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阁老走了之后,林晓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那坛酒还放在桌上,坛口封着红布,看着普普通通。但林晓知道,能让一个致仕阁老亲自拎来的酒,绝不普通。
“晓儿。”老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那老头走了?”
“走了。”
老爹走出来,看着那坛酒,眉头皱起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
林晓想了想,把苏阁老的话复述了一遍。
老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林晓摇头:“就知道姓苏,您上次说可能是阁老。”
“不是可能。”老爹压低声音,“我后来打听过了,他就是苏阁老——苏文渊。三年前致仕的,以前是户部尚书,当过太子的老师。”
林晓心里一震。
太子的老师?
那岂不是……皇帝身边的人?
“他来咱们这儿什么?”林晓问。
老爹摇头:“说是养老,但谁知道呢。这种人物,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
他看着林晓,眼神复杂:“他两次来找你,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你得小心点。”
林晓点头:“我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
三天后,苏阁老又来了。
这回没带酒,带了一包点心,笑眯眯地晃进来。
“小兄弟,忙着呢?”
林晓正在院子里晒酒糟,看见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活。
“老爷子,您怎么又来了?”
“怎么,不欢迎?”苏阁老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凳上,“今天不是来蹭饭的,是来找你聊天的。”
林晓心里嘀咕:聊天?聊什么?
但他面上不显,笑着应道:“您想聊什么?”
苏阁老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坐下说。”
林晓坐下。
苏阁老看着他,开门见山:“那个案子,你再给我讲讲。”
林晓一愣:“哪个案子?”
“货郎那个。”苏阁老说,“我听说了,你破的。”
林晓心里一紧。
这老头,消息也太灵通了。
“老爷子,您听谁说的?”
苏阁老笑了:“我在这县里住了三年,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林晓沉默了一下,谨慎地说:“案子是县太爷破的,我就是帮了点小忙。”
“小忙?”苏阁老挑眉,“小忙能发现血迹有问题?小忙能找到炭灰堆?小忙能想到用松香粉提取手印?”
林晓的心跳加速。
这老头,怎么连手印的事都知道?
苏阁老看着他的表情,哈哈大笑:“别紧张,我不是来问罪的。我就是好奇——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学的?”
林晓深吸一口气,准备祭出老办法:“梦里……”
“别跟我说白胡子老头。”苏阁老打断他,“这话骗骗你爹还行,骗我?我活了六十年,什么梦没做过?”
林晓语塞。
苏阁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笑意,也带着审视。
“小兄弟,你这个人,不简单。”
林晓硬着头皮:“老爷子,我真没什么不简单的,就是……就是喜欢瞎琢磨。”
“瞎琢磨?”苏阁老摇头,“瞎琢磨的人,我见多了。但能琢磨出你那些东西的,一个都没有。”
他顿了顿,突然问:“你知道‘逻辑’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词,他只在公堂上跟县太爷说过一次。苏阁老怎么知道的?
苏阁老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意味深长。
“县太爷跟我说的。他说,你在堂上用了这个词,把他给说懵了。他回去查了半天书,没查到。问我,我也没听过。”
他凑近一点,盯着林晓的眼睛:“所以,这词儿,你从哪儿来的?”
林晓的脑子飞速运转。
这个词,在这个时代确实没有。他怎么解释?
“就是……我自己编的。”他硬着头皮说,“我觉得,凡事都有个道理,顺着道理想,就叫逻辑。”
苏阁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自己编的?有意思。”他点点头,“那你说说,这‘逻辑’,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林晓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胡说八道:“就是……我从小喜欢想事儿。看见一件事,就琢磨它为什么发生。琢磨多了,就发现有些事儿有规律。比如,一个人要是撒谎,他的话里肯定有对不上的地方……”
他说着说着,居然越说越顺。
苏阁老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时不时问一句。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西斜,院子里洒满金色的光。
苏阁老听完林晓的“逻辑课”,沉默了半天,突然问:“这些东西,你真没跟人学过?”
林晓摇头:“真没有。”
苏阁老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些,有些东西,我听着都新鲜。”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步,“比如你说的那个‘因果关系’,一件事引发另一件事,顺着往前推,就能找到源头……这个想法,太妙了。”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盯着林晓。
“小兄弟,你有没有想过,入仕?”
林晓愣住了。
入仕?当官?
“老爷子,您别开玩笑了。我就是个种地的,哪能当官?”
“种地的怎么了?”苏阁老瞪他一眼,“种地的就不能有脑子?种地的就不能出人头地?”
林晓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没那个本事。”
“你没本事?”苏阁老笑了,“你破的案子,县太爷三年没破。你琢磨出来的那些道理,我活了六十年都没想过。你没本事,谁有本事?”
林晓不知道怎么接话。
苏阁老走回来,坐下,看着他。
“小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次来,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林晓心里一紧。
“看了这几天,我心里有数了。”苏阁老说,“你不是一般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块玉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个字——
“苏”。
“拿着。”苏阁老说,“以后有什么事,拿着这块玉佩,到京城苏府找我。”
林晓看着那块玉佩,没敢接。
“老爷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苏阁老把玉佩往他手里一塞,“我不是白给的。以后我要是找你,你也得帮忙。”
林晓握着那块玉佩,手心发烫。
“您……您找我帮什么忙?”
苏阁老笑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行了,天不早了,我走了。”
林晓赶紧站起来送。
走到门口,苏阁老突然停下,回过头。
“对了,还有件事。”
“您说。”
苏阁老看着他,眼神认真:“那个‘逻辑’,以后别跟别人说。尤其是京城来的人。”
林晓一愣:“为什么?”
苏阁老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手里的玉佩,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王寡妇来了。
她一进门,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林晓,我打听清楚了!”
林晓一愣:“打听什么?”
“那个胖老头!”王寡妇压低声音,“你知道他是谁吗?”
林晓心里一动:“谁?”
王寡妇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京城来的大官!听说以前是宰相!”
林晓愣住了。
虽然他早就猜到,但从王寡妇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心里一震。
“你怎么知道的?”
“我表姐在县太爷家帮佣,亲耳听见县太爷跟师爷说的!”王寡妇一脸得意,“说是姓苏,叫什么苏文渊,以前是户部尚书,还当过太子的老师!三年前才退下来的!”
林晓没说话。
王寡妇看着他,眼神复杂:“林晓,你可是走了大运了!这种人物,平时咱们见都见不着,他居然两次来找你!”
林晓苦笑:“走什么运,还不知道是福是祸呢。”
王寡妇愣了一下:“怎么是祸?”
林晓摇摇头,没解释。
王寡妇走后,林晓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块玉佩发呆。
老爹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王寡妇跟你说了?”
林晓点头。
老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林晓想了想:“不知道。”
“那玉佩……”
“先收着。”林晓说,“万一以后真有事,也是个退路。”
老爹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
“晓儿,你现在,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
林晓一愣:“爹,您这话什么意思?”
老爹没回答,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自己小心点。”
他走了。
林晓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
那三只鸡还在墙角咕咕叫,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是那个只想当咸鱼的农家子了。
有人盯上他了。
而且,那个人,他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