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京茹嘴角往下撇了撇,“城里是好,粮本、供应票,谁不馋?可我在这儿没没基的,除了回乡挣工分,还能往哪儿去?”
她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像沾了气,坠在地上。
眼眶泛红,却没让泪滚下来。
屋里静了片刻。
王从军盯着墙角那摊水渍——白天化雪留下的。
城里和乡下,隔着的哪止一道城墙?秦淮茹再难,每月二十七块五稳稳揣兜里,比乡下刨一年土坷垃强。
这道理,秦京茹懂,他更懂。
“难办。”
王从军搓了把脸,“我想搭把手,可住没住处,工作更没门路。
这年头,一个萝卜一个坑,轧钢厂扫地的活儿都挤破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要不这样:明早我给你备点钱粮,你先回村等着。
我四处探探风声,看能不能寻个招工的机会。
有信儿我就往乡下寄字条。”
秦京茹眼睛倏地亮了。”从军哥!”
她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我都听你的。
那……我天一亮就来?”
话尾还没落,她忽然踮起脚,嘴唇飞快地碰了碰他脸颊。
触感像蜻蜓点水,温的,软的。
没等他反应,人已经转身跑出屋门,脚步声在院里哒哒响,越来越远。
王从军愣在原地。
半晌,抬手摸了摸那块皮肤。
好像还留着点儿湿意,风一吹,凉丝丝的。
他扯了扯嘴角。”跑得倒快。”
低声咕哝一句,眼里却浮起一点笑。
中院老贾家里,秦淮茹正揉着太阳。
三个孩子闹腾半宿,非要见荤腥,她哄得口舌燥才消停。
门轴吱呀一响,秦京茹闪身进来,口还在起伏,两颊红得可疑。
“解个手去这么久?”
秦淮茹抬起眼皮。
“没去茅房。”
秦京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没藏住的甜,“我去从军哥那儿坐了坐。”
“王从军家?!”
秦淮茹脊背一下子挺直了,倦色扫得净净,“你找他什么?他没对你动手动脚吧?”
秦京茹嘴角那点笑意瞬间冻住。
她转过身,直直盯着秦淮茹,眼神像淬了冰碴子。
“我去什么,用得着跟你报备?”
她每个字都咬得硬,“他能把我怎么样?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肚肠里绕八百个弯?”
堂姐那双眼睛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就……就一块儿吃了顿饭?”
她嗓子发紧,声音都变了调。
秦京茹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角,嘴角翘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姐,你没见识过,人家那饭桌上摆的,跟咱们压不是一个世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姐家冷清的灶台,“都在一个厂子里抡铁锤,怎么锅里的东西就能差出天地去呢?你家一人一个窝窝头,棒子面糙得拉嗓子。
猜猜人家吃什么?”
“不就是鸡啊兔的么,味儿都飘过来了。”
秦淮茹喉头滚动着,三个小的在屋里闹腾要吃肉的声音还没散尽。”棒梗儿他们鼻子灵,吵半天了。”
“是有鸡,从军哥拿辣椒爆炒的,红彤彤一盘。”
秦京茹不紧不慢地数着,“兔肉是另一种做法,晾凉了吃,越嚼越香。
这还不算完,砂锅里煨着老鸭,铁锅边上贴着饼子,里头炖着肥鹅。”
她忽然凑近些,眼里闪着光,“姐,你没尝过那滋味。
我活了这些年,筷子头从没沾过那么好的东西。
一口气吞下去三碗饭,肚皮都快撑破了。”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是往秦淮茹心窝子里戳的小刀子。
秦京茹瞧着堂姐发白的脸,心里那点憋闷总算散了些。
“他家伙食……能好成这样?”
秦淮茹声音发颤,“可他凭什么请你?上回我不过想借指甲盖大小一块肉,他非但不给,还劈头盖脸一顿骂。”
“兴许是看我顺眼呗。”
秦京茹下巴微微一扬,透着得意,“从军哥还提了,要帮我寻个正经差事,钱和东西,也愿意帮衬我。”
秦淮茹像被钉住了,除了惊,更多是酸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差事。
钱财。
凭什么?都是一个秦字打头的名字,她秦京茹就能得这般青眼,自己却连口汤都讨不着?
话还没滚出喉咙,眼角余光就瞥见个瘦小影子贴着门边,泥鳅似的滑了出去。
“棒梗儿!天都黑透了,你往哪儿钻?”
秦淮茹急得喊了一嗓子。
那孩子却像聋了,一眨眼就没了踪迹。
“这小祖宗,夜猫子出洞似的……”
秦淮茹心慌起来,一把扯住堂妹袖子,“京茹,别愣着,跟我去找人!”
秦京茹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脚却还是跟了上去。
棒梗儿压没出院门。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后院,缩在月亮照不见的墙角。
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挠。
刚才那些话,那些香味,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烧。
辣子鸡,冷吃兔,老鸭汤,铁锅炖大鹅……名字听着都淌口水。
他得弄点来,必须弄点来。
那屋里灯还亮着,王从军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口接一口,吃得正酣。
棒梗儿原想等他熄灯睡下再摸进去——这招他熟,从没失过手。
可等了又等,里头吃喝的动静就没停过。
他急了,再等下去,盘子底都要刮净了。
心一横,他不再躲藏,径直撞开了那扇门。
王从军正举着酒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手一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小子闯进来想嘛?”
