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体能鸿沟
下午三点,场上拉起警戒线。
三个中队的全体新兵列队站在跑道两侧,面前是四百米标准跑道。太阳正毒,晒得塑胶跑道发软,一股橡胶味蒸腾上来,混着热浪扑在脸上。
“今天是新训首次体能摸底。”指挥员站在队列前,手里拿着记分板,“三公里、单杠、俯卧撑、立定跳远。成绩记入个人档案,决定后续训练强度,也决定班级评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别想着藏拙,也别想着拼命。真实水平是什么样,就给我跑出什么样。受伤的提前报告,不报告的给我跑到底。”
“第一项,三千米——各中队按建制顺序带至起跑线。”
一中队先来。
三班站在起跑线后,十二个人,十二种表情。王军活动着脚踝,表情平静。周强在原地小跳,像热身又像等不及了。林焰站在最边上,手心全是汗。
“各就位——”
林焰深呼吸。
“预备——跑!”
前二百米,林焰还能跟上。
他死死盯着前面王军的背影,一步不落。呼吸还稳,步伐还顺,节奏还没乱。
三百米,开始喘。
四百米,小腿发酸。
五百米,前面的背影越来越远。
不是他想慢,是腿不听使唤。明明脑子在喊“跟上跟上跟上”,腿却说“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
呼吸开始乱。两步一吸变成了两步一吸半,又变成一步一吸,越吸越喘,越喘越乱。肺像被人攥住了,怎么吸都吸不够。
八百米,他被套圈了。
跑在最前面的那几个——王军、周强,还有其他班的体育生——已经追上了他,从他身边超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均匀有力,一下一下,像机器。
他自己的脚步声呢?
杂乱,沉重,拖沓。
一千米,他彻底掉队了。
前面的人群越来越远,后面的人也还没追上来。他一个人跑在跑道的中段,前后都看不见人,只有毒辣的太阳晒着头顶,只有自己的喘息声灌满耳朵。
腿已经不是酸了,是沉。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全身力气把腿从地上拔起来。
他想停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停下吧。走两步。就两步。反正已经倒数了,跑完就行,又不是非要跑多快。
脚步开始放慢。
就在这时候,口那个位置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疼,不是烫,就是热——一股极细的热流从那里涌出来,顺着口往四肢走,像一滴温水滴进涸的裂缝里。
腿还是沉的,肺还是喘的,但那股热流过的地方,好像没那么疼了。
林焰咬着牙,继续跑。
两千米。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来的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机械的动作——抬腿,落地,抬腿,落地。每一步都在喊停,每一步都还在跑。
最后一圈。
他看见终点了。也看见终点两边站满了人——前面跑完的,都在那儿看着。
看着最后一名。
“加油——还有一圈——”
有人喊。不知道是谁。
林焰没力气回应,甚至没力气点头。他只是机械地抬腿、落地、抬腿、落地。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前栽,被旁边的人扶住。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胃里翻涌,一股酸水涌上来,他来不及躲,直接吐在地上。
吐完,还是喘。
汗从额头滴下来,滴在地上那摊呕吐物旁边,一滴,两滴,三滴。
有人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来,手抖得拧不开盖。
“慢慢喝,别急。”
是王军的声音。
林焰没抬头。他蹲在地上,攥着那瓶水,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要从腔里撞出来。
成绩出来的时候,他正在跑道边上坐着。
三公里,十四分五十七秒。
及格线,十三分三十秒。
他超了将近一分半。
倒数第一。
第二项,单杠。
引体向上。
林焰站在单杠下面,抬头看着那铁杠。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刺眼的光。
第一个上场的是王军。他跳起来抓住单杠,引体——下巴过杠,放下——手臂伸直。一个,两个,三个……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一口气拉了十八个,跳下来,面不改色。
“十八个。”记录员报数。
周强上去,拉了十五个,下来的时候脸涨红,但好歹完成了。
一个接一个,最少的也拉了八个。
轮到林焰。
他跳起来,抓住单杠。
杠很粗,铁质的,磨得手心生疼。他悬在那里,深呼吸,然后用力往上拉——
身体纹丝不动。
他再用力,脸憋得通红,手臂上的肌肉绷成一条条,青筋暴起——下巴离杠还有一拳的距离,怎么都上不去。
他挂在杠上,用力,用力,再用力。身体微微晃动,但就是上不去。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坚持不住了,手一松,跳下来。
单杠前安静了两秒。
记录员看了他一眼,低头在本子上写:“零个。”
林焰站在那儿,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种无力感——你明明用了全身力气,你明明觉得自己应该能做到,但身体告诉你:不行,就是不行。
他回到队列里,低着头。
旁边的人没说话。但那种沉默,比说话还难受。
俯卧撑。
两分钟,标准动作。
林焰做了二十七个,手臂发抖,最后几个几乎是趴下去的。
立定跳远。
他跳了两米一,勉强及格。
所有结束,太阳已经偏西。
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三班的人都围上去看。
林焰站在人群外面,没往里挤。他知道自己什么成绩。
“八号。”赵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焰转身。
赵刚手里拿着记分板,看着他。
“三公里十四分五十七,引体向上零个,俯卧撑二十七个,跳远两米一。”他把成绩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什么水平了吗?”
