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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入梦丶归处》 · 甘竹风凌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0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山间的雾气随风轻散,路过草木时留下点点露珠,像是舍不得这夜晚似的。

村子里亮起第一盏灯。隐约传来磨刀声,紧接着一声猪叫划破宁静——三婶家今天年猪。不多时,村民们陆续出门了。有人扛着锄头往田里去,有人背着竹篓进山挖笋。等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进各家窗户,村里已经热闹起来,小孩们追着跑着,笑声撞在石墙上弹得到处都是。

早川从梦里醒过来。

“娘,饿了。”

没人应。

他躺着没动,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娘亲不在了。

穿上衣服推开门,回身锁门的时候,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发了会儿呆。灶房冷清,柴垛整齐,晾衣绳上空空荡荡。四年了,还是不太习惯。

“今天去哪儿呢?”

想了想,锁上门往街上走。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早川深吸一口气,口那点闷稍微散了些。街上人来人往,卖豆腐的、挑担子的、蹲在门口刷牙的,复一,年复一年,做着同样的事,却好像也挺乐呵。

“川阿哥!”

一个流着鼻涕的小豆丁蹦过来,仰着脸傻乐,“早上好呀!吃过没?”

早川低头看他,心里软了一下。

“还没呢。今天怎么不跟你爹去田里?”

“爹说今天不用我帮忙,让我在家好好待着,中午回来给我带红薯!”小孩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说完又蹦蹦跶跶跑了。

早川看着那小背影跑远,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石板有些松了,踩上去咣当咣当响。阳光斜斜地照在墙上,墙缝里钻出几棵小草,使劲伸着脖子晒太阳。

走到酒肆门口,他直接在门边的条凳上坐下。

“老板,来二两春花秀。”

旭年头都没抬,冷哼一声。

早川也不恼,“怎么,又不是喝了不给钱。”

“谁家大早上跑来喝酒?”旭年终于抬头,瞪他一眼,“上回的酒钱还没结呢,不给钱还想喝,门儿都没有。”

早川想了想,好像是没给。

“今一并结你,快上酒。”

那微胖的少年斜眼瞄他,“你说的啊,别赖账。”

看他那副警惕的样子,早川忍不住笑了。旭年从柜台后面提了壶酒过来,手里还多带了个酒杯。

“逗你的!”旭年往他旁边一坐,脸上换上一副笑嘻嘻的表情,“我像缺你那顿酒钱的人吗?来来来,一起喝点。”

“你刚才不还说谁家大早上跑来喝酒?”

“我家啊,怎么了?”旭年理直气壮,“我开酒肆的,早上喝酒,有意见?”

早川给了他一个白眼。

“习惯了,你这没点正经的样子。”

想起早些年跟这小子也算不打不相识。那会儿刚来村里,旭年在街上被人欺负,他多管闲事帮了把手,后来才知道这小子是酒肆少东家,家里有几分薄产,成里游手好闲,两人臭味相投,竟成了朋友。

“你不说喝酒吗?”旭年拿筷子敲了敲他面前的碗,“倒好了不喝搁那发呆,不要我喝完了啊。”

“那我就不给钱了。”

“少来。”旭年不屑,“换个人不给钱早被我修理一顿了。你?迟早也修理你。”

早川心里无奈,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水入喉,三月的风从街上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眯了眯眼,目光落在街上。四年了,青峰村越来越热闹了。

喝完碗里的,旭年又给满上。

“喝完了?”

“几两酒你以为多少。”

“那帮我装满这个葫芦吧。”早川从腰间解下葫芦递过去,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酒钱放这儿了。”

旭年接过葫芦,却没立刻起身。

“那个……川。”他支支吾吾的,脸上那点不正经全没了,“有个事我想问问你。”

“嗯?”

“前两年那天晚上……”旭年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很,“我瞧见的那事儿,是真的不?世上真有仙人?”

早川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旭年心里有点发毛,但他没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

“你那天晚上怕是喝醉了,出幻觉了。”早川收回目光,“要真有仙人,怎么从来没人看清过?全是模模糊糊的。”

“可是……”旭年小心坐下,凑近了点儿,“我觉得你挺不一样的。”

早川笑了,“哪里不一样?要钱没钱,烂命一条。”

旭年没笑,盯着他看了半天,闷声道:“我还是信我自己的眼睛。”

“信则有,不信则无。”早川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得看你自己心里怎么想。”

“是吗?”

“嗯。我走了,到处逛逛。”

出了酒肆,他没继续往街上去,转身往山里走。街上没什么意思。

这会儿将近晌午,村里炊烟袅袅。早川走在山路上,头顶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你说,”他自言自语,“我是该回去好好学术,继承我爹衣钵呢,还是接着修我这红尘道?”

