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角抵着冰凉的椅背,王从军睁开眼。
屋顶是发黑的椽子,蛛网悬在梁间晃荡。
墙皮剥落成片,露出底下黄泥的底色。
这屋子空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音——哪里是他那栋刚晾完油漆的别墅?
一阵锐痛猛地凿进太阳。
无数碎片扎进脑海:胡同里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公共水龙头前排起长队,邻居隔着窗子指指点点……还有个名字,和他一模一样,二十岁,住在四合院后院。
那少年最后记忆是白布盖过父亲青灰的脸,然后自己蜷在冷炕上,口像被掏空了似的,一口气没续上来。
王从军撑着椅背慢慢坐直,指节捏得发白。
他记起来了——不,是“另一个他”
全记起来了。
后院挨着许大茂家,隔壁是刘海中那总端着官架子的二大爷,再往里,聋老太太的屋总飘着股药渣味儿。
原身父亲倒在轧钢厂追贼的路上,没救回来。
丧事办完那晚,少年灌了半瓶散装白酒,再没醒。
也好。
王从军扯了扯嘴角。
那部叫《情满四合院》的电视剧,他当初看得牙发痒。
秦淮茹垂泪的模样,何雨柱拎着饭盒跟在她身后的影子,许大茂斜眼看人时的算计……这一院子的人,哪个配得上“情满”
二字?
他正要起身,颅腔内突然响起冰冷的机械音:
“检测到宿主意识波动符合绑定阈值——惩恶扬善系统启动。”
王从军动作顿住。
“惩戒恶行可获得奖励。
每签到功能已激活。”
那声音毫无起伏,却让他脊椎窜上一股麻意。
“现在签到。”
他几乎脱口而出。
“首签奖励发放:猪肉一百斤,大米一百斤,大团结二十张,神级厨艺技能已灌注。”
眼前忽然浮起一片半透明的虚影,像是仓库的格子间,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肥瘦相间的肉块,米袋垒成小山,一叠崭新钞票泛着青灰色光泽。
1965年的冬天,这些够多少人眼红?王从军喉咙发紧,指甲掐进掌心才压住差点冲出口的笑。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椅子,走到掉了漆的木窗前。
院子里晾着打补丁的床单,水槽边结着冰碴。
东厢房传来贾张氏尖细的骂声,大概又在数落儿媳妇。
王从军眯起眼。
系统仓库里那一百斤猪肉的虚影还在余光里晃。
他忽然想起原身父亲咽气前攥着少年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就从今天开始吧。
这一院子的戏,该换个人唱了。
青筋在刘海中的太阳附近隐隐跳动。
二十张簇新的十元纸币整齐叠放在意识深处——整整两百块。
六十年代的这笔钱能抵得上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嚼用。
他父亲在轧钢厂保卫科了十多年,每月也不过四十五块二毛。
至于那项被称为神级的手艺……王从军闭了闭眼。
四合院里人人都夸何雨柱烧菜有一手,连恨不得把他踩下去的李副厂长也得捏着鼻子用他。
可何雨柱那点本事搁在神级厨艺跟前,就像夜里的萤火虫想跟月亮比亮——压不够看。
腔里那股翻腾的劲儿慢慢平息下去。
王从军这才看清意识角落堆着的东西:百来斤纹理漂亮的猪肉,百来斤雪粒般的米,二十张挺括的纸币,还有本薄薄的册子。
“学了。”
他低声道。
海量的信息轰然涌入。
煎炒炖炸,焖烤烩熘。
川菜的麻辣,粤菜的清鲜,淮扬的刀工,鲁菜的火候。
西餐的酱汁,料的处理。
仿佛这些本领从来就长在他骨头里。
大概也就这境界了。
胃里适时传来空虚感。
王从军从意识里拖出一块肥瘦匀称的肉。”就回锅肉配红烧肉吧。”
砧板与刀背碰撞出笃笃的节奏。
铁锅在灶上滋滋作响。
油星爆开的刹那,复合的香气像有了生命,顺着门窗缝隙向外漫溢。
刘海中家的饭桌正摆着盘炒鸡蛋。
他抽了抽鼻子,突然觉得嘴里嚼着的蛋块又又柴。”谁家不过年不过节吃这么好?”
他媳妇跟着嗅了嗅,“像是后院王家。”
“王从军?”
刘海中撂下筷子,“爹刚入土就大鱼大肉,老王要是知道得从坟里坐起来。”
他越说越气,“也不知道端碗过来孝敬孝敬。
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
刘光天趁机伸筷子去夹蛋。”啪!”
竹筷狠狠抽在他手背上。”小畜生轮得到你吃?”
刘光天缩回手,默默啃起窝头。
刘光福低头喝粥,喉结动了动。
易中海家正在吃面条。
他老伴擦了下嘴角,“这味儿真勾人。
老易,咱也割点肉吧?”
易中海头也不抬,“九十九块工资经得起几回折腾?没孩子的人不得多攒些防老?”
女人眼神暗下去,不再吭声。
中院贾家却闹开了。
半大小子在地上打滚,脚把泥地蹬得砰砰响。”我就要吃!现在就要!”
