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空呼限时初考
新训第七十二天，上午八点，装备库前。
今天的比平时安静。
三班十二个人站成两排，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林焰站在队列里，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李教员手里那个秒表。
秒表是新东西。
过去两个月，训练从来不计时。叠被子不计时，穿防护服不计时，水带甩对接不计时，空呼穿戴也不计时。只有体能考核才看表，那是跑三公里，是另一回事。
但今天不一样。
李教员站在前面，把秒表晃了晃。
“第三个月了。”他说，“前两个月让你们慢慢练，是为了把动作刻进骨头里。从今天开始，要加一个东西——时间。”
他顿了顿。
“火场里没人等你慢慢穿装备。警铃一响，车就出发。你穿不完，就光着身上车；你穿不对，就带着错进火场。”
“今天第一次限时练习。标准：空呼全套穿戴加气密性检查，三分钟。合格线。”
三分钟。
林焰在心里算了一下——平时慢练，他最快也要两分钟秒左右。但那是不计时的两分十秒，没有压力，没有人在旁边看着，没有秒表在嘀嗒。
现在倒计时。
三分钟，听起来很宽裕，但那是理论上的。他知道自己一紧张会手抖，一抖就慢，一慢就容易出错。
“一组一组来。”李教员翻开记分本，“叫到名字的出列。其他人等着。”
第一个是王军。
他走到装备架前，拿起一个空壶，开始检查。压力表、气瓶外观、背带、腰带、高压管、面罩——一套检查下来，净利落。
“开始。”
李教员按下秒表。
王军弯腰，背起空呼，双臂穿过肩带。拉肩带——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再左边一下，再右边一下。扣腰带，咔嗒。戴面罩，头带先两侧再后脑再头顶，鼻梁按紧。深吸一口气——面罩贴在脸上，不漏。开阀，供气。
“两分零三秒。”李教员报时，“合格。”
王军卸下空服，放回架上，走回队列。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做完热身。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两分二十秒，有人两分四十秒，有人刚好压线三分钟整。每一个完成的人回来，队列里就多一份安静——那是一种“轮到我了”的紧张。
“林焰。”
林焰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装备架前，拿起一个空壶。压力表，二十八兆帕。气瓶外观，无磕碰。背带，完好。腰带，完好。高压管，无裂纹。面罩，净。
检查完了。
他站在原地，等李教员的口令。
“开始。”
林焰弯腰，背起空呼。
双臂穿过肩带的那一刻，他就感觉不对——动作太急了。平时慢慢穿，肩带会自然滑到位置。现在一急，左边的肩带卡在手臂后面，没顺过来。
他直起腰，想把肩带扯出来，一扯，右边的肩带又松了。
他站在那儿，两边肩带一高一低，空呼在背上晃了一下。
心跳开始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把空气卸下来，重新背。
第二次穿，肩带顺了。他赶紧拉紧——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再左边一下，再右边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两边刻度都在四，一样长。
扣腰带。他摸到腰带扣，往中间一扣——咔嗒，扣上了。
戴面罩。
他把面罩套在头上，开始拉头带。两侧，后脑，头顶——拉完，他感觉左边比右边紧。
但没时间重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检查气密性——面罩没贴住。有风从左边颧骨旁边漏进来，凉的。
红灯。
林焰僵在那儿，手还按在面罩上。
“气密不合格。”李教员的声音很平，“返工。”
返工。
林焰摘下面罩，重新戴。
但他知道，时间在走。秒表在嘀嗒。三分钟，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他的手开始抖。
拉头带——两侧，后脑，头顶。这次两边均匀了。他深吸一口气，面罩贴在脸上，不漏。
开阀，供气。嗤的一声，气流涌进来。
他站在原地，等李教员报时。
“三分十五秒。”李教员说，“超时。”
林焰卸下空服，放回架上，转身往回走。
他低着头，经过队列的时候，没看任何人。
走到队尾站定，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心全是汗，手指还在抖。
旁边有人轻轻碰了他一下。
林焰转头，是李强。
李强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两手指比了个“慢一点”的动作，然后食指竖在嘴唇前——“深呼吸”。
他放下手，目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焰愣了一下，然后也转回头，看着前面。
下一个是李强。
他出列，走到装备架前，检查，背负，穿戴——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停顿。两分十八秒，合格。
然后是陈阳，两分五十五秒，压线合格。
