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街东头,疤脸刘的摊位。
这里的气氛与西头、中段截然不同。摊位很大,用几块厚重的原木板拼成,上面随意堆放着各种物件,但每一件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断裂的骨矛、颜色暗沉发黑的重铠、布满劈砍痕迹的巨盾、甚至还有几件造型诡异、仿佛用人骨拼接的乐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隐隐还有一丝腐臭。
摊主疤脸刘,人如其名。一道狰狞的刀疤从他左边眉骨斜劈到右下颌,将整张脸分割成扭曲的两半。他身材高大,肌肉虬结,只穿着一件无袖皮甲,露出的双臂上疤痕纵横,散发着炼气五层以上的凶悍气息。他正抱着膀子,靠在一个巨大的铁笼旁,笼子里隐约能看到一团蜷缩的、长满黑毛的影子,发出粗重的喘息。
疤脸刘的摊位前冷冷清清,几乎无人敢靠近。谁都知道,这家伙的东西多半沾着血,甚至可能来自某些不该去的地方,而且他本人就是个煞星,一言不合就可能动手。
李逍遥远远就看到了那个摊位,也看到了疤脸刘。当他走近到约莫十丈距离时,右臂经脉中的金煞之力突然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仿佛沉睡的火山即将喷发!怀中的黑金刀更是传来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一股混合着极度渴望、兴奋、甚至是一丝同源共鸣的意念,疯狂冲击着李逍遥的心神!
目标,直指疤脸刘摊位上,一个被随意丢在角落、盖着块破油布的长方形物体!
那东西约莫四尺长,一尺宽,被油布盖得严实,但依旧有丝丝缕缕肉眼难见、却让李逍遥感知清晰的暗红色煞气如同烟雾般渗出。这煞气,精纯、浓烈、充满一种古老而暴戾的伐意志,与黑金刀的煞气同源,却又似乎更加……“古老”和“混乱”?
“又是一件煞兵?而且品阶可能不低!”李逍遥心跳加速。黑金刀的反应如此强烈,若能吞噬此物,刀的力量必然暴涨,甚至可能带动他自身煞气修为再次突破!
他强压下立刻冲过去的冲动,定了定神,调整呼吸,将右臂躁动的金煞之力勉强压制,同时以意念安抚怀中震颤不休的黑金刀。然后,他才迈步,朝着疤脸刘的摊位走去。
他的靠近立刻引起了疤脸刘的注意。疤脸刘那双藏在刀疤下的三角眼锐利如鹰,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凶光,上下打量着李逍遥。当他的目光扫过李逍遥腰间用布条缠着的、一长一短两把“刀”,以及李逍遥平静无波、却隐隐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眼神时,刀疤脸上露出一丝玩味。
“小子,走错地方了。”疤脸刘的声音粗嘎沙哑,像沙石摩擦,“我这里的东西,你买不起,也碰不起。”
“看看总行吧,刘爷。”李逍遥在摊位前停下,目光扫过那些充满煞气的物件,最后“无意”般落在那盖着油布的长条物体上,“听说刘爷这里新到了批硬货,开开眼。”
疤脸刘眯了眯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他倒想看看,这个气息古怪(他隐约觉得这少年身上有股让他不太舒服的锋锐感,却又感应不到灵力)、还敢独自来他摊前的小子,到底想什么。
李逍遥先是看了看那面布满劈痕的巨盾,入手沉重冰凉,盾面残留着淡淡的血腥煞气,但对黑金刀毫无吸引力。又看了看那截断矛,矛尖呈暗红色,煞气更浓些,黑金刀传来一丝微弱的兴趣,但远不如对那油布下的东西。
最后,他才“随意”地走到那油布覆盖的长条物旁,蹲下身,伸手掀开了油布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暗红色的刀鞘。
刀鞘不知是何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温热。鞘身布满更加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这些纹路仿佛在缓缓脉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鞘口处,能看到一截同样暗红色的刀柄,缠绕的皮革早已腐朽,露出下面金属的质感。整把刀(鞘)散发出的煞气浓度,远超摊位上其他物品,甚至让附近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就在李逍遥指尖触碰到刀鞘的刹那——
“轰——!”
脑海之中,仿佛有惊雷炸响!眼前瞬间被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与金戈虚影充斥!喊震天,尸山血海,一柄柄形态各异的凶兵在血海中沉浮、碰撞、碎裂!而在血海中央,一柄通天彻地的暗红色巨刃虚影,缓缓劈落,撕裂苍穹!