贾张氏搂着孙子心肝肉地哄,扭头冲儿媳妇扬高嗓门,“秦淮茹!你儿子馋肉了,赶紧想法子去!”
秦淮茹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指节无意识地搓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妈,厂里发的钱您心里有数。
二十七块五,三块给您抓药,三块给您留着,剩下的……买肉的票早没了。”
“没票?鼻子底下一张嘴是摆设?”
贾张氏眼皮一耷拉,颧骨耸起,“后院那家炖肉的味儿飘了半条胡同,你闻不见?”
“那是王从军家。
我跟他连话都没说过两句。”
“死了爹才几天就开荤,缺德玩意儿!”
贾张氏喉咙里滚出一声嗤笑,“我家棒梗正抽条呢,那没爹没娘的倒吃得满嘴流油,也不怕噎着!”
“您小声点。”
秦淮茹别过脸去。
“现在知道要脸了?”
贾张氏啐了一口,“去不去?不去我抱着棒梗坐他家门槛哭!”
秦淮茹挪到后院时,油爆葱姜的焦香混着酱肉味正从门缝里钻出来。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让嘴角弯起一个惯用的弧度,才去叩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
叩门声闷闷地响了三下。
屋里传来筷子搁碗的脆响。”谁?”
“从军兄弟,我前院的秦姐。”
门内静了一瞬。
秦淮茹掌心抵着门板轻轻一推,吱呀声里,屋内的光景劈头盖脸撞进眼睛——青花海碗里堆着颤巍巍的红烧肉,粗瓷盘盛着油亮亮的回锅肉,蛋花在清汤里浮沉,白米饭腾起的热气熏得人眼眶发酸。
她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
王从军握着筷子坐在桌前,腮帮还鼓着。
他扫了她一眼,没起身。
“从军兄弟这手艺……真够讲究的。”
秦淮茹话在舌尖转了个弯,“我们家棒梗在院里闹呢,非说这香味勾得他走不动道,嚷着要尝尝王叔的手艺。”
王从军忽然笑了。
他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慢条斯理送进嘴里,嚼得满屋都是油脂迸开的细响。”秦姐,”
他咽下肉,筷子尖点了点碗沿,“您家孩子金贵,我这儿粗茶淡饭的,怕他吃了不消化。”
秦淮茹脸上的笑僵了僵。”孩子不懂事,就是闻着香……”
“香就多闻两口。”
王从军撂下筷子,碗底磕在桌面上“咚”
的一声,“门开着,您站这儿闻够再走。
我爹刚过头七,没闲心招待人。”
他起身走到门边,手臂横在门框上。
穿堂风掠过秦淮茹的耳,刮得生疼。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冻僵的手指缩进袖口,转身踩着一地碎月光走了出去。
脖子被衣领勒出的红痕还在辣地烧着,秦淮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先前做戏的泪还是后来疼出来的。
她趔趄着从中院月亮门穿过去,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应付婆婆那张刻薄的嘴,一个身影就堵在了眼前。
“秦姐!”
何雨柱的嗓门总是嚷得四邻都能听见,“这眼睛红的……谁给你气受了?你言语一声,我捶不死他!”
秦淮茹的抽噎声立刻又软了下去,肩膀细细地颤。”能是谁……怪我自个儿没本事,孩子闻着肉香闹,想着后院那位刚搬来,兴许能匀一口。
可人家……人家也艰难。”
她话尾拖着一缕气音,眼风往何雨柱脸上轻轻一刮,“算了,柱子,别惹事。”
何雨柱口那股火“噌”
地就窜上了脑门。
他眼前晃过棒梗儿那小子扒着门框眼巴巴的模样,又闪过秦淮茹垂泪时颈子那段白。”王从军是吧?”
他牙缝里挤出冷笑,“院里谁不知道我拳头硬?专治这种没心肝的!”
“你可别……”
秦淮茹伸手虚虚拉他袖口,指尖将触未触,“你要有个好歹,我们这一家子可更没倚靠了……”
这话像勺热油泼进火里。
何雨柱腮帮子一紧,再不多话,转身就往后院冲,步子又重又急,踩得地面咚咚响。
他可是这四合院里公认最能打的主,食堂颠勺练出来的膀子力气,寻常两三个汉子都近不了身。
今天非得让那新来的明白,这院子里的道道该怎么走。
后院安静得很。
王从军那屋门关着,窗子也闭得严实。
何雨柱抬脚就往门上踹,老旧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王从军站在门框里,身上那件旧军褂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线条绷得像铁铸的。
他没说话,只拿眼睛上下扫了何雨柱一遍。
那眼神让何雨柱莫名脊梁一凛,像被什么冷硬的东西刮过。
但他气势不能输,拳头已经抡了起来:“姓王的!秦姐孤儿寡母来张口,是看得起你!你他妈——”
话没说完,腕子就被钳住了。
何雨柱甚至没看清对方怎么出的手,只觉得骨头像被铁箍狠狠收紧,疼得他“嘶”
地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