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宗后山,周云深坐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云海。
已经三天了。
从三天前开始,各方的消息就源源不断地传来——昆仑仙宗、蜀山剑派、蓬莱仙岛、还有一些隐世多年的古老宗门,都在暗中联络。
目标只有一个:云清宗。
“宗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周云深没有回头。
“说。”
来人是云清宗的传功长老,白须白发,面色凝重。
“各方已经联合了。昆仑牵头,蜀山附议,蓬莱在观望,但大概率也会加入。据可靠消息,他们这次是来真的。”
周云深点点头。
“为什么?”
长老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动手?”周云深转过头,看着他,“云清宗立宗万年,一直是第一宗。他们早不动手晚不动手,为什么现在动手?”
长老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资源。”他说,“灵脉快枯竭了。各大宗门的灵脉都在衰减,只有我们云清宗……”
他顿了顿。
“只有我们云清宗,灵脉还是满的。”
周云深明白了。
修仙界有一条最大的灵脉,贯穿整个修仙界。云清宗占据了灵脉的源头,而其他宗门,都在下游。
以前下游的水够用,大家相安无事。
现在下游的水快了,源头却还是源源不断。
他们当然会眼红。
“多少人?”周云深问。
长老深吸一口气。
“昆仑、蜀山、蓬莱,三大宗门。还有十几个中等宗门,几十个小宗门。加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
“加起来,是云清宗的十倍。”
周云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云海。
云海翻涌,一如往常。
“宗主,”长老忍不住问,“我们怎么办?”
周云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传令下去,”他说,“所有弟子,从今天开始,不得单独外出。”
长老愣住了。
“就……就这个?”
周云深看着他。
“还不够?”
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点点头。
“是。”
他转身离开。
周云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师兄,”他轻声说,“你说过,云清宗强,是因为格局大。”
他顿了顿。
“可格局再大,也架不住人多啊。”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悬崖,发出呜呜的声音。
---
三天后。
云清宗山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昆仑、蜀山、蓬莱,三大宗门的人马齐聚。后面还跟着十几个中等宗门,几十个小宗门,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领头的是三个人。
昆仑宗主,白眉道人,修行三千年,修仙界辈分最高。
蜀山剑主,青衣女子,看似年轻,实则活了五千年,剑道通神。
蓬莱岛主,灰衣老者,深不可测,从不轻易出手。
三人并肩而立,看着那座山门。
看着那两棵老树。
看着那块刻着“有教无类”的石碑。
“周云深,”白眉道人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出来说话。”
山门内,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周云深走了出来。
他一个人。
没有带任何人。
他就那么走出来,站在山门口,看着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
“白眉前辈,”他说,“有何贵?”
白眉道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周云深,你应该知道我们来什么。”
周云深点点头。
“知道。”
“那你怎么说?”
周云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灵脉的事,不能商量吗?”
白眉道人摇摇头。
“没什么好商量的。灵脉只有一条,你们占了源头,我们下游快了。要么你们分一半给我们,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周云深替他说完。
“要么,就打?”
白眉道人没有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周云深看着他们,又看着他们身后那些人。
十倍的人马。
他忽然笑了。
“白眉前辈,”他说,“你修行三千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周云深指着身后那块石碑。
“有教无类,不是一句空话。”
他顿了顿。
“云清宗的门人,有人,有妖,有魔,有鬼。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过往。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他看着白眉道人。
“他们都把这里当家。”
白眉道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想说什么?”
周云深笑了笑。
“我想说,你要动他们的家,他们会跟你拼命。”
---(剑来)
白眉道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拼命?”他说,“周云深,你看看我身后。十倍于你的人。就算他们拼命,能拼几个?”
周云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
那个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很多人的。
白眉道人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群人。
不,是一支军队。
所有人穿着同样的青衣,背着同样的长剑,步伐整齐,气势如虹。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目光如剑。
蜀山剑主的脸色变了。
“剑无心?”
那中年男子走到近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蜀山剑主,又看看白眉道人,最后看向周云深。
“周宗主,”他说,“剑宗来迟了。”
周云深看着他,目光复杂。
“剑无心,这是云清宗的事,你们剑宗何必掺和?”