强烈的精神冲击和伐意志,如同巨锤狠狠砸在李逍遥的识海!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太阳突突直跳,几乎要立刻松手后退。
但就在这时,怀中黑金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隔着布也能感觉到)!一股更加凶戾、更加凝练、仿佛君王般的煞气意志,顺着李逍遥的手臂悍然冲出,与那刀鞘传来的混乱伐意志狠狠撞在一起!
嗤啦——!
无声的精神层面交锋。黑金刀的煞气意志,竟隐隐压制了刀鞘的混乱意志,将其冲散大半!剩余的冲击,也被李逍遥自身坚韧的意志和右臂金煞之力勉强承受下来。
幻象消散。李逍遥额角渗出冷汗,但手依旧稳稳地按在刀鞘上,没有松开。他能清晰感觉到,手中这截刀鞘内,封存着一把极其可怕的凶兵残骸,煞气之浓烈,远超黑金刀目前的状态。但这煞气充满了混乱、疯狂、破碎的意念,仿佛兵器的灵魂早已在无尽的伐中崩溃,只剩下本能和残暴。
而黑金刀,则像是一位从沉睡中苏醒、饥饿的君王,对这团“美味”而又“混乱”的煞气本源,充满了吞噬的渴望。
“哦?”疤脸刘一直冷眼旁观,看到李逍遥触碰刀鞘后只是脸色白了白,竟然没有像之前几个好奇的倒霉蛋那样当场发疯或吐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小子,有点东西。这玩意儿,你也敢碰?”
“这是什么刀?”李逍遥缓缓收回手,指尖依旧残留着冰冷的灼热感,他看向疤脸刘。
“不知道。”疤脸刘回答得很脆,指了指刀鞘,“从‘黑风涧’底的一处古战场尸坑里捞出来的。一起捞出来的还有几件破烂,就这玩意儿最邪性。碰它的人,轻则头晕目眩,重则发狂暴毙。老子用了几张‘镇煞符’才勉强把它镇住,但符力也在不断消散。怎么,你看上这晦气玩意儿了?”
黑风涧古战场?李逍遥记下这个名字。能让黑金刀产生如此强烈共鸣和吞噬欲,这把残刀生前的品阶恐怕极高。
“刘爷开个价吧。”李逍遥直接问道。
疤脸刘盯着李逍遥,刀疤脸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价?这玩意儿老子都没弄明白是啥,怎么开价?不过……看你能碰它还没事,也算有缘。这样,一万两银子,或者等价的东西,你拿走。”
一万两!李逍遥心中一震。这简直是天文数字。把他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刘爷说笑了,晚辈全身家当加起来,也不值百两。”李逍遥摇头,脸上并无沮丧,反而露出一丝思索,“不过,晚辈对这类古物有些兴趣,也略懂些鉴别之道。刘爷若是信得过,可否让晚辈再仔细看看?或许,能看出点门道。若真看出什么,或许能找到真正识货的买主,价格……未必就定死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懂”,靠的是黑金刀。他想再近距离接触,甚至尝试让黑金刀“感应”更清晰些,或许能找到此物的真正价值或弱点。同时,也是在试探疤脸刘对此物的态度——是奇货可居,还是急于脱手这个“烫手山芋”?
