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很轻,却像往平静的湖面投了颗石子。
于莉感到腔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是……我瞧见了,棒梗偷的鸡。”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怔住了。
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子。
她本没看见。
可王从军下午塞进她手里的那把糖,糖纸还在口袋里窸窣作响;还有他刚才那一眼,沉甸甸的,像能压住风浪的锚。
理由乱糟糟缠成一团,理不出头绪,但脚已经迈出去了。
“小贱蹄子满嘴喷粪!”
贾张氏喉咙里滚出一声嚎,臃肿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扑,巴掌抡圆了朝于莉脸上扇去。
一道影子比她更快。
王从军侧身进两人之间,肩膀绷出硬朗的弧度。
他抬腿一蹬,鞋底正中那滚圆的肚腹。
贾张氏短促地“呃”
了一声,向后倒摔出去,脊背砸在地上闷响。
“妈呀——”
秦淮茹扑过去。
院里炸开了锅。
贾张氏瘫在地上开始拖长调子哭喊,老贾东旭的名字混着咒骂在暮色里翻滚。
易中海脸沉得像块铁:“王从军!你对老人动手?”
“老易,眼睛得擦亮。”
阎埠贵往前站了半步,“是贾张氏先要。
于莉是我家的人,能白挨打?”
“再怎么说也不能踹老人!”
“那就该站着让她打?”
阎埠贵嗓门也拔高了。
“吵够了没。”
王从军截断话头,声音不高,却让四周一静。
他转向易中海,目光笔直:“我就问,贾张氏该不该挨这一下?她要打证人,还在院里搞封建迷信那套。
易师傅,您说,这事儿要是报到派出所,会怎么论?”
易中海张了张嘴,没出声。
连贾张氏的嚎也噎住了。
院里只剩粗重的喘气声。
这年头,动手不是小事,更别提那些神神鬼鬼的念叨。
秦淮茹抬起泪盈盈的眼,看向于莉,声音软得能掐出水:“于莉妹子,你真……真看清了?棒梗是个老实孩子呀。”
于莉觉得喉咙发。
谎已经撒了,回头路早断了。
她梗着脖子:“看清了。
就是棒梗。”
“不会的……壹大爷,您最明白棒梗,他哪会偷东西?”
秦淮茹又去扯易中海的袖子,指尖微微发颤。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晚饭时三个孩子筷子都没动,衣襟上油点子亮晃晃的。
可她还存着侥幸,指望易中海能把这事糊弄过去。
“偷没偷,叫孩子出来当面问。”
王从军目光扫过人群,“全院大会,一个不落。
棒梗他们仨怎么不在?躲着,是因为心里有鬼?”
众人这才四下张望。
是啊,往常这种热闹,孩子们早钻在人堆里了。
贾家那三个尤其爱凑趣,今天却连影子都不见。
“在……在屋里写作业呢。”
秦淮茹眼神飘忽。
“写作业也不急这一时。”
刘海中挺着肚子拍了拍桌面,“光天,去,把人叫出来。”
刘光天应声去了。
不多时,领着棒梗三兄妹慢吞吞挪过来。
棒梗垂着头,脚尖蹭着地。
“棒梗,”
易中海沉声问,“许大茂家的鸡,是不是你拿的?”
棒梗抬起眼皮,又飞快垂下,声音平平的:“我不知道。”
青砖院墙的影子越拉越长,暮色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渐渐晕染开来。
棒梗儿站得笔直,嘴角抿成一条细线,眼皮耷拉着瞧自己鞋尖。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
“小当。”
易中海的声音得像晒了三天的劈柴。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往后缩了半步,手指绞着补丁叠补丁的衣角。”哥不让讲。”
她声音蚊子似的,却字字清晰,像早就排练过无数遍。
轮到槐花了。
这丫头才齐人膝盖高,仰着脸,眼珠乌溜溜转。”哥做的泥巴鸡,”
她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豁牙,“香!比过年还香!”
满院子的人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死寂。
然后“轰”
的一声,窃窃私语炸开了锅,像冷水泼进滚油里。
王从军抱着胳膊,肘尖顶在肋骨上,一声没吭,只看着秦淮茹的脸一点点褪尽血色。
“我没偷!”
棒梗儿猛地抬头,脖颈上青筋蚯蚓似的凸起来,“那鸡自个儿钻出笼子!满院子跑!我不逮它,它就飞了!”
没人接话。
许大茂搓着手指,目光黏在秦淮茹微微发颤的肩线上,从衣领往下溜。
他喉结动了动,舌尖舔过门牙。
“淮茹啊,”
他拖长了调子,“街里街坊的,我也不想闹大。
可这偷鸡摸狗的名声传出去,你们家棒梗儿往后……”
秦淮茹突然动了。
她转身,巴掌抡圆了扇在棒梗儿后脑勺上,声音闷闷的。”作死的玩意儿!”
她口剧烈起伏,转向许大茂时却硬挤出笑,“大茂兄弟,我们赔。
你说个数。”
许大茂伸出两手指,又蜷起一,剩下那食指竖着,慢悠悠晃。”十块。”
他看见秦淮茹瞳孔缩了缩,心里那点痒痒挠得更起劲了。
“五块!多一分没有!”
