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肩膀颤了颤,抡起拖把却被人轻易架住。
他想甩手不,可易中海阴恻恻的话还在耳边绕:“这厂里除了厕所,哪还有你容身的地界?”
此刻秦淮茹挡在棒梗儿身前,口剧烈起伏。
王从军收回脚,目光掠过她煞白的脸,又飘向院外嘈杂的巷子。
暮色正一丝丝渗进天井,远处传来收粪车的铜铃声,叮当叮当,像在给谁敲着丧钟。
柱子你先凑合着,说不定过两天食堂缺人掌勺,又把你调回去了。
现在撂挑子走人,档案上记一笔,往后哪家单位还敢用你?他琢磨着这话在理。
自己毕竟有偷拿公家东西的案底,正经地方谁肯收?扫厕所好歹算个铁饭碗。
再说食堂离了他真不行——领导们要开小灶,后厨那几个半吊子哪顶得起来?杨厂长李副厂长早晚得请他回去。
这么一寻思,何雨柱心里舒坦了,拎着扫帚老老实实刷便池去了。
刷完最后一间茅房,天早黑透了。
他拖着空瘪的肚子往四合院挪,巷口撞见出来寻棒梗的秦淮茹和秦京茹。
看见秦京茹那刻,他眼珠就粘住了。
这姑娘真俊,眉眼间活脱脱是二十年前刚嫁进贾家的秦淮茹。
当年第一眼见着穿红袄的秦淮茹,他魂就丢了一半,可惜那时没胆量表露心思。
等贾东旭在厂里出事没了,他才敢借着送饭盒、借粮票的机会往前凑。
如今冒出个更像水葱似的秦京茹,年纪还轻十来岁,他口那股火苗又窜起来了。
他堆着笑往姑娘身边挨,秦京茹却捏着鼻子连退好几步——扫了一整天厕所,他浑身上下都腌入味了,自己却浑然不觉。
三人前后脚刚进院门,就听见后院传来棒梗扯破嗓子的哭嚎。
秦淮茹心猛地一揪,小跑着冲过去,正撞见王从军攥着擀面杖要往孩子腿上抡。
王从军瞥见来人,手腕在半空顿了顿。
要是就棒梗一个,他今儿非把这小崽子腿敲折不可,回头只说孩子偷嘴摔沟里了。
可眼下众目睽睽,只得把擀面杖往身后藏。
“王从军你丧良心啊!对个孩子下死手?”
秦淮茹扑过去把棒梗搂在怀里。
何雨柱也扯开嗓子帮腔:“畜生玩意儿!专挑软柿子捏是不是?”
这一闹腾,全院都惊动了。
易中海披着褂子推门出来,刘海中和阎埠贵跟在后头,娄晓娥扒着窗沿张望,连瘫床多年的贾张氏都让邻居搀了出来。
其实各家早被王家飘出的肉香搅得坐立不安,关紧门窗才勉强躲过那股馋人的味儿。
现在后院吵翻天,谁还躲得住?
“无法无天了这是!”
“小小年纪手这么黑!”
“嘘——人家现在是保卫科的……”
“保卫科就能随便?”
“棒梗也是活该,惹他什么?”
“再怎么说不能往孩子身上招呼啊!”
七嘴八舌的议论像炸开的蜂窝。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手指头差点戳到王从军鼻尖:“别以为穿上保卫科的皮就能横行霸道!孩子才多大?你抡棍子的时候还是个人吗?”
易中海那张脸涨得猪肝似的,皱纹都在发颤。
王从军只斜睨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冰碴子似的笑。”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动手了?”
“没动手孩子能哭成这样?”
易中海觉着自己占住了理,声调拔高了几分。
“他自己个儿摔的。”
王从军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摔出个响儿算他走运,摔没了倒清净。”
这话像一把盐,撒进滚油里。
贾张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动,秦淮茹眼圈霎时红了,何雨柱拳头捏得咯咯响,易中海气得胡子直翘。
“你才该摔死!你全家都——”
贾张氏尖厉的咒骂被王从军冷硬的目光截断半道。
“怪不得就剩你一个孤魂野鬼,!”
秦淮茹搂紧怀里抽噎的男孩,声音发颤。
“赔钱!今儿不赔钱没完!”
“开大会!必须整治这歪风邪气!”
连倚着拐杖的聋老太太都往前挪了两步,枣木拐杖重重顿在地上。”从军呐,孩子才多大点?有恩怨也不能往娃娃身上撒。”
她眼皮耷拉着,声音却沉,“我看这么着,你给贾家低个头,赔个一百块,这事儿老太太我帮你抹平了。”
王从军几乎要笑出声。
他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把不讲理端得这般冠冕堂皇的。
都说这老太太心偏得没边,往只当是偏着何雨柱和易中海,没成想连贾家那摊浑水也一并护着。
上下嘴皮一碰,就要人又磕头又破财,好大的脸面。
“老太太,”
他声音里那点残余的敬重彻底凉透了,“我敬您早年给队伍纳过鞋底。
可您别仗着岁数就揉搓是非。
事儿您问明白了么?张口就是认罪赔款,您当这是旧年月祠堂里断案呢?”