没有人应他。

山风穿过树林,叶子哗啦啦响。

“算了,”他自己又接了一句,“顺其自然吧。”

脑海里那些记忆翻涌上来,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上一世,他是修仙界第一宗门云清宗少主,出生时便遭天道忌妒,天雷降世要将他抹于摇篮之中,全宗拼尽全力才保下他。老宗主以为他长大必能带领宗门更上一层楼,可他偏偏无心修术,一心向往红尘。

宗主大怒。

身为一宗之主,他不能容忍这样的天赋白白浪费。最后只让他入了轮回,投胎人间自修红尘道。若能修出个名堂,那是他的造化;若修不出来,云清宗也永远是他的后盾。

这一世,他被娘亲养大。

从未见过“父亲”。只知道外公是朝中官员,不知惹了什么烦,仇家找上门来。娘亲带着他逃出京城,供奉们全部留下断后,无一生还。最后在这青峰村隐姓埋名住了下来。

他慢慢长大,慢慢恢复上一世的记忆,也慢慢捡起那些手段。可还没等他护住什么,娘亲外出时遇上了当年追的人。

等他赶到,已经晚了。

后来他手刃仇家,一个没留。可那又怎样呢?娘亲回不来了。阴司说她已入轮回,无力回天,总觉得背后有着不一样事情。

“唉。”早川站住脚,仰头看了看天,“我这心性,还是不行。”

不去想了。

他继续往山里走。

穿过一片林子,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大片草坪铺展在面前,绿得不像真的。

早川愣了一下。

“这儿什么时候有草坪了?”

目光扫过去,不远处坐着一个女子。

白发如瀑,肤白胜雪,侧脸看起来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早川盯着她看了两秒,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嗯……”他歪头瞅了瞅,“长得确实不错。不过,你身上的味道还是出卖你了。”

那女子猛然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不是凡人。”她声音冷下来,“这是我自己的小世界,一般修士进不来,更看不见。你一声不吭走进来,还坐我旁边——你是谁?”

早川没答,反问道:“你怎么会在人间?以你的妖躯踏入人间,天地竟然毫无察觉?”

他心里确实有几分好奇。早有规矩,妖魔胆敢踏足人间,神魂诛灭。可眼前这尊,偏偏就出现了。有人蒙蔽了天机?

“与你何?”女子眼底浮上意,“我想来便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能奈我何?”

早川愣了一下。

他有点想笑。以这女子的修为,不像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啊。

“给你三息时间。”女子周身妖气涌动,“自己出去,别怪我滥无辜。”

“如若早某不愿呢?”

“那是你找死。”

她手掌缠着妖力,一掌拍过来。

然而就在快要碰到早川的一瞬间,那股妖力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消散。女子的手掌僵在半空,全身妖力竟不受控制地凝滞了。

她心里一沉。

糟了。

此人修为远在她之上。现在连走都走不了了。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自己会怎么死,只希望不要把麻烦引到妖族头上。

早川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转向她。

“你说,”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该撒孜然,还是原味?”

女子愣住了。

“不行,”他皱皱眉,自我否定,“你这羊膻味太重,料还是得下重点。”

女子这才反应过来——他认出自己了。

一瞬间,恐惧、羞愤、委屈一起涌上来。她修行多年,在妖族也算有些身份,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我并无向恶!”她咬着牙,“是你自己进了我的地方,如今还要如此羞辱——你们修士便是这般行事吗?”

早川:“……”

“呜——”

女子哭了。

越哭越大声。

早川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刚才那个气腾腾的妖女呢?那个一掌拍过来的狠角色呢?怎么眼前这个哭得跟丢了糖的小丫头似的?

“行了,别哭了。”他压低声音。

“呜哇——”

哭得更大声了。

早川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我们能好好说话吗?”他放软了语气,“别动不动就动手。我要真想你,你连哭的机会都没有。现在能聊聊吗?我有几个疑惑。”

哭声收住了。

但眼泪还在不听话地往下流,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着有几分可怜。

“你为何出现在此?”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你们是如何躲过天地巡视的?”

女子抽抽搭搭地开口:“我……我不清楚,是族中长辈送我来的,让我来人间寻些东西。我没有作过恶。”

说完把头扭到一边,生闷气。

“对了,”她忽然又转回来,红着眼眶问,“你为何可以待在人间?族中长辈说过,以我的修为在人间难逢敌手,你们修仙界的人也不能手人间之事。为何你可以,还不遭天道打击?”

“如果早某本就是人间的人呢?”

“怎么可能?”她瞪大眼睛,“凡人就算能修仙,也早就飞升了,怎么可能继续留在人间?”

她不信。

可这人的修为,恐怕族中长辈都不是对手。这正是族中让她来的原因——以她的修为,用特殊手段勉强能瞒过天地巡视。可他呢?他是怎么做到的?

“早某没有骗你。”早川看着她,“我就是人间的人。只是……比较特殊。”

女子抿着嘴唇,没说话。

还是不信。

但也不敢再问。生怕惹恼了他,真把自己烤了吃。

早川叹了口气,抬手一挥,散去周围的无形法力。

“我不你。”他说,“你不愿说如何躲避天地巡视,我也不你。只希望你别为非作歹。”

女子怔怔地看着他。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温和的轮廓。她在妖族见过不少好看的男子,却从未见过这般儒雅从容的,连那眉眼间的漫不经心都让人觉得……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赶紧移开视线。

“看什么?”早川低头瞅她。

“没……没什么。”

女子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山风吹过草坪,带来远处隐约的鸟鸣声。早川抬头看了看天色,头已经偏西。

“行了,”他拍拍衣摆,“我走了。记住了,别作恶。”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叫什么?”

女子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绵意。”

早川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往山下走去。

绵意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林子里。

山风又吹过来,她才发觉自己脸上的泪痕已经被吹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

“奇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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