林焰不说话。
“消防体能没有及格线。”赵刚说,“只有生死线。”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焰只有一米远。
“你知道火场里破拆一扇门要多大力气?你知道背着三十斤的空气呼吸器爬十楼是什么感觉?你知道拖着水带从火场里往外拽人,胳膊要撑多久?”
林焰还是不说话。
“你现在的体能,进了火场,别说救人——你自己都出不来。”赵刚说,“到时候不是我批评你,是你爸妈来给你收尸。”
他把记分板收起来,转身要走,又停住。
“新训三个月,第一个月是适应期。适应不了的,淘汰。你还有时间。”他说,“但时间不等人。”
他走了。
林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照在场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晚饭后。
宿舍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靠在床上看书。
林焰一个人走出去。
他换上了体能服,走到场。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点橙红色。场上没几个人,远处有几个人在踢球,近处有人在慢跑。
林焰开始跑。
不是跑三公里那种跑,是慢跑。慢慢地,一步,一步。他想把腿上的酸跑开,想把心里的乱跑掉。
一圈。
两圈。
三圈。
腿又开始发酸,肺又开始发紧。但他没停。
跑到第五圈,他停下来,走到单杠前面。
抬头看。
那杠还在那儿,黑黢黢地横在天幕上。
他跳起来,抓住。
用力拉。
纹丝不动。
再拉。
纹丝不动。
他挂在杠上,看着自己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看着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没用,就是拉不上去。
他松手,跳下来。
又跳上去。
又跳下来。
又跳上去。
又跳下来。
不知道第几次,他终于把自己拉上去了一点——下巴离杠还有三指,三指。
他挂在那个高度,坚持了两秒,掉下来。
两秒。
那就是两秒。
他站在单杠下面,大口喘气。手臂已经不是疼了,是抖。不受控制地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位置磨出了水泡,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
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了。
火光。
浓烟。
哭喊声。
那两个年轻的背影,背着空气呼吸器往里冲,头也不回。
他想起赵刚的话:你这样的体能,进了火场,连自己都出不来。
那两个冲进去的消防员,他们当时什么体能?他们累不累?他们怕不怕?
他们一定累。一定怕。
但他们还是进去了。
他们出来了没有?
没有。
林焰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一个人站在场中央,四周都是黑暗,只有远处的宿舍楼亮着灯。他蹲下来,开始做俯卧撑。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十一个,十二个……
做到二十个的时候,手臂又开始抖。做到二十五个的时候,他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他就那样趴着,脸贴着塑胶跑道,闻着那股橡胶味,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沉。
口那个位置又热了一下。
还是那种感觉——极细的暖流,从那个点渗出来,顺着口往四肢走。流到肩膀,流到手臂,流到大腿,流到小腿。
酸痛还在,但好像没那么尖锐了。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揉过那些最疼的地方,揉完,就轻了一点点。
林焰从地上爬起来,慢慢走回宿舍。
宿舍里,其他人已经洗漱完躺下了。他轻手轻脚走进洗漱间,用凉水冲了把脸。
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嘴唇发,脸上全是汗了的痕迹。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出去。
躺在床上,浑身都疼。腿疼,胳膊疼,背疼,连手指头都疼。疼得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把脚放哪儿。
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耳边是战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有人翻身,有人磨牙,有人轻轻打鼾。一切都很正常,只有他一个人睡不着。
那些念头又冒出来了。
你本不适合当消防员。
你体能这么差,怎么救人?
你来这儿什么?送死吗?
回去念大学吧,找个轻松的工作,过正常的子。
那些声音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心烦意乱。
然后,那画面又来了。
火光。
浓烟。
哭喊声。
那两个年轻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冲进去。
林焰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可以走。没有人绑着他。现在退出,还是正常人,回去念书,找工作,结婚生子,过一辈子。
但他也知道,如果走了,那些画面会跟一辈子。
会一直跟到死。
就像前世一样。
他侧过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不走了。
再差也得撑下去。
欠的债,得还。
——第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