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从军站着没动,嘴角甚至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那庞大的身躯突然刹住了。
贾张氏混浊的眼珠转了转,想起前天傻柱捂着胳膊龇牙咧嘴的模样,又想起保卫科那身灰制服。
她喉咙里挤出半声呜咽,最终一屁股坐回门槛上,抓起鞋底,针线扯得嘶啦响。
青石板路上蜷着个滚圆身影,嗓门扯得比锣还响。
“老贾你睁眼瞧瞧!东旭你把这没爹娘的带走!”
那身子在地上拧成麻花,扬起的灰扑了半张脸。
王从军捏住车把的手紧了又松。
早听说这院里住着个能通阴间的,今才算开了眼。
他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转身走了。
灶火舔着锅底时,整条胡同都抽起了鼻子。
“谁家油星子这么旺?”
“关起门独吞也不怕噎着!”
议论声像苍蝇似的贴在窗纸上。
王从军刚端起碗,门板就响了。
门外站着个绞手指的女人。
鬓发松松散下几缕,耳垂透着薄红。
“你大茂哥下乡了……”
娄晓娥声音越说越细,“我闻见香味就……”
话没说完,肚子先叫了一声。
桌上摆着三只海碗。
萝卜炖得透烂,裹着酱色肉块颤巍巍堆成小山;洋葱炒的羊肉片汪着油光;清汤里浮着翡翠似的瓜片和粉白肉茸。
娄晓娥盯着那盘牛肉,喉头轻轻滚了滚。
她想起从前家里厨子片鹿脯的手法,也是这般厚薄均匀——可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筷子尖碰着碗沿叮当响。
王从军夹起块带筋的肉放进她碗里:“趁热。”
娄晓娥垂着眼吃了第一口,接着第二口、第三口。
米粒粘在唇边都顾不上擦。
她觉得自己像条饿疯了的鱼,明知饵里有钩还是张大了嘴。
等到第三碗饭见底,她才猛然惊醒。
两个饱嗝从胃里顶上来,烫得脸颊火烧火燎。
“我该走了。”
碗筷哐当落在桌上,人影已经卷过门槛。
院子里晾着的床单被风鼓起来,正好掩住她逃也似的背影。
王从军慢慢嚼完最后一片黄瓜。
窗台上落了只麻雀,歪头瞅着空荡荡的门口。
王从军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愣在原地,像截被雷劈过的木头。
这算怎么回事?
碗筷一撂,人就没影了,连半点缝隙都不给留?
他甩甩头,把那股憋闷压下去。
子还长,急什么。
姓王的就住在隔壁墙那边,机会总会像雨后蘑菇似的冒出来。
至于许大茂,那人三天两头往乡下跑,院子空着的时候多着呢。
“晓娥姐,得空来坐啊!”
他冲着那已经转过影壁的背影提高嗓门。
刚摸到自家门板的娄晓娥脚下一绊,耳子连着脖颈红成一片,仿佛能烫熟鸡蛋。
头过了正午,明晃晃地照进屋里。
王从军环顾四周,终于下定决心收拾这摊狼藉。
这哪儿像个住人的地方?杂物堆得下不去脚,尘土在光柱里打着旋儿飞舞。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差不多,可他骨子里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眼睛被这混乱硌得生疼。
再不收拾,这巴掌大的屋子怕是要被东西给淹了。
光是归置那些散落各处的零碎,就耗去他整整一个钟头。
直起腰时,背上又酸又木。
地面还灰扑扑的,桌椅柜子蒙着尘,厨房角落更是重灾区。
他叹了口气,对着空屋子嘀咕:“靠我一个人,得弄到猴年马月去?”
不如找几个搭把手的。
花点钱也不打紧,他如今手头宽裕。
厂里的补助、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
给的好处,再加上老王留下的底子,凑在一起,怎么也有上千块揣在兜里。
花个小钱,买自己一身轻松,划算。
得了那种造化的人,还吭哧吭哧自己抹桌子扫地?说出去都惹人笑话。
他在后院踱了一圈,却没寻见合适的人影。
聋老太太自然不行,娄晓娥吃了饭不知溜达到哪儿去了,贰大妈家门锁着,刘海中家那几个小子也不见踪迹。
“找谁好呢?”
他蹙起眉。
电光石火间,一个人影撞进他脑子里。
再合适不过了。
前院阎埠贵家门外,王从军站定,敲了敲敞开的门板:“叁大妈,您在家吗?”
屋里应声走出个妇人,正是叁大妈。”是从军啊,”
她脸上堆起笑,“找我有事?”
