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
顾寒舟坐在二楼书房的黄花梨木桌前。
面前摊开着那本泛黄的《金匮要略》,但他半个小时没有翻动一页。
楼下传来了动静。保时捷的引擎声熄灭,接着是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书房门口。
并没有敲门声。
房门被直接推开。
苏晚晚走了进来。她已经洗过澡,换上了一件丝绸吊带睡裙,头发半,散发着那一贯的橙花沐浴露的香气。
顾寒舟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的某一行字上。
一双手臂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脖子。
苏晚晚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湿润的发丝蹭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凉意。
“还在生气?”
苏晚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她侧过头,嘴唇在顾寒舟的耳垂上碰了一下,“都把自己关在书房三个小时了。我是老虎吗?让你这么躲着。”
顾寒舟合上书。
“我没躲。”他平静地说道,“我在看书。”
“骗人。”
苏晚晚松开手,绕到书桌侧面,臀部轻轻靠在桌沿上。她把手里提着的一个精致的黑色纸袋推到顾寒舟面前。
纸袋上印着万宝龙的白色六角星Logo。
“打开看看。”苏晚晚扬了扬下巴。
顾寒舟没有动。
苏晚晚也不恼,她自己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礼盒,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支钢笔。黑色的树脂笔身,镀金的笔夹,那是大班系列149。
半年前,顾寒舟在逛商场时多看了这支笔几眼。当时苏晚晚在打电话处理公务,没有留意。
原来她看见了。
“白天是我态度不好。”苏晚晚伸出手指,在顾寒舟的手背上画着圈,“你也知道,最近公司上市压力大,子轩身体又那样,我一时情急才说了重话。那件睡衣脏了就脏了,这支笔赔给你,好不好?”
顾寒舟看着那支笔。
笔很贵,抵得上那件睡衣十倍的价格。
就在这时,顾寒舟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条银行到账短信弹出。
【招商银行】您尾号8888的账户于22:15分转入人民币52000.00元。备注:老公对不起。
顾寒舟看着那个数字。
五万二。
苏晚晚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没有拒绝,便俯下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寒舟,别跟我计较了。”
她的眼神温柔,瞳孔里倒映着顾寒舟的脸,“你是我的丈夫,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子轩他没爸没妈,身体又残缺,在这个世上只有我能依靠。我对他是同情,对你才是过子。你有时候能不能大度一点?别总跟一个病人争风吃醋。”
这番话逻辑严密,情感充沛。
她把“丈夫”捧到了高位,把“病人”踩到了低位。
顾寒舟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三年来,每当苏晚晚露出这种表情,每当她用这种软糯的语气说话,他都会心软。
她是爱他的。
如果不爱,以她的性格,本不需要花五万块来哄一个赘婿。
顾寒舟心中那块坚硬的冰,在这个吻和这笔巨款面前,裂开了一条缝隙。
或许,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
或许,她只是太重情义,不懂得边界感?
顾寒舟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苏晚晚的手腕。他刚想开口说一句“算了”。
“嗡——嗡——”
苏晚晚放在睡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那种温馨旖旎的气氛,瞬间被震动声打散。
苏晚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任何避讳,直接当着顾寒舟的面接通了电话,顺手按下了免提。
“喂,子轩?这么晚了还不睡?”
她的语气自然流畅地切换到了那种“知心姐姐”的模式。
电话那头传来林子轩的声音,背景里还有游戏胜利的音效:“晚晚姐,我睡不着。
对了,那件睡衣我刚让阿姨洗烘了。
穿着确实挺舒服的,真丝就是不一样。
但我看寒舟哥好像很介意……要不我现在给你送过去吧?我怕他又生气。”
顾寒舟的手指僵在半空。
苏晚晚拿着手机,看了一眼顾寒舟,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支崭新的万宝龙钢笔和手机屏幕上的转账短信。
“不用送了。一件旧衣服而已,来回跑什么。”
说完,她看向顾寒舟,眼神里带着一丝“你应该懂事”的暗示。
嘴上却是询问的语气:“寒舟,既然子轩穿着合身,那件睡衣就送给他吧?反正我也给你买了新笔。你不会介意吧?”
这虽然是个问句,但她没有等待顾寒舟的回答。
顾寒舟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他看着桌上那支昂贵的钢笔。黑色的笔身在台灯下反射着冷光。
五万二,加一支笔。
买断了他作为丈夫的尊严,买断了他对自己私人物品的支配权。
在苏晚晚的逻辑里,这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顾寒舟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支钢笔,拔开笔帽,看着金色的笔尖。
苏晚晚见他不说话,便默认这是默许。
她对着电话笑道:“听见没?你寒舟哥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他最大度了,怎么会跟你计较一件衣服。行了,那衣服送你了,早点睡。”
“谢谢寒舟哥!寒舟哥大气!”林子轩的声音在免提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晚晚挂断电话,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觉得自己完美地处理了这场家庭危机:安抚了丈夫,照顾了弟弟,一切回归正轨。
“好了,很晚了。”
苏晚晚打了个哈欠,伸手拉住顾寒舟的手,“回房睡觉吧。今晚……我不累。”
这是一句极其明显的暗示。
通常在这种时候,顾寒舟会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抱回卧室。
但这一次,顾寒舟抽出了自己的手。
苏晚晚的手抓了个空。
“怎么了?”她有些错愕。
顾寒舟把那支万宝龙钢笔重新放回礼盒,盖上盖子。
“你先睡吧。”
顾寒舟重新翻开了那本《金匮要略》,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这支笔太贵重,我手脏,配不上。那五万二,明天我会转回给你。”
“顾寒舟!”
苏晚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又在闹什么别扭?台阶我都给你铺好了,你非要我不下台吗?”
顾寒舟没有抬头,手指按在书页上,指腹压住了一个“死”字。
“我只是想看书。”
苏晚晚站在原地,口起伏了几下。最后,她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手机。
“行。给你脸不要脸。你爱看就看到死!”
她转身摔门而去。
书房重新恢复了安静。
顾寒舟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他看着余额里那刺眼的“52000”,点击转账,输入苏晚晚的卡号。
输入密码前,他停顿了一下。
最后,他退出了转账界面。
“既然是卖身钱,”顾寒舟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自言自语,“那就留着当路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