剑无心摇摇头。
“不是掺和。”他说,“是报恩。”
他顿了顿。
“三百年前,剑宗遭逢大难,差点灭门。是云清宗出手相救,才保住了剑宗的道统。这份恩情,剑宗记了三百年。”
他看着白眉道人。
“今天,该还了。”
白眉道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剑无心,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剑宗虽然不弱,但就你们一家,能挡得住我们?”
剑无心没有说话。
他只是拔出腰间的剑。
那柄剑出鞘的瞬间,天地都暗了一暗。
剑身古朴,毫不起眼,可上面散发出的剑意,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白眉,”剑无心说,“你修行三千年,应该听过一句话。”
白眉道人皱起眉。
“什么话?”
剑无心看着他,目光平静。
“练剑之人,力最盛。”
他举起剑。
那一瞬间,他身后所有剑宗弟子,同时拔剑。
剑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天空。
“今天,”剑无心说,“我倒要看看,你们谁先动手。”
---
场面僵住了。
白眉道人看着剑无心,又看看他身后那些剑宗弟子,再看看山门口站着的周云深,脸色变了又变。
他在计算。
剑宗虽然只有几百人,但练剑之人,力确实最盛。真打起来,就算能赢,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更别说云清宗那些人、妖、魔、鬼,真要拼命,也不是好惹的。
他转头看向蜀山剑主。
蜀山剑主摇摇头。
“剑宗和我们同源,我不想和他们动手。”
他又看向蓬莱岛主。
蓬莱岛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蓬莱,只求资源,不求戮。”
白眉道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声音传来。
“白眉,要不……我们撤吧?”
说话的,是后面一个中等宗门的宗主。
他脸色发白,看着那些剑宗弟子手里的剑,腿都在抖。
“撤?”白眉道人瞪着他,“你再说一遍?”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可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
后面的人群开始动。
有人在低声议论。
有人在悄悄往后挪。
有人在互相使眼色。
白眉道人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些人,本来就是被利益聚在一起的。现在看到可能要流血,看到可能要死人,他们自然就退缩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够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声音,从山门里传来。
很轻,很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山门里,走出一个人。
一身白袍,一竹杖,面容年轻,目光却像是活了很久很久。
周云深看见他,愣住了。
“师兄……”
那人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白眉道人,看着蜀山剑主,看着蓬莱岛主,看着后面那些人。
“你们,”他说,“想打?”
那目光扫过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
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就像小动物遇见猛兽,就像凡人遇见天灾。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白眉道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你是……”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竹杖,轻轻一挥。
然后——
所有人都看见了一道光。
那道光照亮了整个天地,也照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他们看见了什么?
他们看见了云清宗。
看见了那些一起修行的人、妖、魔、鬼,看见了他们笑着、闹着、吵着、打着,然后又和好如初。
他们看见了剑宗。
看见了那些练剑之人,复一、年复一年地挥剑,只是为了有一天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们看见了自己。
看见了修行千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光散去。
一切如常。
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多了一些东西。
那人收回竹杖,看着白眉道人。
“还打吗?”
白眉道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惭愧,也有一丝庆幸。
“不打了。”他说。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都回去吧。”
有人愣住了。
“宗主……”
白眉道人摇摇头。
“回去。”他说,“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说完,他第一个离开了。
蜀山剑主看着那个白袍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离开。
蓬莱岛主沉默着,跟了上去。
后面那些人,面面相觑,然后也纷纷离去。
很快,山门前空了下来。
只剩下云清宗的人,和剑宗的人。
剑无心收起剑,走到那个白袍人面前。
“多谢前辈。”
那人看着他,目光温和。
“不必谢我。”他说,“是你们自己来的。”
剑无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也是。”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走吧,回剑宗。”
剑宗弟子们收起剑,跟着他离去。
山门前,只剩下云清宗的人。
周云深走到那人面前。
“师兄,你……”
那人看着他,笑了笑。
“路过。”
周云深愣住了。
“路过?”
