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鬼街。
昏黄的火把与摇曳的油灯将这片区域切割成光明与阴影交织的迷宫。空气中混杂着铁锈、血腥、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灵浊气息。摊主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警惕如鹰隼，货物则五花八门地摊在脏污的油布上：沾着泥土的残缺玉器、颜色诡异的矿石、风的妖兽肢体、字迹模糊的皮卷，甚至还有被封在陶罐中隐隐搏动的未知脏器。
李逍遥再次踏入这里，心境已截然不同。怀揣着仅剩的百余文钱，腰后藏着用厚布重重包裹的黑金刀，右臂经脉中那缕凝练的金煞之力缓缓流转，带来冰冷的底气。他不再是那个茫然寻找希望的少年，而是手握独特“探测器”的猎人。
他的目标明确：寻找能让黑金刀产生“渴望”感应的物品。
他放慢脚步，看似随意地浏览着摊位，实则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右臂与怀中黑金刀的联系上。走过第一个卖“古墓青铜器”的摊位，毫无反应。第二个摊位摆着几块颜色暗淡的“灵玉”毛料，黑金刀传来极其微弱的、近乎错觉的凉意，但当他细查，那凉意又飘忽不定，显然是毛料本身蕴含的微量驳杂灵气，价值不大，且摊主叫价动辄数两银子，他直接放弃。
一连走过七八个摊位，要么毫无感应，要么东西普通且价高。鬼街捡漏，果然不易。
就在他走到街中段，一个灯光格外昏暗的角落时，右臂经脉猛地一跳！一种清晰的、锐利如针扎的刺痛感传来！与此同时，怀中黑金刀传来一阵短促而强烈的震动，刀身内部那“煞气之海”仿佛嗅到血腥的鲨鱼，瞬间沸腾了一丝！
有东西！而且感应很强！
李逍遥强压心跳，不动声色地看向感应传来的摊位。
摊主是个瘦如猴、蜷在破皮袄里的老头，面前只铺着一块巴掌大的黑布，上面孤零零放着三样东西：半截生满绿锈、看不出原貌的金属条；一块巴掌大小、灰扑扑、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石头；还有一颗……眼球。
那眼球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金色，瞳孔早已涣散，却仿佛仍凝固着某种极致的痛苦与疯狂。它被随意放在一块脏兮兮的绒布上，在昏暗光线下，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淡薄的、暗金色的微光。
摊主老头耷拉着眼皮，似乎睡着了，对来往行人漠不关心。
李逍遥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颗暗金眼球。刺痛感和黑金刀的渴望，源头就是它！
他蹲下身，先是拿起那半截金属条看了看，入手沉重冰凉，锈蚀严重，黑金刀毫无反应。又拿起那块蜂窝石，石头很轻，触感粗糙，带着淡淡的土腥气，黑金刀传来一丝微弱的、类似之前那块暗红石头的“温热”感，但微弱得多，且断断续续。
最后，他才“随意”地，用两手指，捏起了那颗暗金眼球。
就在指尖接触眼球的刹那——
“嗡！”
右臂经脉中的金煞之力自主沸腾！仿佛饥饿的狼群发现了鲜肉！怀中黑金刀的震动加剧，一股冰冷凶戾的吸扯之意顺着他的手臂，几乎要透体而出，直接攫取那颗眼球！
眼球本身，也骤然变得滚烫！暗金色的微光大盛，一股混乱、疯狂、充满尖锐恶意的精神冲击，顺着李逍遥的手指，狠狠撞向他的脑海！
“哼！”李逍遥闷哼一声，眼前瞬间幻象丛生：无尽的厮、断裂的兵刃、咆哮的巨兽、还有一颗仿佛由纯粹锋锐金光凝聚的、正缓缓闭合的巨眼……幻象中充斥着令人窒息的伐之气。
但他意志何其坚韧？道绝之体的绝望，开脉时的非人痛楚，早已将他的心志磨砺得如铁似钢。他猛咬舌尖，剧痛驱散幻象，眼中厉色一闪，右臂那缕金煞之力应激而动，顺着手臂涌向指尖，化作一股冰冷的锋锐，狠狠撞向那股入侵的混乱精神！
嗤！
