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原本抱着胳膊闲聊的保卫员站直了,眼神里晃过惊色。
李科长从人群里走出来,手掌落在王从军肩上,力道不轻。”行啊,”
他嗓门洪亮,“连老肖都让你撂倒了。”
年轻人扶起肖叔,声音平稳:“肖叔让着我。”
“让……让什么。”
老肖喘着,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了。
你小子……力气大,动作还连贯,本不像生手。”
李科长笑了,眼角堆起皱纹。
他解下腰间的配枪,随手搁在旁边的木箱上。”来,”
他朝王从军抬了抬下巴,“让我试试老王家小子的成色。”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
有人提起李科长早年在前线的旧事,说他一战放倒了十几个,用的还是短刀。
肖叔捂着肚子,急急去扯王从军的袖口:“别答应……科长当年可是……”
话没说完,王从军已经点了头。
“好。”
训练场上的空气骤然绷紧。
李科长没摆架势,只是微微沉下肩膀——那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姿态,像伏击前的豹子。
下一秒,他动了。
腿风凌厉,直扫太阳。
王从军偏头,那记鞭腿擦着耳廓掠过,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
他顺势撞进对方怀里,肩背发力,结结实实一靠。
闷响炸开。
李科长连退数步,鞋底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留下几道清晰的拖痕。
他稳住身形,口起伏,眼里却亮起光。”好小子,”
他吐了口气,“留手了是吧?”
王从军没答话,只是重新摆开手势。
夕阳斜照,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绞在一起。
李科长抹了把额上汗珠,指节捏得发白。”老肖栽得不冤,你小子手底下真硬。”
他喘着气笑,腔里滚着风箱似的呼哧声,“再来!我就不信这身骨头锈了十几年,还压不住个毛头小子。”
两道身影又撞在一处。
鞋底刮过水泥地发出刺啦声响,拳风裹着衣角翻飞。
围观的人群屏住呼吸,眼珠子跟着那两道影子左右急转。
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李科长那记鞭腿扫过去时,带起的风竟吹动了三米外墙角的灰。
可更让人心惊的是那个新来的年轻人。
他格挡的架势稳得像焊在地上的铁桩,每次挪步都卡在毫厘之间,既不让对方落空,也不叫自己显得轻飘。
汗水顺着王从军的下颌线往下淌,他却还有余力用眼角余光扫过全场每一张脸。
三十几个回合过去,李科长忽然觉得肘下一空。
那个本该封住他擒拿的胳膊慢了半拍——就这半拍,足够他把人反拧过来按在墙上。
四周爆出喝彩。
“服了。”
王从军举起双手,后背衬衫湿透贴在脊梁上,“科长手劲真够狠的。”
李科长松开他,掌心在裤缝上蹭了蹭。
那小子刚才故意泄的力道,他比谁都清楚。
可这话不能挑明,保卫科一百多双眼睛都盯着呢。
他只能重重拍对方肩膀:“是块好料子。”
人群散开时,几个老保卫交换了眼神。
有人朝王从军背影努努嘴,伸出两手指——意思是这人既把场面撑足了,又给头儿留了面子。
“第二项,打靶!”
李科长的吼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十二支小队在靶场东侧列队。
第五队的张队长挨到王从军身边,压低嗓子:“新来的都手生,打飞了不丢人。”
他说着瞥了眼远处那些靶子,一百米外的圆环在午后光里晕成模糊的灰影,“咱队去年垫底,大伙儿都有数。”
王从军没接话,只低头检查手里那杆五六式。
枪托上的木纹被磨得泛亮,准星缺口处留着经年的锈斑。
前排已经响起爆豆似的枪声,硝烟味顺着风漫过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报靶员的声音穿透硝烟:“一队总环数七百三十四!”
“二队七百四十六!”
轮到第五队时,张队长喉结动了动。
他看见王从军最后一个走上射击位,趴下去的姿势有种奇异的流畅——像河滩上那些老炮手,整个人一贴地就成了枪的一部分。
第一声枪响炸开时,张队长还没回过神。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十发几乎串成一条线,中间换气的间隙短得可以忽略不计。
远处靶纸中央那个黑窟窿越撕越大,最后整张纸从中间烂开,只剩边缘一圈白框在风里晃荡。
报靶员举着望远镜愣了半天,才扯着变调的嗓子喊:“五号靶位……靶心打穿了,没法算环数!”
