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峰村出发那天,是个清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早川背着那个旧布包,拄着竹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绵意站在他旁边,背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刘婶给的咸菜、球球塞的烤红薯、旭年硬要带上的两壶春花秀。
“真要走啊?”旭年红着眼眶,“什么时候回来?”
早川想了想。
“不知道。”
旭年吸了吸鼻子,忽然把一壶酒塞进他怀里。
“带着!路上喝!”
早川接过酒,笑了笑。
“好。”
球球跑过来,拽着绵意的衣角,仰着脸问:“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绵意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姐姐去外面看看,回来给你讲好多好多故事。”
“真的吗?”
“真的。”
球球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刘婶站在不远处,抹着眼泪:“川哥儿,路上当心啊!外面不比村里,什么事都要留个心眼……”
早川点点头。
“走了。”
他转身,往村外走去。
绵意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
老槐树下,旭年、球球、刘婶、还有好多好多村民,都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走吧。”早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绵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快步跟上去。
朝阳从他们身后升起,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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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是皇城。
走了半个月,终于看见了那座巍峨的城墙。
绵意站在城门外,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就是人间的皇城?”
早川点点头。
“好大!”绵意惊叹,“比我们妖界的王城还大!”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进城的人。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牵着孩子的农妇,有背着书箱的书生,有骑着高头大马的贵人。
绵意好奇地打量着每一个人。
“他们都是从哪里来的?”
“四面八方。”早川说,“来讨生活的,来做买卖的,来赶考的,来投奔亲戚的。”
绵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轮到他们进城的时候,守城的士兵看了他们一眼——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一个白衣白发的姑娘——多看了绵意几眼,但也没拦,挥挥手放行了。
走进城门,绵意彻底呆住了。
街上人山人海,车水马龙。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绸缎、瓷器、字画、点心、胭脂、首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笑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喧嚣。
“这……这也太热闹了!”绵意激动得脸都红了,“比青峰村热闹一百倍!一千倍!”
早川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微微扬起。
“走吧,找个地方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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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皇城待了三个月。
绵意每天都有新发现。
第一天,她发现人间的点心很好吃。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蜜三刀……她一样一样尝过去,眼睛亮得像星星。
“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这个更好吃!”
早川付钱的时候,摸了摸荷包——瘪得很快。
第七天,她发现人间的戏很好看。台上唱的是什么她听不懂,但那些花花绿绿的戏服、咿咿呀呀的唱腔、翻来滚去的跟头,看得她目睛。
“他们在演什么?”
“一个故事。”早川说,“讲一个书生和一只狐妖。”
绵意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狐……狐妖?”
“嗯。”早川看着她,“和你一样。”
绵意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散场的时候,她忽然问:“那个书生……最后和狐妖在一起了吗?”
早川摇摇头。
“没有。狐妖被打死了。”
绵意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她是妖。”早川说,“人和妖,不能在一起。”
绵意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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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皇城出了大事。
老皇帝驾崩了。
那天早上,绵意醒来,发现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所有的窗户都挂上了白布。整个皇城,静得像一座空城。
“怎么了?”她问。
早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皇帝死了。”
绵意愣住了。
“那……那怎么办?”
“会有新皇帝。”早川说,“然后一切照旧。”
绵意不懂。
她跟着早川,在皇城又待了半个月,亲眼看着新皇帝登基,看着满城挂红,看着百姓们跪在路边,山呼万岁。
“他们为什么跪?”她问。
“因为那是皇帝。”
“皇帝很厉害吗?”
早川想了想。
“在人间,他是最厉害的人。”
绵意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人,又看看远处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最厉害的人?
可她知道,真正厉害的人,就站在她旁边。
那个人,从不需要任何人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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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写二(繁华·江南)
离开皇城,他们一路向南。
走了两个月,到了江南。
绵意第一次看见江南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人间?”
眼前是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烟雨朦胧。河上有乌篷船悠悠地划过,船娘穿着蓝布衣裳,唱着软软的吴语小调。岸边的柳树垂下万千绿丝,随风轻轻摇曳。
早川站在她旁边,竹杖拄在青石板上。
“好看吗?”
绵意用力点头。
“比妖界好看一万倍!”