仿佛热油泼雪。眼球传来的混乱冲击，与李逍遥手臂的金煞之力一接触，竟如同遇到天敌，瞬间溃散大半！剩余的些许，也被他强行镇压下去。
眼球的光芒黯淡下去，重新变得“温顺”，只是触感依旧残留着诡异的温热。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对面的摊主老头似乎被惊动，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李逍遥一眼，尤其是在他刚刚捏过眼球、此刻仍隐隐有暗金色细丝流转的右手食指指尖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小子，有点意思。”老头声音沙哑涩，“‘戾金妖瞳’，一阶顶级妖兽‘金睛裂风雕’临死前怨气与金煞精华所化。内含狂暴金煞与妖兽残念，修士触之，易被煞气侵体，残念惑心。炼器师或修炼特殊金行功法者，或可用来炼制瞳类法器或辅助修炼，但处理起来极为麻烦，一个不慎反受其害。”
他顿了顿，看着李逍遥：“这东西，摆这儿三个月了，摸过的人不下十个，有两人当场发狂，被同伴抬走。你是第三个拿起来没立刻扔掉的。怎么，想要？”
李逍遥心跳如鼓。戾金妖瞳！金煞精华！果然是金煞之物！而且品阶似乎不低！黑金刀的反应如此剧烈，若能吞噬此物，必能恢复不少力量，甚至可能反哺自身，助他冲击第二处闭锁经脉！
“什么价？”李逍遥放下眼球，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异状从未发生。
“三十两银子，不还价。”老头重新耷拉下眼皮。
三十两！李逍遥心中一沉。他现在全身加起来也不到二两。
“贵了。”他摇头，作势起身，“此物煞气残念太重，难以利用，形同鸡肋。三十两，足够买一件不错的一阶下品法器了。”
“鸡肋？”老头嗤笑一声，“那是庸人眼界。对于需要的人来说，它是宝贝。看你刚才的表现，或许……你真能用上？二十两，最低了。不要就放下。”
二十两，依然是天价。
李逍遥沉吟。他身上最值钱的，除了黑金刀，就是那剩下的百余文钱，本不值一提。难道要放弃？他有些不甘。这妖瞳对他的“煞道”修炼，助力可能极大。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摊位，落在那块灰扑扑的蜂窝石上。黑金刀对此石也有微弱感应……
“这颗妖瞳，我确实有点兴趣，但二十两我拿不出。”李逍遥重新蹲下，指了指那块蜂窝石，“这样，这块石头，加上妖瞳，一共……二两银子，如何？”
“二两？！”老头猛地睁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小子，你逗我玩呢？这妖瞳二十两，这块‘空冥石’虽只是下脚料，也能值个三五两银子！二两？滚滚滚！”
空冥石？李逍遥记下这个名字，原来这石头叫这个。黑金刀对其感应虽然微弱，但持续不断，或许也有些门道。
“前辈，明人不说暗话。”李逍遥神色不变，直视老头，“这妖瞳煞气残念之重，您比我清楚。能处理它的人，百里无一。它摆在这里是宝贝，也是祸，您留着，指不定哪天就惹出麻烦。这块空冥石，看品相也是提炼后的残渣，灵气几无。二两银子，您清掉两件麻烦，我买回去搏个渺茫机会。两清，如何？”
老头盯着李逍遥，昏黄的眼珠转了转。他在这鬼街摆摊几十年，眼力毒辣。眼前这少年，衣着寒酸，修为全无（他看不出煞气），但刚才触碰妖瞳时的表现，以及此刻侃侃而谈的镇定，绝非寻常。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之下，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还有一丝……他熟悉的、属于亡命徒的狠劲。
“有点意思。”老头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五两。妖瞳和空冥石，你拿走。这是底价，再低，老夫宁愿留着它们生蛆。”
五两。李逍遥盘算，自己还剩一百多文，差得远。