那人点点头。
“正好路过,看见这里热闹,就来看看。”
周云深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师兄,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人拍拍他的肩。
“因为每次都真的是路过。”
他转过身,拄着竹杖,慢慢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让那些孩子们,多晒晒太阳。”
周云深点点头。
“好。”
那人继续往前走。
背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周云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山门。
演武场上,人、妖、魔、鬼都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笑了笑。
“都看着我什么?”他说,“该嘛嘛去。太阳这么好,都去晒晒太阳。”
众人愣住了。
然后,有人笑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他们走出演武场,走到阳光下。
太阳暖洋洋地照着。
阿白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眯着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讲的那一课。
“活着,就是能看见太阳。”
她笑了。
太阳真好。
---
(余波)
一个月后。
云清宗恢复了往的平静。
不,比往更平静。
那些来势汹汹的宗门,回去之后,都安静了。
昆仑仙宗闭门谢客,说是要整顿内部。
蜀山剑派和剑宗来往频繁,两派弟子开始互相切磋交流。
蓬莱岛主派人送来一封信,只有四个字:“多谢指点。”
周云深看着那封信,笑了笑。
他把信收好,走出门,往后山走去。
后山的悬崖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早川。
是剑无心。
周云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来了?”
剑无心看着云海,没有回头。
“来坐坐。”
周云深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云海。
过了很久,剑无心忽然开口。
“那个人,是你师兄?”
周云深点点头。
“嗯。”
“他叫什么?”
“早川。”
剑无心沉默了一会儿。
“早川……”他念了两遍,“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周云深看着他。
“听说过?”
“嗯。”剑无心说,“很久以前,我听师父提起过。说云清宗有一个天才,出生时天雷降世,天赋之高,古今罕见。后来他入了轮回,自修红尘道,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看着周云深。
“是他吗?”
周云深点点头。
“是他。”
剑无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他到底是什么人?”
周云深想了想。
“不知道。”
剑无心愣住了。
“不知道?”
周云深看着云海,目光悠远。
“我认识他很多很多年了。可我还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
“我只知道,他很强。强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他在,云清宗就不会有事。”
剑无心听着,忽然笑了。
“你倒是放心。”
周云深也笑了。
“不是放心。”他说,“是相信。”
他看着云海。
“相信他不会让云清宗出事。相信他一直在看着。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在。”
他转过头,看着剑无心。
“就像你们剑宗,相信手里的剑一样。”
剑无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道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
“我该走了。”
周云深也站起来。
“不留几天?”
剑无心摇摇头。
“不了。剑宗还有事。”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周云深。
“周云深。”
“嗯?”
剑无心看着他,目光认真。
“如果有一天,剑宗也有难,你们云清宗,会来吗?”
周云深看着他,没有犹豫。
“会。”
剑无心笑了。
“那就好。”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
身影渐渐消失在云雾里。
周云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宗门。
---
一年后。
剑宗送来一批弟子,说是要“交流学习”。
其实就是来学云清宗的“有教无类”。
周云深安排他们住下,让他们和云清宗的弟子一起修行、一起吃饭、一起晒太阳。
一开始,那些剑宗弟子还有些拘谨。
可没过几天,就混熟了。
食堂里,剑宗弟子和云清宗的妖抢菜抢得不亦乐乎。
演武场上,剑宗弟子教云清宗的人练剑,云清宗的魔教剑宗弟子怎么打架。
后山的悬崖边,剑宗弟子和云清宗的人坐在一起,看着星星。
阿白身边,多了一个剑宗的年轻弟子。
那弟子长得眉清目秀,说话温温柔柔,可一剑出手,凌厉无比。
他喜欢坐在阿白旁边,和她一起看星星。
“你叫什么?”阿白问。
“我叫剑生。”那弟子说,“师父说,我是剑生的,所以叫剑生。”
阿白笑了。
“好奇怪的名字。”
剑生也笑了。
“你叫什么?”
“阿白。”
“阿白……”剑生念了两遍,“好听。”
阿白的耳朵尖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看星星。
可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远处,周云深站在后山的悬崖边,看着这一幕。
他笑了笑。
然后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那里。
“师兄,”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那颗星星闪了一下。
像是在回答。
周云深笑了。
他转过身,走回宗门。
身后,星星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