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脉的事,早川本来不想管。
他早就看透了这些——灵脉枯竭,宗门争夺,修仙界打来打去,和人间的皇朝更替没什么两样。争赢了又如何?争输了又如何?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可那天晚上,他走在一条不知名的山谷里,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发现了什么。
是感觉到了什么。
那感觉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对于他来说,再淡的气息,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那是灵气流失的方向。
不是往下游流,而是往另一个方向——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神识散开。
穿过山川,穿过河流,穿过云层,穿过虚空——
然后他看见了。
一座山。
不,是一座寺庙。
金碧辉煌,庄严宏大,坐落在修仙界最偏僻的角落里。庙里香火鼎盛,僧众数千,佛号声声,经幡飘扬。
可吸引他注意的,不是这些。
是那座寺庙下面,埋着的东西。
一条灵脉。
不是普通的灵脉,是从主灵脉分出来的一条支脉。那条支脉正在源源不断地吸收主灵脉的灵气,还有……
还有气运。
那种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流入那座寺庙。
早川睁开眼睛。
“佛门?”他轻声说。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那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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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早川站在那座寺庙的山门外。
山门高大,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大雷音寺。
门口站着两个沙弥,看见他,双手合十。
“施主从何处来?”
早川看着他们。
“从该来的地方来。”
沙弥愣了一下,又问:“施主来此何事?”
早川想了想。
“问一件事。”
“何事?”
早川看着那座寺庙,目光平静。
“问你们方丈,吸走别人的灵气和气运,晚上睡得着吗?”
两个沙弥的脸色变了。
他们对视一眼,一个匆匆跑进去通报,另一个拦在山门前。
“施主,请慎言。”
早川没有理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僧走了出来。
老僧须发皆白,面容慈祥,身披金色袈裟,一看就是得道高僧。
他走到山门前,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施主远道而来,贫僧有失远迎。”
早川看着他。
“你就是方丈?”
老僧点点头。
“贫僧法号空明,添为大雷音寺方丈。”
早川点点头。
“那我问你一件事。”
空明看着他,目光平静。
“施主请问。”
“灵脉的事,”早川说,“你知道吗?”
空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可早川看见了。
“施主此言何意?”空明问,“贫僧不知。”
早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空明被那目光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他修行千年,见过无数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很淡的……失望。
“你不知道?”早川问。
空明点点头。
“贫僧不知。”
早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空明看着,心里那丝不安,变得更重了。
“好。”早川说,“那我就告诉你。”
他抬起手,指着那座寺庙。
“你脚下这条灵脉,是从主灵脉分出来的。主灵脉的灵气,本来应该流向各大宗门。可你们在这里设了个阵,把灵气截流了。”
空明的脸色变了。
“施主……”
“还有。”早川打断他,“你们不仅吸灵气,还吸气运。那些来上香的香客,他们的气运被你们吸走了。一点一点,积月累。他们自己不知道,可他们的子,越过越差。”
他看着空明。
“你不知道?”
空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方丈,”早川说,“你们佛门,讲究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可你们做的这些事,是慈悲吗?是普度吗?”
空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施主,你到底是什么人?”
早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座寺庙,看着那些飘扬的经幡,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香客。
“我今天来,”他说,“不是来问罪的。”
空明愣住了。
“那你……”
“我是来告诉你们一声。”早川说,“你们做的事,我知道了。”
他看着空明。
“接下来怎么做,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转过身,拄着竹杖,慢慢往山下走去。
空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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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
早川走后,空明在禅房里坐了一天一夜。
他想了很久。
从大雷音寺的创立,到这些年来的发展,到那条灵脉,到那些气运……
他想起了当初那位前辈的话。
“空明,你要记住,佛门想要兴盛,就得有足够的灵气和气运。这是天地规则,谁也改变不了。”
那时候他问:“那别人的灵气和气运呢?”