“前辈，我身上现钱确实不够。”他坦然道，手按上了腰间用布裹着的、露出一截刀柄的旧柴刀（他出门前用旧布将黑金刀和柴刀缠在一起，伪装成长条包裹），“这把刀，是我家传的，材质尚可，打磨得也利。抵三两银子，加上我身上的一百二十文，再赊欠七百文，三内还清。如何？”
他解开布条，露出里面那把磨得雪亮的旧柴刀。柴刀本身不值钱，但在他右臂金煞之力隐而不发的灌注下，刀身在昏暗光线下，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冰冷锋锐之意，看上去确实比普通柴刀多了几分不凡。
老头目光扫过柴刀，在那抹极淡的锋锐之意上停留一瞬，眼中讶色更浓。这小子，果然有古怪。这把破柴刀，竟隐隐有了一丝“凶兵”的雏形？虽然微弱得可怜。
“赊账？鬼街没这规矩。”老头摇头，但语气缓和了些，“不过……看在你小子还算对眼的份上，刀留下，钱留下，妖瞳和石头你拿走。欠的七百文，三内，带着价值不低于五两银子的‘金煞之物’或者等值钱财来还。过时不候，东西我收回，刀也不退。”
这个条件，很苛刻，但也给了李逍遥机会。重点是，老头似乎认定他能在三内搞到“金煞之物”或五两银子，这本身就是一种诡异的“看好”。
“成交！”李逍遥毫不犹豫。他将身上所有铜钱掏出，又将旧柴刀（有些不舍，毕竟用了多年）放在摊位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那块脏绒布将“戾金妖瞳”和“空冥石”分别包好，揣进怀里。
入手瞬间，妖瞳再次传来温热和微弱的挣扎感，但被李逍遥以右臂金煞之力轻易镇压。空冥石则传来一种空洞的、微凉的吸扯感。
“小子，记住，三天。”老头收起钱和柴刀，重新蜷缩进皮袄，闭上眼睛，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多谢前辈，三后必来。”李逍遥抱拳，转身，快步离开这个摊位，身影迅速没入鬼街的人流阴影中。
直到走出很远，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他才背靠冰冷的墙壁，长长舒了口气，心脏仍在砰砰狂跳。右臂经脉中，金煞之力因为近距离接触妖瞳而异常活跃，隐隐发出渴望的嗡鸣。怀中，两件东西传来的感应清晰无比。
“赌对了……”他摸了摸怀中的收获，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虽然倾尽所有还欠了债，但若能利用好这两样东西，一切都值得。
他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找了个更隐蔽的角落，再次检查收获。
戾金妖瞳，隔着绒布都能感受到那股精纯而狂暴的金煞气息，对黑金刀是绝佳的补品。空冥石，感应虽然弱，但黑金刀对其的“渴望”类型，似乎与对妖瞳的纯粹吞噬欲不同，更像是一种……“修补”或“共鸣”？
“先处理妖瞳，增强黑金刀和我自身的力量。有了力量，才能去搞钱，还债，并探寻空冥石的用处。”李逍遥思路清晰。
他不再耽搁，绕了些路，确定无人跟踪后，才返回客栈。
关上房门，好门闩。他将空冥石小心放在床边，然后拿着包裹妖瞳的绒布，盘膝坐下，将黑金刀横放膝上。
调整呼吸，平复心绪。当他再次握住黑金刀柄时，能清晰感觉到刀身内部传来的、对妖瞳近乎贪婪的渴望。
“看你的了。”李逍遥低语，左手揭开绒布，露出那颗暗金色的妖瞳。
仿佛受到挑衅，妖瞳再次亮起微光，混乱残念涌动。但这一次，李逍遥早有准备，右臂金煞之力护住心神，同时，他主动引导黑金刀的力量！
“嗡——！”
黑金刀剧烈震颤，刀身裂纹血光大放！一股远比吞噬暗红石头时凶猛、精纯的吸摄之力爆发！形成一道无形的漩涡，将妖瞳牢牢锁定！
妖瞳仿佛感受到了致命威胁，暗金色光芒暴涨，疯狂挣扎，甚至表面浮现出细微的金色裂纹，一股更加强大、混乱、充满尖锐嘶鸣的精神冲击和凝练的金煞之气爆发开来，试图抵抗！