“我要吃肉!”
棒梗儿挺着瘦骨伶仃的脯,理直气壮,伸手就朝桌上盘子抓去。
那只脏兮兮的手还没碰到碗边,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扇开。
“啪”
的一声脆响,棒梗儿半边脸辣地烧起来。
“嘴馋找你自家爹去!”
王从军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可不是你老子,没那份闲粮养白眼狼!”
棒梗儿脸颊挨的那下让他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火烧似的发烫。
王从军其实收着劲儿,真要甩开膀子抽过来,这孩子怕是得当场栽倒。
疼归疼,棒梗儿硬是没掉一滴泪。
跟碗里那点油汪汪的肉比起来,脸上这点痛算什么?他捂着腮帮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没敢再伸手去抓盘子。”王从军,我不白拿——我拿个消息跟你换,成不?”
王从军一听就笑了。”你小子兜比脸还净,能有什么值钱玩意儿?”
院里谁不知道老贾家那点底细,大人们或许还藏着掖着,棒梗儿可是真的一穷二白。
“你都二十了,还没讨上媳妇吧?”
棒梗儿踮了踮脚,“我给你说个媒,换一碗肉,咋样?”
说媒?王从军挑了挑眉。
他倒不缺这个,却想听听这小鬼能编出什么花样。”行啊,你说说看,是哪家姑娘?”
“你先给我尝一口!”
棒梗儿咽着口水,手指头悄悄往桌边挪。
王从军心里觉得好笑,便从盘子里挑了块骨头多肉少的兔丁,随手往桌上一丢。
棒梗儿像饿急了的小野狗似的扑过去,一把攥住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香……真香!”
他眯着眼,连指头都舔了两遍,“我小姨真没骗人……要是天天能吃上这口,让我喊爹都行!”
“别磨蹭,到底是谁?”
棒梗儿咂咂嘴:“我们班主任,冉秋叶老师!她也二十,还没对象呢,我给你牵个线?”
“没兴趣。”
王从军答得脆。
冉秋叶这名字他晓得,红星小学教书的,模样清秀,是个文化人。
可王从军心里早掂量过:一来那长相不是他中意的款,二来眼看时局要起变化,教师这身份往后怕是麻烦。
他一个穿越来的,带着点儿特殊本事,可不想往风口浪尖上撞。
“冉老师多俊啊!”
棒梗儿急了,“你真不要?”
“不要。”
棒梗儿抓耳挠腮,忽然一拍大腿:“那我把我小姨秦京茹说给你!刚才她还跟你一块儿吃饭来着!”
王从军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青瓷杯沿还沾着半抹油光,棒梗儿喉结上下滚动着,眼睛死死钉在那盘辣子鸡上。
他舔了舔裂的嘴唇,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我小姨……我小姨是乡下来的,手脚勤快。”
桌对面的人嗤笑一声,筷子尖不紧不慢拨弄着一粒花生米:“乡下姑娘?我看不上。”
那孩子额角渗出细汗,眼珠转了又转,忽然往前凑了凑:“那我妈……我妈成不成?你当我爸,我天天都能沾荤腥。”
“噗——”
酒液呈一道弧线喷溅在砖地上。
王从军搁下杯子,袖口蹭过嘴角,盯着眼前这张因渴望而扭曲的稚嫩面孔。
为了盘里的油腥,连生母都能推出来作价,这崽子心肠黑得透亮。
“想得倒美。”
他鼻腔里哼出冷笑,“你妈三十好几,拖着你和你两个妹妹,配我?”
最后那点指望啪地断了。
棒梗儿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忽然像只饿疯的野狗般扑向方桌——盘子被指甲刮出刺耳声响,他抢过那盘辣子鸡转身就逃,边跑边把滚烫的鸡块往喉咙里硬塞。
“找死!”
酒杯脱手,破空而去,正中膝窝。
惨叫声和瓷盘碎裂声几乎同时炸开,男孩摔在门槛上,蜷成一团抱着右腿嚎哭。
王从军踱过去,影子沉沉罩住那团颤抖的身躯。”抢食抢到我这,留你条腿往后还怎么作恶?”
右脚缓缓抬起,蓄着力道就要往下碾——
“脚下留人!”
尖厉的女声撞进院子。
秦淮茹喘着气冲进来,发髻散乱,身后跟着个满脸惶恐的年轻姑娘。
她们刚在巷口撞见何雨柱,那人模样简直没法看:脸上青紫叠着血痂,工服糊满污秽,正佝偻着身子在公厕边冲洗拖把。
几个清洁工抱着胳膊在旁嗤笑,还有人故意将烂菜叶甩到他脚边。
许大茂叼着烟靠在墙,冲里面喊:“哥几个使劲啊,何大厨师就爱这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