前辈笑了。
“别人?别人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只要自己强大了,就能普度众生。至于那些被我们吸走灵气的人,那是他们的因果。”
他信了。
信了三百年。
可今天,那个白袍人来了。
那个人没有动手,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说几句话。
只是看着他,问了几个问题。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这三百年来建立的一切,好像……不太对。
他站起来,走出禅房。
走到藏经阁,找到那本最古老的经书。
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到了当年的事迹。
当年,为了救一只鸽子,割肉喂鹰。
当年,为了度化众生,舍弃王位,苦行六年。
当年,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众生平等。”
众生平等。
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合上经书,走出藏经阁。
“召集所有长老,”他说,“到大殿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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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大雷音寺宣布了一件事。
关闭那条截流灵脉的阵法。
解散那些吸收气运的法坛。
向各大宗门公开道歉,并承诺赔偿。
消息传出,整个修仙界都震惊了。
“大雷音寺疯了?”
“他们这是什么?自断基?”
“那个老方丈,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可不管别人怎么说,大雷音寺真的那么做了。
阵法关闭的那一天,主灵脉的灵气重新流向各大宗门。
那些快要涸的灵脉,开始慢慢恢复。
各大宗门的宗主,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重新涌来的灵气,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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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宗。
周云深坐在后山的悬崖边,听着弟子的汇报。
“宗主,大雷音寺关闭了截流的阵法,灵气已经恢复正常了。”
周云深点点头。
“知道了。”
弟子犹豫了一下,问:“宗主,您不觉得奇怪吗?大雷音寺怎么会突然这么做?”
周云深笑了笑。
“不奇怪。”
“为什么?”
周云深看着远处的云海。
“因为有个人,去找他们聊了聊。”
弟子愣住了。
“谁?”
周云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天空。
那颗最亮的星星,还是那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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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云清宗召集各大宗门,宣布了一件事。
“从今天起,”周云深说,“云清宗让出一半灵脉,分给各大宗门。”
全场哗然。
白眉道人第一个站起来。
“周宗主,你说什么?”
周云深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说,云清宗让出一半灵脉,分给各大宗门。”
白眉道人愣住了。
“你……你疯了吗?”
周云深摇摇头。
“我没疯。”
他顿了顿。
“灵脉是整个修仙界的,不是云清宗一家的。以前我们占了源头,是运气好。可运气好,不代表就该一直占着。”
他看着在场所有人。
“这次的事,大家也都看见了。大雷音寺截流灵脉,是因为他们想强盛。可他们强盛了,别人就弱了。这叫什么?这叫掠夺。”
“我们云清宗,不想掠夺。”
他站起来。
“从今天起,云清宗的灵脉,分一半给各大宗门。怎么分,大家商量着来。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看着所有人。
“以后,不要再为灵脉的事,打来打去。”
全场沉默。
很久很久,没有人说话。
然后,白眉道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惭愧,有敬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周云深,”他说,“你赢了。”
周云深看着他。
“赢什么?”
白眉道人摇摇头。
“不是赢我们。是赢了自己。”
他站起来。
“我修行三千年,见过无数人,无数宗门。有强盛的,有衰落的,有争的,有抢的。可从来没见过一个宗门,愿意把自己的一半,分给别人。”
他看着周云深。
“你们云清宗,是第一个。”
周云深笑了。
“那就让我们,做第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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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修仙界变了一个样子。
各大宗门不再争来争去,开始坐下来商量。
灵脉怎么分,资源怎么用,以后怎么办。
商量的过程中,有人吵,有人骂,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杯子。
可最后,总能达成一致。
因为大家都知道,云清宗在看着。
那个让出一半灵脉的宗门,在看着他们。
如果他们再争,再抢,再打来打去,那云清宗让出的那一半,就白让了。
所以,他们只能好好商量。
只能和和气气。
只能学着云清宗的样子,把“格局”这两个字,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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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后。
有人问周云深:“当年你们让出一半灵脉,到底图什么?”
周云深想了想。
“图什么?”他说,“图一个心安吧。”
那人愣住了。
“心安?”
周云深点点头。
“我师兄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周云深看着远处的云海。
“他说,活着,就是看着。看着云起云落,看着人来人往。看着看着,就明白了。”
他顿了顿。
“我后来想,他说的明白,就是心安。”
他看着那人。
“灵脉再多,心里不安,有什么用?”
那人听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你师兄,现在在哪儿?”
周云深笑了。
“不知道。”
他看着天空。
“可能在哪个地方,看着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