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罚站军姿
上午九点,场。
全中队四个班列成方队,等待队列会预检。总队长站在指挥台上,手里拿着记分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林焰站在三班第三排最右边,手心全是汗。
“稍息——立正!”
指挥员的口令响起。
林焰脚后跟并拢,挺收腹。肩膀还是有一点点歪,但他自己感觉不到。他只感觉到汗——从额头流下来,流到眉毛上,挂在那儿,痒。
他不敢动。
“向右看——齐!”
脑袋右转,小碎步挪动,对齐前面人的肩膀。
汗流进眼睛里了。
左边眼睛。一滴汗顺着眉毛流下来,流进眼角。蜇,刺痛,像肥皂水进了眼睛。林焰下意识想眨眼——但他没敢。队列里,眨眼也算动。
汗在眼睛里,刺得视线都模糊了。
他忍着。
“向前——看!”
脑袋转回来。
汗还在眼睛里。他拼命眨眼,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小,但他自己知道自己在眨眼。
“停止间转法——向左——转!”
林焰左脚后撤,向左转体——
转完,他和右边的人面对面了。
又转反了。
“向右——转!”
这次对了,但转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全班转完,他一个人还在转。
“向后——转!”
他记住上次的教训,右脚后撤,向右后方转——
转完,身体晃了一下,左脚往外跨了半步才稳住。
他站直,不敢动。
但汗又流下来了。这次是右边眼睛。他咬着牙,忍着。
“齐步——走!”
迈左脚,摆右臂。
走了五步,他发现自己在顺拐。赶紧调整,调整完,步伐节奏又乱了。
旁边的人被他带得稍微慢了一点,整个第三排的排面开始扭曲。
“立定!”
全班停下。
场上安静了两秒。
总队长从指挥台上走下来,走到三班面前,站定。
他看着三班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林焰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林焰喉咙发紧:“报告,林焰。”
“林焰。”总队长重复了一遍,“刚才停止间转法,你转错了几次?”
林焰不说话。
“问你话。”
“……两次。”
“齐步走,顺了几次拐?”
林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总队长转向赵刚:“赵班长。”
“到!”
“你们班练了几天队列了?”
“报告总队长,五天。”
“五天。”总队长点点头,指着三班,“你自己看看,这队列能见人吗?”
赵刚站着不动,脸黑得像锅底。
“全中队预检,十二个班,就你们三班,节奏乱得像赶集,排面歪得像蛇,还有人——”总队长看了林焰一眼,“从头到尾小动作不断,挠汗、眨眼、晃肩膀。队列是什么?是纪律。你连队列都走不好,上了火场能什么?”
他转身走回指挥台,头也没回:“三班,不合格。继续练。”
场上其他班继续会,三班被带回。
赵刚走在最前面,步伐快得像带着风。全班十二个人跟在后面,没人敢吭声。
回到三班训练区域,赵刚停下脚步,转身。
他扫了所有人一眼。
“立正。”
十二个人站直。
赵刚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看了整整一分钟。
太阳晒着,没人敢动。
“我当兵八年。”赵刚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队列会预检,全班被点名不合格,这是我第一次遇到。”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知道为什么不合格吗?”
没人回答。
“因为有人队列动作不达标——这可以练。”赵刚说,“因为有人协调性差——这可以改。”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们知道今天我为什么生气?”
还是没人回答。
赵刚抬起手,指着林焰。
“他转错方向,顺拐,步伐乱——这是能力问题,我不骂。但他从头到尾,挠汗,眨眼,晃肩膀——这是态度问题。”
林焰的脸腾地红了。
“队列是什么?”赵刚说,“队列不是走给别人看的。队列是练专注,练服从,练在极端环境下还能执行命令的本能。”
他看着所有人。
“今天太阳晒,你挠一下。明天火场烤,你是不是也挠一下?今天汗进眼睛了,你眨两下。明天浓烟进眼睛了,你是不是也眨两下?”