疤脸刘眼神闪烁,没有立刻回答。他混迹鬼街多年,奸猾似鬼。眼前这小子虽然衣着寒酸,但面对这邪门刀鞘的表现,以及刚才那番不卑不亢、隐含机锋的话,都让他觉得不简单。尤其是这小子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让他都隐隐感到威胁的锋锐感……
“再看可以。”疤脸刘缓缓道,从怀里摸出两张颜色暗淡、字迹模糊的黄色符箓,晃了晃,“不过,得加钱。一张‘镇煞符’十两银子,看一次,用两张,二十两。看完了,看出什么名堂,说得让老子信服,这二十两可以抵货款。看不出,或者胡说八道,钱照付,东西留下,人滚蛋。敢耍花样……”他眼中凶光一闪,瞥了一眼旁边铁笼里那团黑影,黑影立刻发出一声低沉威胁的咆哮。
二十两看一次,还要说得让他信服。疤脸刘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敲竹杠。
李逍遥现在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加起来,也不到二十两。但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黑金刀对此物的渴望太强烈了。
“可以。”李逍遥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刚才“捡漏”得来的那四块暗红矿石和两兽齿,又加上了那枚沉重的金属环和寒铁边角料,放在摊位上,“这些,加起来价值应当超过二十两。押在刘爷这里,我再看一次。若看不出,东西归刘爷。”
疤脸刘扫了一眼那堆东西,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大概价值,确实超过二十两,而且其中几样蕴含着微弱的金煞之气,正好对他修炼的某种粗浅炼体功法有点用。
“行。”疤脸刘收下东西,将两张“镇煞符”贴在暗红刀鞘上。符箓亮起微光,刀鞘散发的煞气顿时被压制下去不少,但那股混乱的伐意志依旧隐隐透出。
李逍遥再次伸手,按在刀鞘之上。这一次,有了符箓压制,精神冲击弱了许多。他闭上眼,全部心神沉入右臂,沟通黑金刀,将感知放大到极致,仔细“扫描”这截刀鞘。
透过符箓的压制,他“看”得更清晰了。刀鞘内部,确实封存着一把断裂的刀身,刀身材料与鞘类似,但更加破败,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随时会崩碎。裂痕中,凝固着近乎实质的暗红色煞气,这些煞气充满了疯狂、痛苦、不甘的破碎意念,彼此冲撞,极不稳定。
但在刀身靠近断口处的核心,李逍遥捕捉到了一小团相对凝固、颜色更加深邃、仿佛黑红色晶石的煞气核心!这核心不过米粒大小,却散发着精纯无比、远超周围混乱煞气的本源气息!而且,这股本源气息,与黑金刀内部的煞气本源,同出一源!只是更加古老、沧桑,也充满了裂痕。
“这是……这把古煞兵最核心的一点‘煞源’?因为兵刃彻底破碎,煞源也濒临消散,被混乱的煞气和残念包裹?”李逍遥心中明悟。黑金刀渴望的,正是这一点“煞源”!若能吞噬,对黑金刀将是巨大的补益!
同时,他也“看”到,这刀鞘和残刀本身,除了煞气,材质也极为特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能够天然蕴养和传导煞气的金属,对黑金刀或许也有修补或强化材质的用处。
他收回手,睁开眼,看向疤脸刘,缓缓开口:
“此物,是一把古战场遗存的凶兵残骸。品阶……生前至少是灵器级别,甚至可能是残破的法宝。”
疤脸刘眼皮一跳。灵器?法宝?哪怕只是残破的,也价值不菲!但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不过,”李逍遥话锋一转,“此兵刃灵性已彻底崩溃,只余本能意和混乱煞气。核心一点‘煞源’也濒临消散,被混乱意念包裹,极不稳定。它现在就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又像一团剧烈燃烧、却无人控制的毒火。寻常修士得到,非但无法利用,反而会被煞气反噬,或引动其中混乱意念,走火入魔。炼器师想要提取其中材料或煞气,也需极高明手段,且风险巨大。”
疤脸刘脸色阴沉下来。李逍遥说的,和他猜测以及之前请人鉴定的结果大致吻合。这玩意儿确实是鸡肋,危险大于价值。
“所以,它值多少钱,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有没有人能‘处理’它。”李逍遥看着疤脸刘,一字一句道,“能找到并安全利用它的人,万里无一。对绝大多数人,包括刘爷您,它就是个祸害。镇煞符能镇一时,镇不了一世。煞气泄露,或引来某些喜好吞噬煞气的妖物鬼物,或是被仇家利用……刘爷,您守着它,就像守着一颗定时炸弹。”
疤脸刘的脸色彻底变了。李逍遥的话,戳中了他的隐忧。他确实感觉这刀鞘的煞气在缓慢侵蚀镇煞符,而且这东西的气息,偶尔会引来一些阴暗角落的不速之客窥探。
“小子,你什么意思?”疤脸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意,“你说这么多,就是想压价?还是觉得老子是傻子?”
