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渐入节奏
清晨六点，哨声准时响起。
林焰睁开眼睛，没有愣神，没有迷茫。他掀开被子，双脚落地，穿上拖鞋，走到衣柜前。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作训服昨晚已经叠好放在床头，他拿起来套上，系腰带，整领子。三十秒。
转身去叠被子。
被子铺在床上，他蹲下来，用小臂压。压三遍，翻面再压两遍。丈量尺寸，切出折痕，折叠。手指伸进夹层抠角，拇指和食指捏棱。修边，退后一步看，再修。
两分钟。
一床豆腐块立在床上。不是完美，十二条棱还有两条有点圆，八个角还有两个不够尖。但整体方正，摆在床上，能过检查。
他转身出门。
楼道里已经有人在跑了。林焰跟上队伍，下楼，场。报数，点名，早开始。
一圈慢跑下来，他喘着气，但没有像第一周那样扶膝呕。腿还是酸，肺还是紧，但能跑完，能跟上。
早饭后整理内务，班长赵刚走过他的床边，看了一眼那床被子，没说话，走了。
林焰知道，这就是合格的意思。
新训第二十三天。
作息已经完全刻进身体里。不用看表，光凭感觉就知道现在该什么——起床、早、早饭、整理内务、队列训练、体能训练、装备实、午饭、午休、理论复习、体能加练、晚饭、晚点名、熄灯。
每一件事接一件事，像齿轮咬合着齿轮，不用想，跟着转就行。
林焰已经不会在的时候最后一个到，不会在队列里频繁顺拐，不会在吃饭的时候慢半拍让全桌等。他学会了在哨声响之前穿好衣服，学会了在站军姿的时候控制呼吸不让汗流进眼睛，学会了在开饭的时候和其他人同时拿起筷子。
他还是那个垫底的林焰。但不再是那个拖后腿的林焰。
上午体能训练，内容是基础耐力。
慢跑两公里热身，然后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各三组，每组十五到二十个。没有考核，没有计时，就是练，就是磨。
林焰趴在场的草地上，双手撑地，开始做俯卧撑。
一个，两个，三个……
做到第十二个的时候，手臂开始抖。他咬着牙，再做一个，再做一个，再做一个。
二十个做完，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旁边周强已经在做第二组了。他俯下、撑起、俯下、撑起，动作标准得像机器，一组二十个面不改色。
林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以前那种绝望感了。
他知道自己差得远。但他也知道，自己每天都在近一点点。第一周他只能做十五个，第二周十七个，现在二十个虽然勉强，但能做完了。
这就够了。
仰卧起坐。他躺在草地上，脚被人按住，双手抱头，起身，躺下，起身，躺下。腹肌像火烧一样疼，他数着数，一个都不肯少。
深蹲。他站直，下蹲，起来，下蹲，起来。大腿酸得发抖，他咬着牙，做完最后一组，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旁边的人才站稳。
“还行吗？”王军问。
林焰点点头：“行。”
下午装备课。
今天复习空气呼吸器穿戴与检查。李教员站在前面，看着三班的人自己作，偶尔走过来纠正一下。
林焰站在器材架前，拿起一个空呼，开始检查。
压力表，指针在绿域，二十八兆帕。
面罩气密性，戴上，深吸一口气，面罩贴在脸上不动。
背带，没有磨损。卡扣，完好。高压管，没有裂纹。
检查完，他开始穿戴。
背架背上，肩带调整到与锁骨平齐。腰带扣上，在髋骨上面，不紧不松。面罩挂在脖子上，先拉两侧头带，再拉后脑，最后拉头顶。全部拉完，他深吸一口气，面罩贴在脸上，气密良好。
整套动作，三分钟。
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对，没有漏项。
李教员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背带高度，伸手扯了扯，没动。
“可以。”他说。
林焰点点头，站在原地，穿着那身三十多斤的装备，等着下一个指令。
旁边有人在互相帮忙调整背带。周强帮王军拉了一下肩带，王军帮周强扣了腰带。林焰看着他们，忽然发现自己也在人群里，不是那个被孤立在一边的人。
他转身，帮旁边一个新兵调整了一下面罩头带。
“谢了。”
“没事。”
晚饭后到晚点名之间，有一个多小时自由活动时间。
以前林焰会一个人去场加练，跑到天黑，跑到腿软，跑到累得回宿舍倒头就睡。
现在他还是去加练，但不再是那种拼命的、自虐式的练。
他和王军、周强一起，在场边上的单杠区做基础力量。拉不上去引体向上，就吊着，吊到手臂发抖；做不动俯卧撑，就撑着，撑到撑不住为止。
“你吊多久了？”王军挂在旁边的杠上问他。
“不知道……没数。”
“我帮你数。再吊三十秒。”
林焰咬着牙，挂在杠上。手臂抖得厉害，虎口疼得像要裂开，但他没松手。
“十、九、八、七……”
他盯着前面黑黢黢的训练塔，数着王军的声音。
“……三、二、一。松。”
林焰手一松，落在地上，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他甩着手，看着王军。
“你吊了多久？”
“一分二十秒。”王军从杠上跳下来，“昨天你吊一分零五，今天一分二十，进步了。”
林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晚九点，熄灯前。
林焰坐在床边，拿着理论笔记复习。火灾分类、灭火剂适用范围、报警要素、个人防护装备——他已经能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旁边周强在叠明天要穿的作训服，王军在擦鞋，其他人在各自忙各自的。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低语。
林焰合上笔记，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照在场上，照在训练塔上，照在那扇他们每天进出的装备库门上。一切都很安静，像一幅画。
他想起刚来那天，站在营区门口，被那一声“立正”吓得手足无措的样子。
想起第一天叠被子，叠了一个上午，最后被班长一把掀开。
想起第一次跑三公里，跑到终点直接吐了，蹲在地上不敢抬头。
想起军姿站到头晕恶心，差点晕过去，最后硬撑下来。
想起第一次穿装备，裤腿卷成一团，拉链卡住，腰带穿反，面罩头带一高一低。
那时候觉得每一天都像在熬，每一分钟都像在受罪。
现在呢？
现在还是累。还是疼。还是有很多做不到的事。但他不会再在半夜惊醒，不会再在训练时想着逃跑，不会再觉得这个地方不属于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还有茧，指节还有磨破的痕迹，但那些伤口在慢慢愈合。手比以前粗了，也稳了。
口那个位置又热了一下。
不是那种突然的烫，是那种持续的、淡淡的温。像有一小块炭火埋在那里，不烫人，但一直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时间多想。
他只知道，每天训练的时候，那股温热会让他恢复得快一点，坚持得久一点。
就够了。
熄灯号响了。
林焰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早慢跑三圈，俯卧撑二十个，仰卧起坐二十个，深蹲二十个，装备课复习空呼穿戴，晚饭后吊杠一分二十秒，背了一遍理论笔记……
每一天都差不多。每一天都有那么一点点进步。
他想起刚来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来还债的。
现在那个念头还在。但多了一个：
我得活着还完。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第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