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关回来,已是深秋。
早川和绵意一路走走停停,看遍了人间冷暖,终于在落叶纷飞的时候,回到了青峰村。
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只是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旭年的酒肆还是那个酒肆,只是门口多了几条新做的条凳,据说是因为来喝酒的人多了——自从那件事后,偶尔会有修士路过,进来讨碗酒喝,顺便看看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回来了?”旭年从柜台后探出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就说你们得回来!酒都给你们留着呢!”
球球已经长高了不少,跑过来一把抱住绵意的腿:“姐姐!你回来了!你给我讲故事!”
刘婶端着刚出锅的红薯过来,硬往两人手里塞:“路上饿了吧?快吃快吃!”
绵意抱着红薯,看着这些熟悉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走了这么久,看了那么多,到最后,还是这里最让人踏实。
早川坐在条凳上,喝着旭年新酿的酒,神情淡淡的,可嘴角微微扬着。
子又恢复了往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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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村里来了个陌生人。
那是个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素净的青衣,背着一把古朴的长剑。他的眉目清朗,气质沉静,走在村里的石板路上,不像那些趾高气扬的修士,倒像个寻常的过路人。
他在酒肆门口停下,目光落在那个正端着碗喝酒的人身上。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深深一揖。
“云清宗首徒,周云深,拜见少主。”
早川放下碗,看着他。
周云深。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云清宗年轻一代的第一人,宗主周天明的嫡传弟子,据说天赋极高,品行端正,是宗门上下公认的下一任宗主。
“少主?”早川笑了笑,“我不是什么少主。”
周云深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在云清宗弟子心中,您永远都是少主。”
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近乎执拗。
早川看着他,忽然问:“你师父让你来的?”
周云深摇摇头。
“弟子自己来的。”
“为何?”
周云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弟子心中有惑,想请少主指点。”
早川没有拒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条凳。
“坐。”
周云深坐下,接过旭年递来的酒碗,道了声谢。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早川。
“弟子自幼在云清宗长大,听说了很多关于少主的传说。”他说,“都说少主是云清宗有史以来最强的天赋,出生时天雷降世,全宗拼死才保下。都说少主本该是带领宗门走向巅峰的人,却选择了入轮回,自修红尘道。”
他看着早川,目光里带着敬意,也带着困惑。
“弟子一直不明白,少主为何要这么做。”
早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你觉得,什么是修行?”
周云深一愣。
“修行……自然是修炼己身,以求大道。”
“大道之后呢?”
“大道之后……”周云深顿了顿,“自然是飞升成仙。”
“成仙之后呢?”
周云深语塞。
早川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在云清宗修行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早川点点头,“那你见过几次出?”
周云深愣住了。
“……出?”
“嗯。每天早上的出。”早川说,“你见过几次?”
周云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出?
他每天卯时起床,打坐、练剑、诵经、听讲……复一,年复一年。他见过无数次出,可他从来没有……看过出。
“你见过几次花开?”早川又问,“几次叶落?几次雪下?几次雨停?”
周云深沉默。
“你救过几个人?”早川继续问,“帮过几个人?陪过几个人?听过几个人说话?”
周云深的头低了下去。
“你修行二十三年,修为很高,剑法很好,道心很稳。”早川说,“可你知道人间是什么样的吗?”
周云深抬起头,看着他。
早川指着远处。
那里,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得很大声。
“那个流鼻涕的小孩叫球球,他爹是个农民,每天天不亮就要下地。他娘前年生病死了,他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他又指着街角。
那里,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那个老伯姓王,儿子在边关当兵,三年没回来了。他每天坐在那儿,说是晒太阳,其实是在等。等他儿子回来。”
他又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屋子。
“那家的女人姓刘,村里人都叫她刘婶。她男人进山砍柴摔断了腿,瘫在床上五年了。她一个人种地、喂猪、照顾男人、养大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睡。可她见谁都笑呵呵的,做的咸菜全村最好吃。”
他转过头,看着周云深。
“这些,你修行二十三年,见过吗?”
