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铁律磨心
凌晨六点整。
哨声没有任何预兆地炸响,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直接从耳膜扎进脑子。
林焰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大脑一片空白——他在哪儿?这是什么声音?
“起床!”
有人吼了一嗓子,紧接着是床铺嘎吱嘎吱的响声,脚丫子踩在地板上的咚咚声,衣柜门开合的碰撞声。整个宿舍像一台被突然启动的机器,所有齿轮同时开始转动。
林焰还躺在床上。
“八号!愣着什么!”
王军从他床边跑过去,拍了一下他的床沿。林焰这才回过神来,掀开被子往下跳——脚踩空,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冲到衣柜前,拉开门,手忙脚乱地往外掏衣服。作训服、体能服、袜子……昨天叠好的东西现在全乱成一团,他扯了半天,把一件体能服掉在地上。
没时间捡了。
他套上裤子,系腰带的时候手抖得怎么都扣不上。好不容易扣好,套上作训服,一扭头,其他人已经在门口整队了。
被子。
他还没叠被子。
林焰扑回床边,把被子扯过来——昨晚盖过之后已经散开了,他抖开,试图叠成昨天那种豆腐块。但手不听使唤,软塌塌的棉絮在他手里像个不听话的活物,叠两下就歪,塞两下就鼓。
“快点!”
门外有人催。
林焰咬着牙,把被子胡乱叠了两折,往床上一推,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他低头一看——作训服的领子又是翻的。
没时间管了。
他冲出门,站到队尾,喘着粗气。
赵刚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秒表,看了一眼,没说话。
“报数!”
“一!二!三!四……”
报完数,赵刚把秒表往兜里一揣,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林焰身上。
“八号。”
林焰心里咯噔一下。
“出列。”
林焰往前迈了一步。
赵刚没让他归队,而是转过身,对着整个队列说:
“用时,三分四十七秒。超标准一分四十七秒。”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人头皮发麻。
“超在哪儿?”
没人吭声。
“超在他一个人身上。”赵刚说,“你们其他人,一分半以内全部完成。他一个人,拖了全队两分钟。”
林焰低着头,脸烧得厉害。
“抬头。”
林焰抬起头。
赵刚看着他,没有骂,没有吼,就那样看着,目光像两把锉刀,一下一下锉着他的脸皮。
“入营第一天,教你令行禁止。入营第二天,教你什么叫集体。”赵刚说,“你一个人慢,全队等你。你一个人乱,全队挨批。记住了?”
“记住了。”
“大点声。”
“记住了!”
“入列。”
林焰退回队尾。旁边有人侧目看了他一眼,又收回去。没说话,但那一眼比说话还难受。
场。
六点二十,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空气里带着早晨特有的湿。场上整整齐齐排着四个方队,一百多号人,全部作训服,全部笔直站立。
三班的位置在方队右翼第三排。林焰站在队列里,手心冒汗。
“立正——”
指挥员的口令从前方传来。
林焰条件反射地把脚后跟并拢,挺收腹。但身体不听使唤,总觉得哪里不对——肩膀是绷着的,但好像一高一低;膝盖是并着的,但好像又没完全并拢;两只手贴着裤缝,但大拇指的位置不知道往哪儿放。
“稍息——”
他左脚迈出去,多了半寸,又收回来一点。
“立正——”
再并拢,肩膀还是歪的。
“向右看——齐!”
林焰的脑袋往右转,小碎步挪动,想对齐前面人的肩膀。但他越挪越歪,左边的人被他挤得往左躲了一下。
“向前——看!”
脑袋转回来,站直。
林焰喘了口气。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赵刚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不说话,就站着。
林焰的呼吸都不敢用力了。
“停止间转法。”赵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第一列,听口令——向右——转!”
第一排的人齐刷刷右转,脚后跟并拢,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林焰盯着前面人的后背,在心里默记动作。
“第二列——向左——转!”
又是一排整齐的动作。
“第三列——”
林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向后——转!”
他右脚后撤,转身——转过去之后发现自己和旁边的人面对面了。
他转反了。
赵刚的脚步声又近了。
“八号。”
林焰站着不动。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吗?”
“我……转错了。”
“转错哪边?”
“应该是……向右转?”
“向后转,是从右脚开始,向右后方转体一百八十度。”赵刚说,“你从左脚开始,向左后方转,那是向左后转,不是向后转。”
林焰低着头,不说话。
“再来一遍。”赵刚说,“所有人都有——向后——转!”