炸雷似的声音劈进来。
何雨柱从人堆里挤上前,一张皱巴巴的票子拍在许大茂口,“拿着滚蛋!”
钱擦着鼻尖落下。
许大茂弯腰捡起,掸了掸灰,嘿嘿笑了。”傻柱,你这急吼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棒梗儿跟你姓何呢。”
“我撕了你那张破嘴!”
何雨柱拳头攥得咯咯响,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余光瞥向秦淮茹,见她低头拽着棒梗儿,脖颈弯出一道雪白的弧。
贾张氏眯缝着眼,目光在何雨柱方阔的脸盘和棒梗儿尖瘦的下巴间来回逡巡。
她瘪的嘴唇无声地嚅动了几下,像在嚼什么陈年旧事。
儿子死后,她夜夜睁着眼听隔壁动静,怕的就是哪天这门板被个陌生脚步踏破。
“行了!”
易中海站起身,凳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鸡也赔了,事也清了。
都散……”
“慢着。”
王从军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把易中海刚抬起的脚钉回原地。
院里要散未散的人影重新凝固了。
易中海后槽牙咬得发酸。”王从军,你还有完没完?”
“完?”
王从军笑了,露出白生生的牙,“正戏才刚开场呢,一大爷。”
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时,王从军刚吹熄了灯。
院里黑沉沉的,只有何雨水那双眼睛在昏黄门缝里烧着两簇火。
她身子单薄,裹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里,可脊梁挺得笔直,像绷紧的弦。
“我哥那鸡,你心里清楚。”
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带着刃,“全院那么多人,偏揪着他不放?”
王从军没急着答,目光掠过她肩头,望进浓墨似的夜色里。
中院那棵老槐树影子在地上摊成一片,枝桠张牙舞爪的。
两个钟头前,易中海就是在这儿掏了三百块钱,崭新的票子捏在手里哗啦响。
现在那钱正躺在他抽屉最底层,压着刚得的八级钳工证——冰凉的金属质感,仿佛还带着车间机油的锈味儿。
“许大茂家丢的是芦花鸡。”
王从军忽然开口,话说得慢,“你哥炖的那只,颈子有撮白毛。”
何雨水怔了怔。
她显然不知道这个细节。
“棒梗儿晌午翻墙,裤脚还挂着鸡窝旁的苍耳子。”
王从军继续道,每个字都像算准了分量往下落,“你哥从厂里带回的饭盒,油渍浸透了三层报纸。
保卫科老陈昨儿个还念叨,后厨少了两只冻鸡腿。”
风卷过院子,刮得晾衣绳上的空衣架叮当乱撞。
何雨水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泛了白。
她想起哥哥晚上端回来的那碗鸡汤,油星子黄澄澄的,他咧着嘴笑:“雨水,趁热。”
她当时怎么没问?或许问了,何雨柱会摸着后脑勺,支支吾吾岔开话——他向来不擅长撒谎,一紧张额角就冒汗珠,密密麻麻的。
“王从军。”
何雨水再开口时,那火苗弱了下去,变成一点颤巍巍的光,“就算……就算他真拿了,你非得当众撕破脸?易大爷赔了钱,我哥在厂里还怎么做人?”
屋里没点灯,王从军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个模糊轮廓。
他想起系统提示音在脑内响起时那种冰冷的愉悦感,像数九寒天咽下口烧刀子。
霉运符揣在怀里,薄薄一叠黄纸,边角硌着口。
开锁技能的知识则像水般涌进记忆——铜锁簧片如何咬合,铁栓重心落在哪儿,指尖该使多大巧劲。
这些他原本一辈子不会碰的东西,现在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三百块。”
王从军忽然说,“够买六十只活鸡,市场价。”
何雨水像被这话烫着了,猛地退后半步。
她盯着王从军,仿佛第一次看清这张脸。
院里人都说王从军变了,从前闷葫芦似的,最近却句句话往人肺管子上戳。
她忽然觉得冷,那股寒意从脚底板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
“你图什么?”
她声音哑了,“就为让我哥难堪?”
王从军没答。
他侧耳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轧钢机轰鸣——那是夜班工人在赶工。
七级锻工技能让他能从那声音里分辨出汽锤落下的节奏,重一下,轻两下,像某种沉重的心跳。
何雨柱此刻大概在车间里擦汗,毛巾搭在脖子上,心里揣着事,扳手拧螺丝时使的力气都比平时大三分。
“回吧。”
王从军最后说,手搭上门框,“夜里凉。”
门缓缓合拢,将何雨水那张苍白的脸隔在外头。
她又在原地站了会儿,直到隔壁屋传来孩子的啼哭,才转身没入黑暗。
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但王从军知道她每一步都踩得艰难——像踩在铺满碎瓷片的路上。
门闩落下时发出“咔哒”
一声脆响。
王从军摸黑走到桌前,手指触到那叠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