周云深久久不语。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
“弟子……没有。”
早川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那你说,你修的是什么?”
周云深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
酒水微微晃动,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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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写二(问道)
那天晚上,周云深没有走。
他住在村里的老李家——李婶的儿子在边关,屋里空着一间房。早川让他去住,他就去了。
可他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白天那些话。
出。
花开。
叶落。
雪下。
雨停。
球球、王老伯、刘婶。
他修行二十三年,一心向道,从不懈怠。师父说他道心坚定,同门说他天赋卓绝,他自己也以为,自己走的是最正确的路。
可今天,那个他从小敬重的人,只是轻轻问了几个问题,就让他二十三年建立的一切,开始动摇。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找早川。
早川正在院子里劈柴。
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裂开。弯腰捡起来码好,又拿起下一。
动作从容,不紧不慢。
周云深站在院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好看。
阳光洒在那人身上,木屑在光线里飞舞,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
他忽然想起早川昨天的话。
“你见过几次出?”
这就是看出吗?
不是看,是……在。
早川劈完最后一柴,抬起头,看见他。
“来了?”
周云深点点头,走进院子。
“少主,弟子想再请教。”
早川放下斧头,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周云深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弟子昨夜想了很久。”他说,“少主问弟子修的是什么,弟子想了一夜,还是没有答案。”
他看着早川,目光坦诚。
“弟子自幼在宗门长大,每打坐、练剑、诵经、听讲,从未想过这些。弟子以为,修行就是如此,求道就是如此。可少主一问,弟子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活过。”
早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云深继续说:“弟子去过很多地方,降妖除魔,行侠仗义。可弟子去的那些地方,都是匆匆而过。弟子过很多妖,救过很多人,可弟子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们。”
他低下头。
“弟子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故事。弟子只是了该的,救了该救的,然后就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早川。
“少主,弟子这样……是不是错了?”
早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你觉得呢?”
周云深沉默了一会儿。
“弟子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周云深想了很久,却想不出该怎么形容,“少了……人。”
早川看着他,目光里露出一丝赞许。
“你能想到这个,已经很难得。”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
“你少了人间。”他说。
周云深愣住了。
“人间?”
“嗯。”早川说,“你修的,是道。可你忘了,道在人间。”
他转过身,看着周云深。
“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入轮回,来人间吗?”
周云深摇摇头。
“因为我在上面,活了很久很久。”早川说,“见过很多很多事。可我忽然发现,我从来没有活过。”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是空的。”
周云深怔怔地看着他。
“上一世,我是云清宗少主,天赋最高,修为最深。所有人都敬我、怕我、仰望我。可我每天醒来,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因为想做的事,都做过了。想要的东西,都有过了。想去的地方,都去过了。”
他顿了顿。
“空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来了人间。”他继续说,“做了个凡人,有了个娘亲,过了几年普通的子。劈柴、种地、喝酒、睡觉、被人骂、被人笑、被人惦记、被人等。”
他笑了笑。
“然后这里,就满了。”
周云深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这二十三年,每苦修,从不敢懈怠。他以为自己在接近道,在接近真理,在接近那个终极的答案。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离答案,可能越来越远了。
“少主,”他问,“那弟子该怎么办?”
早川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周云深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深深一揖。
“弟子想在人间待一阵子。”
早川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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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写三(悟道)
周云深在青峰村住了下来。
他没有用法力,没有用剑,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每天起床、吃饭、活、睡觉。
第一天,他去帮刘叔家修屋顶。
他从来没过这种活,笨手笨脚的,差点从屋顶上摔下来。刘婶在下面笑得直不起腰:“小伙子,你这是修屋顶还是拆屋顶啊?”
周云深脸红了。
可他没放弃。一遍不会,就学两遍;两遍不会,就学三遍。到太阳落山的时候,那个窟窿终于被他补上了。
刘婶端来一碗水,笑呵呵地说:“喝吧喝吧,累坏了吧?”