林焰这次死死记住——右脚后撤,向右后方转——
转过来,这次方向对了。
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左脚往边上跨了半步才稳住。
“看看你脚下。”赵刚说。
林焰低头一看——他站的位置,比旁边的人往前突出了小半米。
“转体的时候,重心转移不稳,落地控制不住,步子就出去了。”赵刚说,“火场里,你脚下不稳,可能踩空,可能绊倒,可能摔进火里。继续。”
齐步走。
林焰以前在学校的军训里走过齐步,觉得自己走得还行。
但在这儿,完全不是一回事。
“齐步——走!”
他迈出左脚,摆出右臂——
“立定!”
走了三步,就被叫停了。
赵刚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你知道你刚才走的是什么吗?”
林焰不知道。
“你自己看看。”
林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的路——笔直的一条线,没错。
“看旁边。”
他看旁边——旁边是王军走的路,也是直的。
“看出什么了?”
林焰看不出来。
赵刚指着地面:“你走的线,和王军走的线,距离是多少?”
林焰愣了一下,低头看。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大概比王军和另一边的距离窄了十公分。
“你的步幅,比别人小十公分。”赵刚说,“齐步走,步幅七十五公分,全班统一。你走六十步,走十步就比别人落后一米,走五十步就落后五米。队伍还怎么齐?”
林焰抿着嘴唇。
“还有。”赵刚绕到他侧面,“摆臂。”
林焰摆了一下。
“前摆,手要摆到第三颗纽扣的高度,不能高不能低。后摆,手要摆到裤缝后十五公分,不能多不能少。”赵刚说,“你的前摆太高,都快到脖子了;后摆没有,手还在屁股后面。你自己看看,像什么?”
像什么?
像顺拐。
不是完全的顺拐,但节奏是乱的。手脚配合不到一块儿去,走几步就乱,乱几步就顺拐,顺拐了赶紧调整,调整完又乱。
赵刚没再说话。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林焰走了五遍齐步。
每一遍,都有问题。步幅,摆臂,节奏,方向,总有一个地方出错。有一遍甚至走着走着往左边偏了半米,差点撞上旁边的人。
赵刚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
“全班都有——立正。”
所有人站直。
“因为八号同志一个人的动作不达标,全班陪练。”赵刚说,“现在,军姿。半小时。”
太阳已经出来了。
七月的太阳,六点多就开始发威。没有风,场上像蒸笼,热气从脚底下往上蒸。
林焰站在队列里,一动不动。
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蜇得生疼。他不敢眨眼,不敢抬手擦,就硬挺着,让汗水在眼眶里打转,最后顺着脸颊流下去。
脖子后面,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滚进作训服的领子里,后背已经湿透了,衣服粘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膝盖发酸。脚底板发麻。肩膀像扛了两袋水泥,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旁边的人,没有一个动的。
王军在左前方,站得纹丝不动,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已经滴湿了一小片,但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右边是那个体育生,姓周,据说以前是练长跑的。他的作训服后背也湿透了,但脊梁挺得笔直,像钉在地上一样。
林焰咬着牙,硬撑。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膝盖开始打颤。不是他想颤,是肌肉扛不住了,自己开始抖。他拼命想控制,但越控制抖得越厉害。
脑子里开始有声音——
拖后腿。
废物。
你凭什么在这儿?
你配吗?
那些人的脸又浮出来,模糊的,扭曲的,在火海里挣扎的。
那两个穿制服的身影,背着空气呼吸器往里冲,头也不回。
林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稳住呼吸。”
一个极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王军。
林焰看了他一眼——他没转头,眼睛还是平视前方,嘴皮子几乎没动。
“深呼吸,慢一点。”
林焰照做。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再吸一口,再慢慢吐出来。
膝盖还是抖,但心跳稳了一点。
太阳越来越高。
汗水已经把作训服浸透了,裤腿湿了一圈,鞋子里都感觉滑腻腻的。
半小时到了。
“放松。”
赵刚的声音传来。
林焰差点直接瘫在地上——他硬撑着,慢慢活动了一下膝盖,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胀一下子涌上来,差点让他叫出声。
“原地休息五分钟。”
林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旁边的人也都坐下来,有的喝水,有的揉腿,有的就坐着发呆。
林焰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那摊汗迹,不说话。
王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水壶递给他。
林焰愣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
“没事。”王军说,“第一天都这样。”
林焰没说话。
王军看着他:“我以前在新兵连的时候,有个兄弟,比你还慢。顺拐顺了半个月,怎么教都教不会。”
林焰抬起头。
“后来呢?”
