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内务炼狱
早饭结束,二十分钟整理内务。
赵刚站在三班宿舍中央,手里拎着一床新被子——绿色的棉被,刚从库房领出来的,蓬松、柔软、毫无形状。
“看好了。”
他把被子平铺在床板上,双手从中间向两边抹平,被面绷紧,没有一丝褶皱。
“第一步,压。”
赵刚没有用拳头,用的是小臂——从被头到被尾,一下一下用力碾压,把蓬松的棉絮压实。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能听见棉絮被挤压发出的细微声响。压完一遍,翻面,再压。来回三遍,原本厚墩墩的被子已经薄了三分之一。
“第二步,折。”
他用手丈量尺寸——被头留多少,被尾留多少,中间留多少。量完,双手成刀,用力切出两道深深的折痕。顺着折痕折叠,被头折向中间,被尾折向中间,两段对齐,中间留出空隙。
“第三步,抠。”
赵刚蹲下来,手指伸进折叠的夹层里,从里往外抠。不是随便抠,是沿着边缘,一点一点把棉絮往棱角的方向顶。被子在他手里像一块面团,被揉捏成某种规整的形状。
“第四步,捏。”
他捏住被角,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挤,原本圆钝的角立刻变得锋利,像刀切出来的一样。一个角,两个角,三个角,四个角。每捏一下,被子的棱线就清晰一分。
“最后一步,修。”
赵刚退后半步,眯着眼打量了几秒,又上前,用手指轻轻拨动某处细微的不平,拨完再退后,再看。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一床蓬松的棉被,变成了一块绿色的豆腐——十二道棱,八个角,每条线笔直如刀切,放在床上像一块砖。
“这就是标准。”赵刚直起身,“上午时间,全部达标。不合格的,午饭推迟,直到叠好为止。”
他走了。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所有人扑向自己的床铺。
林焰站在自己床边,看着那床早上还被他胡乱叠了两折的被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学着赵刚的样子,先把被子平铺。
铺是铺平了,但被面皱巴巴的,怎么抹也抹不平。他用手掌来回刮,刮了几下,汗就出来了。
然后压。
他用拳头砸,用掌按,用胳膊肘杵。被子在他手里像个不听话的活物,这边压下去,那边鼓起来;那边压下去,这边又鼓起来。来回折腾了十几分钟,被子还是蓬松的,只是多了几道乱七八糟的压痕。
他偷眼看了看旁边。
王军的被子已经初见雏形。他虽然退伍一年,但底子还在,动作利落,压、折、抠、捏一气呵成,已经在修角了。
另一边的体育生周强,手劲大,压得比林焰快,虽然棱角还不够锋利,但整体形状已经出来了。
林焰低下头,继续压他的被子。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过去了。
他终于把被子勉强折起来了——对,只是折起来,离“叠”还差得远。被子的形状像个发糕,中间鼓,两边塌,四条边没有一条是直的,八个角全是圆的。
他试着捏角。捏了半天,角没出来,倒把被面捏出了两个指头印。
“检查内务——”
门口有人喊。
林焰心一紧。
赵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尺子。
他从门口开始,一张床一张床地看。看到合格的,点点头,过去。看到不合格的,不说话,直接掀开。
掀了三床之后,他走到林焰床边。
站住。
低头。
看。
林焰站在旁边,心跳都快停了。
赵刚看了三秒,然后伸出手——
掀。
被子被整个掀开,落在床上,摊成一片。
“重叠。”
林焰咬着嘴唇,上前把被子重新铺平。
“时间。”赵刚说。
旁边有人小声报时:“十点四十七。”
赵刚看着林焰:“午饭前,叠好。叠不好,不用去食堂。”
他走了。
林焰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摊被子。
旁边的人陆续通过检查,有的开始整理其他内务,有的去洗漱间洗衣服。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林焰一个人,还站在那张床前面。
他把被子重新铺平。
压。
折。
抠。
捏。
修。
一遍。
两遍。
三遍。
每一遍出来的东西,都和赵刚那块“砖”差着十万八千里。不是这边鼓包,就是那边歪斜;不是边角太圆,就是棱线太乱。
有一次他觉得自己好像叠得差不多了,退后两步看——整个被子是歪的,左边比右边长出两指。
他一把把被子掀开,重新开始。
十二点了。
“开饭——”的哨声从楼下传来。
宿舍里的人陆续往外走。王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
林焰一个人站在宿舍里,听着窗外的脚步声、说话声、餐具碰撞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食堂开饭了。
所有人都在吃饭。
只有他,还在这儿,和这床该死的被子较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手指头,指节泛红,小拇指侧面磨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压被的时候磨的。
没用。
叠出来的东西还是不像样。