全场静了一瞬。
李科长夺过望远镜。
他看见那个年轻人正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肘弯沾的土,动作慢条斯理得像刚喝完一碗粥。
轮值表念到第四小队时,王从军指节微微发白。
他站在第十号射击位,掌心贴上五六式半自动枪托的瞬间,金属的凉意顺着掌纹渗进血脉。
十年行伍生涯磨出的茧子认得每一道膛线,而某种更深的东西在骨骼里苏醒——枪械成了延伸出去的骨节,呼吸间便能咬住目标。
第五小队准备的口令砸进耳膜。
射击。
他的食指扣下扳机时像呼吸般自然。
十发挣脱枪膛的脆响几乎叠成一声绵长的啸叫,枪托在后坐力中震颤的节奏恰好契合他的心跳。
邻位的老兵刚打出第三发,余光瞥见王从军空了的弹夹,鼻腔里漏出半声叹息。
新兵总这样,憋着股蛮劲把泼出去,能听个响就算过瘾。
报靶声挨个炸开。
八十二环,七十九环,数字滚到第十号位时顿了顿:“十环。”
小队总环数六百六十八。
张队长的手掌落上王从军肩头,力道压得制服起了褶。”头回摸枪没剃光头,还啃下个十环,不丢人。”
老肖在边上帮腔,几个队友凑过来,话语里裹着善意的粗粝。
当年谁不是从脱靶开始的呢,多喂几箱就好了。
第六小队正要上前,李科长突然横进来,手掌竖在半空。”停。”
他目光钉在记分册上,“这环数不对。”
场子霎时静了。
张队长眉弓拧出深沟:“科长,哪儿不对?”
“王从军的靶。”
李科长吐出这几个字时,第五小队所有人喉头发紧。
果然连那十环都是虚的么?老人却摇头:“我盯着看的,弹道不该只值十环。
旧枪有误差我认,可差到这个份上——”
他鞋跟一转,“验靶。”
一群人涌到十号靶前。
灰白靶纸中央,红心处开着个漆黑的孔,边缘整齐得像用圆规扎出来的。
四周纸面净净,连道擦痕都没有。
哄嚷声起来了,都说这小子运气邪门,九发上天,独独留一发撞进靶心。
李科长没应声。
他鼻尖几乎贴上靶纸,目光刮过那个弹孔,又扫向相邻的靶位。
转身要走时,眼角忽然逮住一丝异样——十号靶上那个洞,似乎比别的靶子上的要宽上一圈。
“回来。”
他嗓子发,“你们瞅瞅,这弹孔是不是格外大?”
有人凑近比划:“宽出三分之一得有。”
“大了能当饭吃?环数又不会涨。”
嗤笑声里,李科长突然骂了句脏话。
他绕过靶架,直奔后方两米处的土墙。
泥土墙面上嵌着无数弹头,像一片僵硬的蜂巢。
他的手指摸过墙面,忽然在某处停住——那里嵌着的不是一颗弹头,而是九颗,排成整齐的梅花状,每颗都深深咬进前一枚凿出的凹坑,最终只在靶纸上留下一个被撑裂的、硕大的孔。
墙土从他指缝簌簌落下。
泥土墙上的弹孔还冒着硝烟味,有人已经提着铁锹开始凿挖嵌在里面的金属。
那些变形的小东西会被收进铁盒,等着回炉重造。
围观的人群却越聚越密,目光都黏在李科长那双结满老茧的手上——他正用手指硬生生抠进夯土里,碎屑簌簌往下掉。
“头儿,弹头不是有人专管吗?”
有人忍不住嘀咕。
李科长没答话,指节又往深处探了半寸,忽然咧开嘴:“瞧见没?”
一枚沾着泥的弹头滚落掌心。
张队长凑近瞥了眼:“这不就是普通的……”
话音未落,李科长用匕首尖轻轻挑开那枚弹头尾部的凹坑——里头竟严丝合缝地卡着第二枚。
再挑,第三枚跟着露了头。
土屑纷飞间,整整十枚头如同串成的铁链,在午后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青光。
四周骤然静了。
所有视线都钉在那条笔直的金属线上,仿佛能听见撕裂空气时残留的尖啸。
“靶纸的窟窿,”
李科长用沾泥的指甲在空中虚划一道,“墙上的坑,你们自己瞅瞅。”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转向远处的靶子。
阳光斜穿过靶心那个几乎融为一体的破洞,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光斑尽头恰好连着墙上那串弹头凿出的轨迹。
有人倒抽了口凉气。
原本沉闷的训练场瞬间炸开。
像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惊呼声从各个角落迸溅出来。
“十发……全从一个眼里钻过去的?”
“老王家的从军?他今儿头一回摸枪啊!”
“邪门了……我打了八年靶,最多也就九十环……”
靠在墙阴影里的老肖忽然用袖子抹了把脸。
他想起上月牺牲的老王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喉咙里嗬嗬响着却说不出话。
现在他忽然觉得,那未出口的托付,或许早就被老天爷听见了。
李科长重重拍掉手上的土,笑声震得旁边杨树叶簌簌响:“咱们保卫科这回可捞着块宝!往后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来惹事!”
张队长默默点头,目光掠过人群里那个站得笔直的年轻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