周云深接过碗,喝了一口。
那水很普通,就是井水。可他觉得,比他喝过的任何灵泉都甜。
第二天,他跟球球去山里捡柴。
球球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哪棵树上有鸟窝,哪片林子里有野兔,哪条小溪里能抓到鱼。周云深听着,觉得这孩子像只小麻雀。
“哥哥,”球球忽然问,“你会抓鱼吗?”
周云深愣了一下。
抓鱼?
他当然会。他一剑下去,能斩断一条河。可抓鱼……
“我……我试试。”
他挽起裤腿,下到溪里。溪水冰凉,石头滑溜溜的,他站都站不稳,更别提抓鱼了。折腾了半天,一条也没抓到。
球球在旁边笑得直打滚:“哥哥你好笨!”
然后那小孩跳进溪里,三下两下就抓住了一条鱼,举起来给他看。
“给!”
周云深接过那条鱼,看着球球那张沾着水珠的笑脸,忽然也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笑得这么傻。
第三天,他去陪王老伯晒太阳。
王老伯的眼睛瞎了,可他耳朵很灵。周云深坐在他旁边,他就问:“小伙子,你是外地来的吧?”
“是。”
“听你说话,不是咱这儿的人。”
周云深点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就说:“嗯,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来啥?”
周云深想了想。
“来……学点东西。”
王老伯笑了:“学啥?咱这破地方,能有啥好学的?”
周云深看着他,忽然说:“学等人。”
王老伯愣住了。
周云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可他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他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明白,等一个……活着的理由。
王老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拍他的手。
“好。等吧。慢慢等。”
周云深点点头。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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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早川问他:“悟到了什么?”
周云深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弟子悟到了……活着。”
早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
“说来听听。”
周云深说:“弟子以前修行,是为了成仙。可现在弟子想,成仙之后呢?还是活着。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
他顿了顿。
“既然都是活着,那在哪儿活,怎么活,才是最重要的。”
早川点点头。
“继续。”
周云深继续说:“弟子以前觉得,人间的事很琐碎,很无聊,很浪费时间。可现在弟子发现,那些琐碎里,有真正的东西。”
他看着远处的村子。
“刘婶的咸菜,球球的鱼,王老伯的太阳,旭年的酒……这些看起来没什么,可它们是活的。是有人在用心做的。”
他转过头,看着早川。
“少主,弟子以前以为,道在天上。可现在弟子觉得,道在地上。”
早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周云深看见了。
那是欣慰的笑。
“你悟了。”早川说。
周云深愣了一下。
“弟子……悟了?”
“嗯。”早川站起来,拍拍他的肩,“你的道,不在云清宗,不在飞升,不在任何远方。你的道,就在这里。”
他指着脚下。
“人间。”
周云深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听说少主的传说。所有人都说,少主是天才,是奇迹,是云清宗的骄傲。可也有人说,少主太可惜了,那么好的天赋,偏偏入了轮回,白白浪费了。
他一直不懂,少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他懂了。
不是浪费。
是选择。
选择了真正值得的东西。
他站起来,后退一步,深深一揖。
“多谢少主指点。”
早川摆摆手。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悟的。”
周云深直起身,看着他,忽然问:“少主,弟子还能再来吗?”
早川笑了笑。
“随你。”
周云深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少主,弟子会常来的。来喝酒,来晒太阳,来帮刘婶修屋顶,来陪王老伯等人。”
早川看着他,目光温和。
“好。”
周云深走了。
走出院子,走出村子,走上那条来时的路。
可他心里知道,他会回来的。
这里,有他要学的东西。
这里,有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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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绵意问早川:“你那个小师侄,走了?”
早川点点头。
“他悟了?”
“嗯。”
“悟了什么?”
早川看着窗外的月亮,淡淡一笑。
“悟了该怎么活。”
绵意歪着头看他。
“你高兴吗?”
早川想了想。
“嗯。”
绵意笑了。
“那就好。”
月光下,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平息。
山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又是寻常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