林焰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是疼。是那种……那种说不清的委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不知道为什么要受这个罪。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一床被子过不去。
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了。
火光。
浓烟。
哭喊声。
那两具年轻的身体,穿着制服,背着空气呼吸器,往火海里冲,头也不回。
对讲机里最后那一声,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断了。
林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眶是的。
他低头,继续叠被。
下午一点。
宿舍里陆续有人回来。
王军走进来,看见林焰还站在床边,面前的被子勉强有了形状,但还是不合格。
他走过去,没说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压得不够。”王军说。
林焰抬头看他。
王军指着被子:“你光压表面,里面的棉絮本没压实。压的时候要用小臂,全身力气压下去,来回压。压透了,后面才好折。”
他从自己床上拿起那床已经叠好的被子,递给林焰:“你摸摸。”
林焰伸手摸了一下——硬,紧,像摸在一块木板上。
他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被子——软,松,像摸在面包上。
“先压实。”王军说,“压透了,再定线。线定准了,再修角。一步一步来。”
他走了。
林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被子。
他把被子重新铺开。
这次,他没有着急折。
他蹲下来,用小臂压。一下,一下,一下。全身力气压上去,从被头压到被尾,压完一遍,翻面,再压。
压了二十分钟,被子的厚度薄下去三分之一。
然后他站起来,用手丈量尺寸。
被头留多少?被尾留多少?中间留多少?
他回忆赵刚的动作,用手切出折痕。切深一点,再深一点。
顺着折痕折。
说完,他开始抠。
手指伸进夹层,从里往外顶,把棉絮往棱角的方向顶。顶一下,看一眼,再顶一下,再看一眼。
然后捏角。
拇指和食指用力挤,一次,两次,三次。一个角出来了,虽然还不够锋利,但至少是个角了。
四个角都捏完,他退后两步,看。
被子还是不够完美。一条边有点弯,一个角有点圆,整体还不够方正。
但是——
它是一床被了。
一床有棱有角的被。
林焰站在那里,看着它,喘着粗气。
下午赵刚来查内务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被子,没有说话。
林焰不知道这算通过还是没通过。
赵刚走到门口,头也没回,丢下一句:“晚上熄灯前,把边修一修。”
他走了。
林焰愣了两秒,然后扑向自己的被子。
晚上十点。
熄灯号响过,宿舍陷入黑暗。
林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没睡。
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王军睡着了,周强睡着了,所有人都睡着了。
他等。
十一点。
十二点。
凌晨一点。
他轻轻坐起来,看了一眼周围——都睡得很沉。
他掀开被子,下床,抱起那床被子,轻手轻脚走出宿舍。
楼道尽头有一盏灯,二十四小时亮着。
他走过去,把被子放在地上,蹲下来,开始压。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棉絮被挤压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压。
折。
抠。
捏。
修。
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指磨得发红发烫,虎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但就在他捏完最后一个角,退后两步看的时候——
那床被子,立住了。
不是完美,不是赵刚那种刀切一样的标准。但它立住了。十二条棱,有十条是直的;八个角,有六个是尖的。整体方正,摆在灯光下,像那么回事了。
林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最满意的角。
指尖触碰被面的瞬间,口那个位置忽然热了一下。
还是那种感觉——极细极细的暖流,从那个点渗出来,顺着口往手臂流,流到手肘,流到手腕,最后停在指尖。
他的手,被那暖流包裹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林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磨破的地方还在,红的地方还在,但那种酸痛的感觉好像轻了一点。不是消失,是减轻。
他没多想。
他把被子抱起来,轻手轻脚走回宿舍,放回床上。
躺下。
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床被子——他自己的被子,他亲手叠出来的被子,摆在灯光下的样子。
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但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床被子上。
棱角分明。
——第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