“是这么回事,”
王从军说得脆,“我屋里乱得没处下脚,一个人实在收拾不过来。
想请您家儿媳妇于莉帮帮忙。
不白帮,我给一块钱辛苦费。”
“一块钱”
三个字钻进耳朵,叁大妈心里立刻噼啪拨起了算盘。
这年头,一块钱能买不少东西呢,鸡蛋能攒一小篮,棒子面够吃好些天。
不过是出点力气打扫打扫,这等好事,寻常哪里遇得上?何况于莉整天闲着,能给家里添进项,再好不过。
她张嘴就要应下,话到舌尖又打了个转。
王从军是个没成家的壮小伙,于莉刚过门不久,让两人关在一个屋里忙活……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心思一转,叁大妈开口道:“从军啊,我今儿也闲着,要不我也去搭把手?你放心,工钱还按一块钱算,我不另要。”
王从军何等机灵,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多个人无非是多把力气,没什么不好。
“成啊,叁大妈,”
他爽快点头,“那就劳烦您了。”
叁大妈嗓门扯开时,于莉正缩在屋里。
那声音穿过门板扎进来,她肩头微微一颤。
搁下手里补到一半的袜子,她挪到门边。
推门时,木轴发出涩的吱呀声,像是不情愿。
王从军就立在院当间,她眼皮一抬,匆匆掠过那张脸,视线便钉在了自己鞋尖上——那双布鞋洗得发灰,大拇趾处磨得有些薄了。
她没吭声,只默默跟着叁大妈往后院去,步子又轻又急,仿佛怕踩碎什么。
后院那间屋积着层薄灰,窗棂格子里透进的光柱里,尘埃浮浮沉沉。
王从军递过抹布,自己便弯腰去挪墙角那堆旧报纸。
叁大妈眼角余光一直拴在他身上,见他真的一门心思对付着蛛网与污渍,绷着的肩背才松了些,心里那点嘀咕也散了:看来真是喊人来出把力气的。
三个钟头在掸扫擦洗里淌过去。
窗玻璃终于透亮时,院里开始响起零散的脚步声,下班的人声由远及近。
叁大妈抹了把额角的汗,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嘴角刚想翘,就见王从军的手伸了过来。
一张纸币,叠得方正正,搁在她汗湿的掌心里。
叁大妈喉咙里立刻滚出几声带笑的“哎哟”
,手指攥紧了那块钱。
紧接着,又是一把糖块不由分说塞进了于莉手中——糖纸窸窣作响,指尖相触的刹那,王从军只觉得触到一片凉滑的细腻。
于莉耳蓦地烧了起来,像晚霞骤然扑上了雪地。
她没抽手,也没道谢,只盯着掌心那堆印着白兔的糖纸,睫毛垂得低低的。
叁大妈眼角笑纹堆得更深了,心里那本账拨得噼啪响:老阎这算盘,打得是真精。
送走那对脚步轻快的婆媳,王从军环顾四下。
屋子是清爽了,胃里却空得发慌。
他正打算把中午那点残羹冷炙凑合着热热,外头猛地炸开许大茂拔高的嗓门:
“娥子!我拴在笼子里的鸡怎么缺了一只?”
娄晓娥的声音带着茫然飘过来:“我下晌出去了呀,还当你送人情了。”
“我送谁?那是能下蛋的老母鸡!”
王从军揭锅盖的手顿住了。
他侧耳听着那逐渐焦躁的对话,嘴角无声地扯了一下。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
晚饭刚草草扒拉完,刘海中那敦实的身影就堵到了门口,通知开全院大会。
中院早已亮起了灯泡,昏黄的光晕下,人影幢幢。
三位管事大爷在八仙桌后坐成一排,手里的茶缸子冒着缕缕热气,冲淡了几分审案的架势。
院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或蹲或靠,围得密密匝匝,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夏夜的蚊蚋。
刘海中清了清嗓子,胖手指向站在人堆前头的何雨柱:“傻柱!许大茂家丢的鸡,是不是进了你肚子?”
何雨柱脖子一梗,嗤笑出声:“我?后厨油星子都够我揩二两,犯得着惦记他那只鸡?”
“不惦记?那你屋里砂锅炖着的是什么?”
刘海中不依不饶。
“买的!不行啊?”
一直眯着眼没吱声的阎埠贵这时推了推眼镜,慢悠悠进来:“买的?哪个菜市?东单,还是朝阳?”
“朝阳菜市场。”
何雨柱答得飞快。
“哦?”
阎埠贵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道光,“你轧钢厂下班是五点半,从这儿蹬车到朝阳菜市场,少说四十分钟。
挑鸡、宰、褪毛、开膛……这工夫,你砂锅里的鸡怕是得自己飞熟了吧?”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哄笑。
何雨柱张了张嘴,一时竟噎住了。
青筋在刘海中的太阳旁隐隐跳动。
他故意将嗓音压得又沉又缓,像钝刀子割肉:“要我说……这鸡的来路,恐怕得问问食堂。
谁不知道何雨柱是厂里掌勺的?从后厨顺点东西出来,对他而言算个难事么?”
何雨柱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二大爷,这话可不能乱讲。”
他声音发紧,“拿许大茂一只鸡顶多是院里闹腾,要是动了厂里的东西……我还能站在这儿开会?”
易中海立刻截住话头,指节敲了敲桌面:“都收着点!院里的事就在院里了结,别往别处扯。”
他眼角余光扫过何雨柱,心里那弦绷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