他们在江南住了下来。
租了一间临河的小屋,推开窗就能看见河水,听见桨声。
绵意学会了说几句吴语——虽然说得怪腔怪调,每次开口都把卖菜的大娘逗得直笑。
“小姑娘,你是北方来的吧?”
绵意眨眨眼:“我……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大娘笑着多给了她一把葱。
子一天天过去。
绵意发现,江南和皇城不一样。
皇城热闹,可那种热闹是喧闹的、浮躁的、让人心里不安的。江南也热闹,可这里的热闹是软的、慢的、让人心里踏实的。
早川每天坐在河边喝茶,一看就是半天。
绵意问他:“你在看什么?”
“看人。”
“人有什么好看的?”
早川笑了笑。
“人最好看。”
绵意不懂,但她也开始学着看。
她看见清晨河边洗衣的妇人,一边捶打衣服一边说说笑笑;看见正午桥头卖糖人的老汉,被一群孩子围着,笑呵呵地捏出一个个小动物;看见傍晚归来的渔船,渔夫把网里的鱼倒进筐里,挑着往家走,身后跟着一条大黄狗。
她看见一个老人,每天下午都坐在河边的石凳上,看着河水发呆。
有一天,她忍不住问:“老伯,你在看什么?”
老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等人。”
“等谁?”
“等我老伴。”老人说,“她说去那边买点东西,让我在这儿等着。我等了三年了,她还没回来。”
绵意愣住了。
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老人又转回去,看着河水。
“没事,我慢慢等。她总会回来的。”
绵意回到小屋,把这件事告诉了早川。
早川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窗外的河水。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人这一生,最苦的就是等。”
绵意看着他。
“你等过吗?”
早川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娘。等了四年。没等到。”
绵意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河水静静地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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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南的第二年,出事了。
那年夏天,连着下了三个月的雨。
河水暴涨,淹了半个城。到处都是水,浑黄的、汹涌的水。房子倒了,桥塌了,人没了。
绵意第一次看见死人。
很多死人。
漂浮在水面上,泡得发白,有的还睁着眼睛。
她站在高处,看着那些尸体从眼前漂过,浑身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早川站在她旁边,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
“天灾。”
“天灾?”绵意转过头,眼眶通红,“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这些人做错了什么?”
早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浑黄的水,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没有为什么。”
绵意愣住了。
“就像花开会谢,月圆会缺。”早川说,“人会死,也一样。”
绵意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那个总是淡淡的、温和的、让人心里踏实的人,此刻看起来,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你……你不难过吗?”
早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难过有什么用?”
绵意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发现早川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个城,最后在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找到了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下面。
下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排着几百具尸体。
有人在给他们擦身,有人在给他们换衣服,有人在给他们烧纸钱。
早川就那么站着,看着。
绵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
“我娘死的时候,”早川忽然开口,“我了很多很多人。”
绵意愣住了。
“那些人,不是直接她的,但都是帮凶。我一个个找到他们,一个个掉。了很久,了很多。”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可是完之后呢?她还是回不来。”
他看着下面那些忙碌的人。
“这些人,他们帮不了活着的,只能帮死去的。擦身、换衣、烧纸……做这些有什么用?没用了。可他们还是要做。”
他转过头,看着绵意。
“你知道为什么吗?”
绵意摇摇头。
“因为不做的话,心里会疼。”
他顿了顿。
“疼比难过,更难受。”
绵意怔怔地看着他。
忽然,她明白了。
他不是不难过。
他只是……太会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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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写三(乱世·边关)
离开江南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年。
他们一路向西,越走越荒凉。
树越来越少,草越来越矮,最后连草都没了,只剩下漫天黄沙。
绵意用布蒙着脸,跟在早川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这……这是什么地方?”
“边关。”
“边关是什么?”
早川停下脚步,指着远处。
“看见那座城了吗?”
绵意眯着眼看去。
远处有一座土城,矮矮的,破破的,在风沙里若隐若现。
“那是边关的城池。外面,就是敌国。”
绵意愣住了。
“敌国?”