没人说话。
“火场里,一分心,就是一条命。”赵刚说,“你现在动一下,将来就可能在火场上慌神。一晃神,动作变形。一变形,判断失误。一失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全班都有——军姿一小时。纹丝不动。谁动,加罚十分钟。”
赵刚走到队列正前方,立正站好。
“我陪你们站。”
太阳越来越毒。
九点半的太阳,已经晒得人头皮发烫。场上没有一丝风,塑胶跑道蒸腾的热气往上涌,像站在烤箱里。
林焰站在队列里,浑身绷紧。
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左眼,右眼,左眼,右眼。汗里有盐分,蜇得眼珠子生疼。他拼命忍着不眨眼,眼皮在抖,但他不敢眨。
脖子后面,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滚进衣领,顺着脊背流下去,痒。像有小虫子在爬。他想耸肩,想扭脖子,想伸手挠——但不行。
膝盖发酸。脚底板发烫。腰开始疼,那种站久了之后的酸疼,从腰椎往两边扩散。
他偷偷看旁边的人。
王军站在左前方,纹丝不动,脸上汗如雨下,但他眼睛平视前方,像一尊雕塑。
周强站在右边,脸晒得通红,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已经滴湿了一小片,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焰咬着牙,继续站。
二十分钟。
汗已经把作训服浸透了,后背、前、腋下,全是湿的。衣服粘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腿上开始有虫子在爬——不是真的虫子,是那种站久了之后的幻觉,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皮肤上爬来爬去。他想动,想抖腿,想把它们赶走。
但他不能。
三十分钟。
小腿开始抖。不是他想的,是肌肉自己开始抖。那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从脚踝往上蔓延,一直抖到大腿。
他拼命想控制,但越控制抖得越厉害。
汗又流进眼睛了。这次是右眼。他不敢眨眼,就让汗在眼睛里泡着,视线模糊成一团。
旁边有人晃了一下。
林焰余光看见,左边第三排的一个人,身体微微晃了晃,又站直。
四十分钟。
太阳升到头顶,直直地晒下来。没有阴影,没有遮挡,每个人都暴露在阳光里。热气从脚底下往上蒸,头顶也被晒得发烫,像夹在烤盘中间。
林焰开始觉得头晕。
不是那种轻微的晕,是那种——眼前发黑、天旋地转的晕。他想深呼吸,但空气吸进去都是烫的,烫得喉咙发紧。
恶心。胃里翻涌,想吐。
他咬着牙,拼命忍住。
旁边有人倒下了。
砰的一声,左边第三排那个人直直地栽在地上。周围的人没动——军姿期间,没听到口令,谁都不能动。
有人跑过来,是其他班的班长。他把那人扶起来,架着往阴凉处走。那人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林焰看着他被架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也想倒下。
但他没倒。
他想起总队长的话:队列都走不好,上了火场能什么?
他想起赵刚的话:火场里一分心就是一条命。
他想起那两张年轻的脸。
那两个人,他们倒下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热?这样晕?这样难受?
他们倒下去,就再没起来。
林焰闭上眼睛,又睁开。
继续站着。
五十分钟。
林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到现在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边有嗡嗡的耳鸣声,胃里翻涌得厉害,随时都可能吐出来。
他死死盯着前方,盯着赵刚的背影。
赵刚也站着。从头到尾,纹丝不动,后背的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林焰想起他说的:我陪你们站。
汗又流进眼睛了。这次是两只眼睛一起。
他忍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过来,停在他身边。
赵刚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知道为什么要站军姿吗?”
林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队列练的是协同,军姿练的是专注。”赵刚说,“火场里,浓烟、高温、爆燃、坍塌——哪一样不比你现在的太阳难受?那时候你还能专注吗?还能执行命令吗?”
林焰听着。
“你现在动一下,将来就可能在火场上慌神。一慌神,就有人死。”赵刚说,“你自己死也就算了,别拉着战友一起。”
他走开了。
林焰站在原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军姿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林焰没反应过来。
他站在原地,还是那个姿势,没动。
“放松——”
口令传来,他才像被抽掉骨头一样,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
腿已经不是腿了。从大腿到脚踝,全部僵硬,像两木头。他想弯一下膝盖,膝盖像生锈的铰链,嘎吱作响,弯不下去。
他扶着旁边的战友,慢慢往前走。
走到场边的栏杆那里,他扶着栏杆,弯下腰,大口喘气。
汗还在流,滴在地上,很快被蒸发。
他想吐,但吐不出来。胃里翻涌了几次,最后只是呕了几声。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洒了一半在身上。
他靠在那儿,看着场。
太阳还在晒着。场上,其他班还在训练,口号声远远传来:“一二一,一二一——”
他想起一个小时前,自己站在队列里,汗流进眼睛,痒得想挠,忍住了;腿酸得发抖,忍住了;头晕恶心,也忍住了。
他没动。
从头到尾,没动一下。
林焰直起腰,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但已经不是那种恐惧的抖了,是累的。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场上站着的赵刚。赵刚正在跟别的班长说话,脸还是黑的,语气还是硬的。
林焰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纪律不是约束。
是保命。
他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红彤彤的一片。
脑海里浮出一句话,是他自己说的,又好像不是他自己说的:
不能再拖累他们了。
——第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