“不敢。”李逍遥神色不变,“晚辈只是实话实说。此物对刘爷是祸非福,但对某些特殊需求的人来说,或许就是机缘。晚辈不才,恰好认识一位修炼特殊功法、需要精纯煞气辅助的……前辈。他或许对此物有兴趣,也或许有办法处理。”
他这是扯虎皮当大旗,虚构一个“前辈”。但他相信,以他刚才的表现和这番说辞,足以让疤脸刘产生联想。
疤脸刘死死盯着李逍遥,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但李逍遥眼神坦荡,只有平静。
“你那位‘前辈’,能出什么价?”疤脸刘沉默半晌,缓缓问道。
“此物对别人是祸害,对那位前辈或许有用,但也要冒着风险处理。”李逍遥沉吟道,“前辈云游四方,行踪不定。晚辈只能代为传话。价格……晚辈可以做主,最高出到五百两。并且,立刻带走此物,绝不给刘爷再添麻烦。”
从一万两,直接砍到五百两!简直是拦腰斩断再踩几脚。
但疤脸刘没有立刻发怒,反而陷入了沉思。五百两,对他这个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钱财。更重要的是,这小子说的有道理,这玩意儿留在手里,确实是祸害。之前那几个好奇惨死的家伙就是例子。与其留着提心吊胆,不如换成实实在在的银子,还能甩掉麻烦。
“八百两。”疤脸刘讨价还价,眼神凶厉,“少一个子儿,你就和这玩意儿一起留在这儿!”
“六百两。”李逍遥寸步不让,“这是晚辈能承诺的最高价。再多,那位前辈恐怕也不会要。刘爷若不愿,晚辈这就离开,绝不再打扰。至于此物……”他看了一眼暗红刀鞘,意有所指,“恐怕很快就会引来真正的‘麻烦’。”
他在赌,赌疤脸刘更想脱手这个烫手山芋,也赌疤脸刘对他口中那位神秘的“前辈”有所忌惮。
气氛一时凝固。疤脸刘身上炼气五层的气息隐隐升腾,压向李逍遥。李逍遥右臂金煞之力自动流转,体表泛起极淡的暗金色,将那灵压带来的不适感抵消大半,身形纹丝不动。
片刻后,疤脸刘忽然咧嘴笑了,笑容扯动刀疤,更加狰狞:“好小子,有胆色。六百两就六百两!不过,老子要现钱!现在!拿不出钱,就拿命抵!”
“晚辈身上现在没有六百两。”李逍遥坦然道,“但晚辈可以立下字据,以刚才抵押之物为凭证,三内,必将六百两银子,送到刘爷手上。若逾期,抵押之物归刘爷,晚辈也任凭刘爷处置。刘爷若不信,可让晚辈留下随身信物。”
他解下腰间那把旧柴刀,放在摊位上:“这把刀,虽不值钱,却是晚辈心爱之物。暂押此处。三后,钱到,刀还。如何?”
疤脸刘看着那把看似普通的柴刀,又看看李逍遥。他能感觉到这把柴刀隐隐有股凶气,似乎饮过血,开过锋,与这少年气质相合。留下这把刀,等于留了个把柄。
“行!老子就信你一次!”疤脸刘一拍木板,“字据立下,刀留下,东西你带走!三后这个时辰,不见六百两,老子就当你死了,刀和抵押物都归我,还会让你知道戏耍我疤脸刘的下场!”
“一言为定。”
李逍遥当场立下字据,按了手印。然后,在疤脸刘将两张镇煞符加固后,他用那块破油布将那暗红刀鞘和残刀小心翼翼地包裹好,紧紧抱在怀里。
入手沉重冰冷,煞气隔着符箓和油布依旧隐隐透出,让李逍遥右臂的金煞之力再次活跃起来。黑金刀在怀中发出兴奋的轻鸣。
“刘爷,三后见。”李逍遥抱起油布包裹,对着疤脸刘点点头,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摊位。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鬼街的阴影中,疤脸刘才收回目光,拿起摊位上那把旧柴刀,手指摩挲着冰冷的刀身,感受着那股淡淡的凶煞之气,刀疤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修炼煞气的‘前辈’?煞道……不是早就断绝了吗?这小子……”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也罢,不管你是真有靠山,还是虚张声势,六百两银子,换掉这个祸害,不亏。三后……老子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拿出这笔钱。”
他将柴刀随手在摊位旁,重新抱起膀子,目光扫向黑暗中,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而此刻的李逍遥,怀抱着那沉重的油布包裹,能清晰感受到其中传来的、对黑金刀而言无与伦比的诱惑。他几乎能想象,当黑金刀吞噬了那点“煞源”和残刀材质后,会发生怎样惊人的变化。
六百两银子……三天内,他必须弄到这笔巨款。
看来,光靠“捡漏”是不够了。是时候,用这刚刚获得的力量,去“挣”点快钱了。
他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枚铜钱,又感受了一下右臂中汹涌的金煞之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鬼街的夜,还很长。而他的“煞道”之路,在获得这截古煞兵残骸后,似乎又要踏上一条更快的轨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