易中海猛地蹿上前,手指头差点戳到王从军鼻尖:“反了天了!你敢这么跟老太太说话!”
王从军格开他的手,目光扫过院里每一张脸——聋老太太木然的脸,易中海激愤的脸,何雨柱紧绷的脸,秦淮茹凄惶的脸。”都听真了,”
他字字砸在地上,“今儿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
这小子,”
他指向那躲在母亲身后的半大孩子,“闯进我屋,上手就夺我灶上那碗辣子鸡。
这叫抢!才几岁就敢明抢,大了是不是敢动刀枪?既然家里不管,厂里保卫科来管。”
他从后腰摸出一副冷铁手铐,金属碰击声让空气一凝。”轧钢厂的职工家属犯事,我这保卫事有权处置。
正好,送少管所里让人教教规矩。”
秦淮茹浑身一颤,张开胳膊死死护住孩子。”不能!我家棒梗儿就是馋嘴,绝不敢抢!你冤枉他!”
“冤枉?”
王从军踢了踢地上那摊油渍渍、沾了灰土的鸡肉块,“这物证还热乎着呢。”
围观的人目光落在那片狼藉上,有人暗暗咂嘴。
多好的一碗辣子鸡,红油赤酱的,如今混在尘土里,真是糟践。
边上娄晓娥拢了拢棉袄袖子,不紧不慢了话:“我看未必是冤枉。
昨儿他还摸进我院里逮鸡呢。
我家许大茂心善没追究,要真按规矩,早该送进去了。”
“王事说得在理。”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附和,“那孩子是得管教。”
“有人生没人教,迟早闯大祸。”
“咱们先前错怪王事了。”
秦淮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像褪了色的纸。
娄晓娥那句话甩出来,院子里原本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像被掐住了脖子,骤然一静。
紧接着,所有目光都钉子似的扎向了缩在角落的棒梗儿。
指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那半大孩子淹没。
“不下蛋的母鸡也配指摘我孙子?”
贾张氏尖利的声音劈开嘈杂,她张着两只枯瘦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就要朝娄晓娥扑过去。
许大茂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娄晓娥手腕,拖着她几步窜回自家屋门,“哐当”
一声落了锁。
贾张氏追到门前,用拳头捶得门板闷响:“娄晓娥!你有种别当缩头乌龟!”
“闹够了没有!”
易中海一声断喝,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你家棒梗儿眼看就要被带走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撒泼?”
“谁敢动我孙子一汗毛!”
贾张氏猛地扭过头,浑浊的眼珠子狠狠瞪向王从军。
王从军连眼皮都懒得抬,手臂一挥,贾张氏便踉跄着歪倒在地。
他又格开扑上来的秦淮茹,铁钳般的手牢牢扣住了棒梗儿细瘦的胳膊。
一副银亮手铐“咔嚓”
轻响,锁住了那双不住颤抖的手腕。
金属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保卫科拿人,谁拦,谁就是同犯!”
王从军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里发沉。
院子里霎时死寂。
保卫科这三个字的分量,足以让何雨柱抬起的脚僵在半空,让秦淮茹伸出的手无力垂下。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几个更是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
抢劫的同罪,谁沾上都是洗不掉的污点。
“跟我走一趟。”
王从军拽着棒梗儿就要转身。
“我不去!放开我!”
棒梗儿像离水的鱼一样拼命扭动,脚尖在地上刮出凌乱的痕迹,可那只抓着他的手纹丝不动。
“慢着。”
聋老太太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她浑浊的目光落在王从军脸上:“凡事留一线。
进了那地方,这孩子一辈子就毁了。
错,他认。
东西,他赔。
这事儿,到此为止。”
她顿了顿,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要不然,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搁在这儿,看你怎么办。”
王从军眉心拧起一个疙瘩。
这老太太确实棘手,年岁摆在那儿,早年那点功劳也成了符,街道厂里都得给她几分薄面。
真要豁出去闹,麻烦不小。
他心里掠过一丝念头:这尊佛,早晚得请走。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去也行。
看在您老面上,我退一步。”
他目光转向易中海,“但只此一回。
下不为例。”
“成。”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对易中海抬了抬下巴,“小易,你看着办。
傻柱,扶我回屋。”
何雨柱赶忙上前搀住老太太,慢慢往后院挪去。
易中海脸色难看,硬着头皮问:“你想怎么个赔法?”
“简单。”
王从军语气平淡,“刚才不是要我磕头赔一百块么?现在换过来。
让他给我磕头认错,钱,照旧一百。”
“你抢钱啊!”
贾张氏一骨碌爬起来,拍着大腿嚎,“一碗破鸡肉值一百?你怎么不去扒银行的门!没钱!一个子儿都没有!老贾啊,你开开眼吧,这都欺负到我们孤儿寡母头上了……”
王从军最后那点耐性被这哭嚎磨得精光。
他拎起棒梗儿就往外走。
“易师傅,您看见了,不是我不讲情面。”
他头也不回。
“等等!从军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