“后来?”王军笑了一下,“后来下了连队,当了机,全团比武第二名。”
林焰没接话。
王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动作要领,我一会儿教你。先休息。”
他走开了。
林焰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自己的腿。
还在抖。
中午休息时间。
林焰没回宿舍,一个人留在场上。
太阳正烈,晒得地面发烫。他站在跑道边上的阴影里,自己练。
摆臂。
前摆,第三颗纽扣。
后摆,裤缝后十五公分。
他一边摆一边数,一二,一二,一二。
摆了几十下,胳膊酸了,放下来甩甩,继续摆。
旁边有脚步声。
林焰转头一看,是王军。
“就知道你在这儿。”王军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光摆臂没用,得配合步子走。”
林焰接过水:“我走不好。”
“不是走不好,是不会。”王军说,“你先看我走一遍。”
他把水瓶放下,往前走了几步,标准的齐步。步伐均匀,摆臂稳定,整个人看起来协调又轻松。
“看见没?关键是节奏。”王军走回来,“脚和手是配合的,不是各走各的。你走的毛病是,脚是脚,手是手,两个节奏对不上。”
林焰点头。
“你试试,慢一点。先脚后手,找到那个节奏。”
林焰迈出左脚——
“不对,前摆是右臂,你左脚迈出去,右手在前。再来。”
再来。
左脚,右臂。
右脚,左臂。
一二一,一二一。
林焰走了几步,自己感觉好像顺了一点。
“停。”王军说,“你看你的脚。”
林焰低头——他的左脚落地的时候,脚尖往外撇。
“撇出去十度,走一百步就偏出去好几米。”王军说,“脚尖冲前,正前方。”
林焰调整了一下,又走。
走了二十步,他回头一看——线还是歪的。
王军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他的脚:“你左腿力量不够,支撑不住,落地的时候自然就往外撇了。这个只能练,没事多蹲马步,练腿。”
林焰点头。
“行了,你先练着。一会儿该了。”王军拍拍他肩膀,走了。
林焰一个人站在场上,继续走。
一步,两步,三步。
数着节奏,盯着脚尖,控制摆臂。
走几步就乱,乱了就重来。重来,再乱。再乱,再重来。
太阳晒得头皮发烫,作训服湿了,了又湿。腿越来越酸,胳膊越来越重,但他没停。
又走了不知道多少遍,忽然有那么几步——
好像顺了。
节奏对上了,手脚配合了,走起来不那么别扭了。
林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过的线。
还是歪的。
但只有一点点歪了。
下午的训练继续。
队列,队列,还是队列。
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齐步走,跑步走。
林焰还是出错。
但错的次数少了,纠正得快了。赵刚走过来的时候,他不再紧张得手足无措,而是站直了听他讲,听完再练。
傍晚收。
林焰拖着两条腿走回宿舍,上楼梯的时候差点抬不起来脚。大腿酸得像灌了铅,小腿一抽一抽地疼,脚底板辣的,不知道是磨的还是烫的。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不想动。
床对面是镜子。整衣镜,每个人出宿舍前都要照一照,整理着装。
林焰看着镜子里的人——作训服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汗了之后留下的盐渍,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眼睛里有红血丝。
像个逃兵。
不,不像逃兵。逃兵是跑掉的,他是留下的。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立正。
两肩平,挺,收腹,下颌微收,两眼平视前方。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次肩膀是平的,站姿是正的。
然后他抬起手。
摆臂。
前摆,第三颗纽扣。后摆,裤缝后十五公分。
一二,一二,一二。
动作还是有点僵,但节奏是对的。
他就那样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摆,一遍一遍地练。
窗外,晚霞把天烧成橙红色,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光。
林焰忽然感觉到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疼,不是烫,就是——热。
一股极细极细的暖流,从那个位置往外渗,像一滴温水滴进涸的土地里,慢慢洇开,渗进周围的肌肉、骨骼、经络。
那暖流顺着口往上,经过肩膀,流进手臂,最后停在手肘的位置。
然后,消失了。
林焰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隔着作训服,什么也看不见。他按了按那个位置,皮肤是温的,但没有任何异常。
刚才那个是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那股暖流消失之后,手臂的酸痛好像轻了一点点。不是完全不疼,是那种……好像被什么东西揉过一下的感觉。
林焰没再多想。
他转过身,走向床边,开始叠被子。
明天早上,不会再因为被子耽误全队。
——第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