但黑金刀的品阶显然更高！那吸摄之力带着一种碾压般的凶戾，强行攫取着妖瞳中精纯的金煞精华！只见一丝丝凝练的暗金色气流，如同抽丝剥茧般，从妖瞳中被强行扯出，汇成一股涓流，源源不断地投入黑金刀的裂纹之中！
刀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裂纹中的血光越发浓郁，整把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威。刀柄传来满足的震颤。
与此同时，李逍遥作为桥梁，也受到了波及。精纯的金煞之气在流经他手臂时，有极小一部分自然散逸，融入他右臂的血肉经脉。这一次的金煞之气，比之前黑金刀自行散发的驳杂煞气精纯十倍不止！融入的瞬间，带来的是极致的冰冷与锋锐，仿佛要将他的手臂冻裂、刺穿！
剧痛！但伴随着剧痛的，是右臂经脉那“针尖孔洞”的疯狂震颤与扩张！更多的金煞之气被动吸入，融入他自身的力量。他能感觉到，右臂中那缕金煞之力在疯狂壮大、凝实！
他甚至“看到”，在右臂主脉“针尖孔洞”下方不远处，另一段闭锁的经脉屏障，在这股精纯外力的下，也开始微微发光，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第二处！”李逍遥精神大振，咬牙忍受剧痛，引导着散逸的金煞之气，主动冲击那新松动的屏障！
时间在剧痛与力量的飞速提升中流逝。约莫一炷香后，妖瞳最后一丝暗金色泽消失，彻底变成一颗灰白、瘪、毫无生机的石球，“啪”地一声轻响，碎裂成几块。
黑金刀的吸摄之力停止，刀身光芒内敛，但整把刀的气质已然不同。黝黑的刀身仿佛沉淀了岁月与血火，裂纹中流淌的血光如同活物，一股沉重、凶戾、锋锐无匹的气息自然散发，让房间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度。刀，仿佛从沉睡中，真正苏醒了一般。
李逍遥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金属寒气的白雾，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缕暗金色的锐芒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衣袖下的皮肤，隐隐浮现出几道极其淡的、如同精美瓷器冰裂纹般的暗金色细丝，随即隐没。整条右臂，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那凝练的金煞之力，比之前壮大了近五倍！而且更加精纯、冰冷、锋锐！
他心念微动，右掌虚握，掌心空气竟然发出轻微的、仿佛被无形刀刃切割的“嗤”声！
力量！实实在在的力量！
他估算，单凭右臂此刻的纯粹力量和金煞之力的锋锐加持，已不弱于寻常练过几年外家功夫的壮汉，甚至可能更强！而且，这是带着“破煞”、“锋锐”属性的特殊力量！
“第二处屏障，松动了大半，再来一次这样的‘补品’，或许就能尝试冲击！”李逍遥感受着右臂经脉中那新出现的、光芒微亮的节点，心中充满了期待。
他看向膝上的黑金刀，伸手轻抚刀身。刀传来一丝微弱的、亲昵的震颤回应。
“伙计，得漂亮。”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了力量，有了更“清醒”的黑金刀，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还债？不，他现在想的，是去鬼街，把那把柴刀赎回来，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漏”可捡。
他瞥了一眼床上的空冥石。这东西，等研究完黑金刀的新变化，再处理不迟。
将黑金刀用布重新裹好（刀身气息太盛，不裹住容易引人注意），李逍遥推开房门。夜色已深，但鬼街，永不眠。
该去让那些眼高于顶的摊主们知道，他李逍遥，可不是任人拿捏的穷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