进来。箱子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然极重。
王管事亲自上前,揭开黑布,露出里面一个通体用“寒铁”打造、刻满封禁符文的箱子。他打出数道法诀,箱子“咔哒”一声打开。
顿时,一股沉重、古老、锋锐无匹的煞金之气,混合着淡淡的雷霆威压,弥漫了整个静室!箱内,那块头颅大小、暗金色泽、布满银色雷纹的“庚金雷煞石”,静静躺在铺着柔软绒布的底座上,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宝光。
李逍遥怀中的黑金刀,即便隔着刀鞘和衣物,也传来一阵清晰而渴望的震颤。右臂经脉中恢复了些许的煞气,再次开始躁动。
是它!没错!
“此石,重一百零八斤。交易完成,此物归阁下所有。”王管事沉声道,同时将一袋灵石(抵扣后剩余的五千零五十二灵石)和那个装着杜文人头的盒子推向李逍遥,“这是剩余的灵石,以及阁下暂存之物。请查验。”
李逍遥扫了一眼灵石,点点头。他走上前,伸手触摸那块庚金雷煞石。入手冰冷沉重,表面的银色雷纹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跳动,精纯的庚金之气和天雷煞气,让他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恨不得立刻让黑金刀吞噬。
他强压下立刻吞噬的冲动,用那块特制的黑布将箱子重新盖好,看向王管事:“有劳。另外,关于林魁之事……”
“青云阁规矩,为客户保密。”王管事立刻会意,郑重道,“今之事,仅限于这间静室内的人知晓。对外,阁下只是完成了几桩普通悬赏,购得了本阁一件宝物。至于天风门那边如何交代,自有本阁出面斡旋,不会牵扯到阁下。”
“如此甚好。”李逍遥不再多言,付清了五千灵石的差额,然后将那沉重的寒铁箱子单手提起(右臂伤势未愈,有些吃力),另一手拎起装有灵石的袋子。
“煞刀阁下,请。”王管事亲自将李逍遥送到青云阁后门一处隐秘的出口,态度恭敬。
李逍遥点点头,提着箱子和灵石袋,迈步走入门外渐浓的暮色中,身影很快消失。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王管事久久伫立,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身边的执事低声道:“传令下去,从今起,‘煞刀’在我青云阁的权限,提升至最高级。他所到之处,执事以上亲自接待,不得有丝毫怠慢。此人……只能为友,不可为敌。”
“是!”执事凛然应声。
而此刻,行走在昏暗小巷中的李逍遥,抚摸着手中冰冷的寒铁箱子,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八千灵石的天价宝物,到手了。
黑金刀,终于可以饱餐一顿了。
而他的“煞道”之路,在历经金丹生死劫,满载而归后,又将踏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郡城的夜色,似乎也因为他的归来,而变得有些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