一组一组轮完，全中队的人都在场上站着。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林焰站在那儿，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肩带卡住，气密不合格，返工，超时。
全班十二个人，只有他一个超时。
上午训练结束前，李教员把所有新兵起来。
“今天第一次限时练习，大部分人合格。”他说，“不合格的，下午补考。补考不过，明天继续考，直到考过为止。”
他顿了顿。
“但我要说一句——今天有人超时，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急。急就会乱，乱就会错，错就要返工，返工就超时。”
他扫了所有人一眼。
“空呼是保命的东西，不是比赛的道具。三分钟也好，两分钟也好，前提是穿对。穿不对，三十秒也是白搭。”
“解散。”
人群散开，往食堂走。
林焰站在原地没动。
赵刚从旁边走过，停了一步。
林焰抬头看他。
赵刚没吼，没骂，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手快没用，心稳才行。”
然后他走了。
林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下午两点，装备库。
补考的人不止林焰一个——其他班还有几个超时的，加起来七八个人。大家站成一排，没人说话，气氛比上午还压抑。
李教员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秒表，没催，只是等着。
“一个个来。”他说，“不急，穿对为止。”
第一个上去，两分五十秒，合格。
第二个，两分四十二秒，合格。
轮到林焰。
他走到装备架前，拿起空壶，开始检查。
压力表，二十八兆帕。气瓶外观，无磕碰。背带，完好。腰带，完好。高压管，无裂纹。面罩，净。
检查完了。
他站在那儿，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他开口：“可以了。”
李教员按下秒表。
林焰弯腰，背起空呼。双臂穿过肩带，不慌不忙。肩带顺到位，他开始拉——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左边一下，右边一下。低头看，两边刻度都在四。
扣腰带。他摸到腰带扣，对准，咔嗒。
戴面罩。套上，拉头带——两侧拉三格，后脑拉三格，头顶拉两格。他伸手按了按鼻梁处的金属条，按紧。
深吸一口气。
面罩贴在脸上，不动。不漏。
开阀，供气。
他站在原地，等着。
李教员看了一眼秒表，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装备，点点头。
“两分五十八秒。合格。”
林焰卸下空呼，放回架上，走出装备库。
下午的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他站在门口，轻轻吐了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是汗。
但合格了。
傍晚，晚饭后。
林焰没去食堂，直接去了装备库。
晚上加练的人不多，装备库里很安静。他走到器材架前，拿起一个空壶，放在地上。
检查。背负。调整。扣腰带。戴面罩。气密性检查。开阀供气。
一遍。
两分四十秒。
他卸下来，再穿。
两分三十五秒。
再穿。
两分三十二秒。
他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空壶。速度上来了，但动作还是有点赶，还是有点急。
他想起上午班长说的那句话：手快没用，心稳才行。
他放下空呼，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深呼吸一次。
然后弯腰，拿起空壶。
这次他刻意放慢。检查的时候慢一点，背负的时候慢一点，调整肩带的时候慢一点，扣腰带的时候慢一点，戴面罩的时候慢一点。
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稳。
穿完，他看了一眼时间。
两分五十五秒。
慢，但稳。稳，就没错。
他点点头，把空呼卸下来，放回架上。
口的烙印热着。
那股温热从口涌出来，流过手臂，流过手腕，流过手指。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指很稳，没抖。
他转身走出装备库。
场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照在训练塔上，照在跑道上，照在他身上。
他走到场边的栏杆前，靠在那儿，看着远处。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经历：上午紧张，肩带卡住，气密不合格，返工，超时，全班就他一个没过。下午补考，两分五十八秒压线合格。晚上加练，一遍一遍找节奏。
手心全是汗。腿也有点软。
但心里踏实。
他想起李强那个“慢一点”的口型，想起班长那句“心稳才行”。那些东西，比秒表上的数字更重要。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月光。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往宿舍走去。
明天还要练。
后天还要练。
一直练到心稳手也快为止。
——第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