“嗯。”早川继续往前走,“那里的百姓,和皇城、江南的百姓,是一样的。种地、吃饭、睡觉、养孩子。可他们不一样的地方是——随时会死。”
绵意跟着他,走进那座土城。
城里的景象,让她心头发颤。
街上的人很少,而且都是老人和孩子。年轻的男人,一个都看不见。
“他们呢?”她问。
早川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城外。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帐篷,一些旗帜,一些骑马的人影。
那是军营。
绵意懂了。
那些年轻的男人,都在那里。
他们住在城里的第一晚,就遇上了袭击。
半夜,忽然响起震天的喊声。绵意从床上跳起来,跑到窗边一看——城外火光冲天,无数黑影正朝城墙涌来。
“敌人来了!”
街上乱成一团。老人抱起孩子往屋里躲,女人尖叫着四处跑,守城的士兵冲上城墙,张弓搭箭,往下射。
喊声、惨叫声、箭矢破空声,混成一片。
绵意浑身发抖。
她见过死人,在江南的洪水里见过。可那是天灾。
这是人祸。
是人,在另一些人。
她看向早川。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火光,神情平静得可怕。
“你……你不去帮忙吗?”
早川没有动。
“帮谁?”
绵意愣住了。
帮谁?
帮守城的?还是帮攻城的?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早川转过身,看着她。
“两边都是人。两边都有爹娘,都有孩子,都有想回去的家。你让我帮谁?”
绵意呆呆地看着他。
那一夜,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厮,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敌人退去了。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
有攻城的,也有守城的。
血流成河,染红了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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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边关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绵意看见了太多太多。
她看见一个女人,每天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处。她的丈夫在军营里,三个月没回来了。她每天都来等,每天都等不到。
有一天,她等到了。
不是她丈夫回来,是别人把她丈夫抬回来的。
一具尸体。
她扑上去,抱着那具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绵意站在不远处,看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见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每天在街上捡东西吃。他的爹娘都在上次的袭击中死了,只剩他一个人。
绵意给他买了个馒头。
他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跪下来给她磕头。
绵意吓得连忙把他拉起来。
“你……你别这样!”
小孩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绝望过后的麻木。
“姐姐,”他说,“你会死吗?”
绵意愣住了。
“我爹娘也说过不会死。他们都死了。”
小孩说完,转身跑了。
绵意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自己家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的眼睛是瞎的。
可他每天还是坐在那里,朝着城门的方向。
“老伯,你在看什么?”
老人笑了。
“听。”
“听什么?”
“听我儿子的脚步声。”老人说,“他在军营里。每次回来,我都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和别人不一样。”
绵意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那他……最近回来过吗?”
老人摇摇头。
“三个月没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
“没事。我等。他总会回来的。”
绵意忽然想起江南那个等老伴的老人。
一样的等。
一样的“总会回来”。
可她知道,有些人,永远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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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边关那天,是个黄昏。
他们站在城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城。
夕阳照在城墙上,把土黄色染成了血红色。
绵意忽然问:“你说,这皇朝……还能撑多久?”
早川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要撑不住了?”
绵意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觉得,快了。”
她在皇城见过新皇帝登基的盛况,在江南见过百姓安居的繁华,也在边关见过尸横遍野的惨状。
她见过太多太多。
好的,坏的,笑的,哭的,活的,死的。
“人间的皇朝,”早川缓缓说,“都有兴衰。兴起的时候,百姓能过几天好子。衰败的时候,百姓就要受苦。”
“那……那怎么办?”
早川看着她。
“不怎么办。”
绵意愣住了。
“看透了,就明白了。”早川说,“皇朝会兴,也会衰。人会生,也会死。花会开,也会谢。这就是人间。”
他顿了顿。
“可人还是活着。种地、吃饭、睡觉、养孩子、等该等的人、做该做的事。不管皇朝是兴是衰,他们都得活着。”
绵意怔怔地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青峰村的山坡上,她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他说:“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何必哭呢?”
现在她懂了。
不是不哭。
是哭完了,还得活着。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座土城。
夕阳下,城里飘起几缕炊烟。
有人在做饭。
有人在等。
有人在活着。
“走吧。”早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绵意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走了很远,她忽然回头。
那座土城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血红的夕阳里,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边关那个小孩。
他说:“姐姐,你会死吗?”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就算会死,她也想多看看。
看看这人间。
好的,坏的,笑的,哭的,活的,死的。
都是人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