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早川已经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他依旧穿着那身寻常的粗布衣裳,肩上挎着个旧布包,手里拄着那新削的竹杖。看起来就像是要进山砍柴,或者去镇上赶集。
可绵意知道,不是。
她站在他身边,脸色有些白。
“你真的要去?”
早川点点头。
“那……”绵意咬着嘴唇,“我跟你去。”
早川看了她一眼。
“你跟着做什么?”
“我……”绵意被他看得有些慌,却还是梗着脖子说,“我帮你!我对魔界比你熟!”
早川笑了笑。
“你对魔界熟?”
“当然!”绵意挺了挺,“虽然我没去过,但我听过很多传说!魔界有十八层,每层都不一样,有火海、有冰原、有……”
“听说的,不算熟。”
绵意被噎住了。
早川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却比平时柔和了些。
“你留在这儿。”
“可是……”
“阿青还要你喂。”早川打断她,“球球那小子天天问你什么时候来,刘婶说腌的咸菜给你留了一份——你都不要了?”
绵意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些子,她确实……有了牵挂。
那只小鹿,每天都会在山坡上等她;那个流鼻涕的小孩,总缠着她讲妖界的故事;刘婶做的咸菜,她明明吃不惯,却觉得比什么都香。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那你……还会回来吗?”
早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山,目光悠远得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不知道。”
绵意的心沉了一下。
“可我会尽量。”早川转过头,看着她,“这里还有酒没喝完。”
他说着,解下腰间的葫芦,晃了晃。
里面还有半壶酒,是旭年前天硬塞给他的。
绵意看着那葫芦,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那你……那你早点回来。”她吸了吸鼻子,“旭年说,等你回来,他请你喝新酿的春花秀。”
早川点点头。
“好。”
他转身,往山里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对了。”
绵意抬起头。
“你那东西,”早川说,“混沌珠的碎片,可能在魔界。”
绵意愣住了。
等她反应过来想问什么,早川已经走进了山林,背影渐渐被雾气吞没。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山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村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了。
她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轻轻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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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川走在山路上。
雾气越来越浓,渐渐浓得看不清三丈之外。可他脚步不停,像是认得路似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气忽然散去。
眼前是一座悬崖。
悬崖下,是万丈深渊。深渊里翻涌着黑色的雾气,隐隐能听见呼啸的风声,像是无数厉鬼在嘶吼。
早川站在崖边,往下看。
这处裂隙,是他前几天发现的。那玉简上的气息,就是从这下面透上来的。
魔界入口。
他握了握手里的竹杖,纵身一跃。
风声呼啸,黑暗如水般涌来。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忽然踩到了实地。
早川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
天空是灰的,大地是灰的,连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也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种不知从何处发出的暗淡光芒,照着这片死寂的土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早川深吸一口气。
这味道,和上一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魔界。
他迈步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前面传来打斗声。
他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翻过一个小土坡,就看见下面有两拨人——不,两拨魔——在厮。
左边那拨浑身赤红,头上长角,手里握着燃烧的刀;右边那拨浑身青黑,面目狰狞,挥舞着巨大的骨棒。双方得血肉横飞,惨叫连连,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
早川站在坡顶,看着这一幕。
神情平静,像是在看一群蚂蚁打架。
忽然,一个赤红魔看见了他,愣了一愣,然后大喊起来:“有人类!有人类!”
双方竟然同时停手,齐刷刷地看向他。
那目光,有惊讶,有贪婪,更有一种看见美味佳肴的垂涎。
“是人类!”一个青黑魔舔了舔嘴唇,“活的!鲜的!”
“我的!”赤红魔的首领大吼,“是我们先看见的!”
“放屁!是我们!”
双方又吵了起来,眼看就要再次动手。
早川看着他们,忽然开口。
“问个路。”
两拨魔都愣住了。
“问……问路?”赤红魔首领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早川点点头,“魔宫怎么走?”
场面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呼啸的风声。
然后,两拨魔同时大笑起来。
“哈哈哈!他要去魔宫!”
“一个人类,要去魔宫!”
“笑死我了!他是来找死的吗?”
早川等他们笑完,又问了一遍。
“魔宫,怎么走?”
赤红魔首领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指着北方。
“往那边,一直走,走个十天半月,就能看见一座黑色的城——那就是魔宫。”
早川点点头。
“多谢。”
说完,他抬脚就往那个方向走。
“站住!”赤红魔首领忽然喊道,“谁让你走了?”
早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赤红魔首领狞笑着,提着燃烧的刀走过来。
“人类,你知道魔界是什么地方吗?”他舔着嘴唇,“是我们吃人的地方!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早川看着他,神情不变。
“你确定?”
赤红魔首领一愣,随即大怒:“找死!”
他一刀砍过来。
那刀上的火焰炽烈无比,足以将钢铁瞬间熔化。
然后,他就看见那个人类抬起手里的竹杖,轻轻一挡。
“砰——”
刀碎了。
碎成无数片,四散飞溅。
赤红魔首领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看地上那些碎片,一时反应不过来。
那可是他的本命魔器,跟随他三百年,砍过无数敌人的脑袋。
就这么……碎了?
“还问路吗?”早川问。
赤红魔首领“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大人饶命!”
其他魔也纷纷跪下,瑟瑟发抖。
早川没再看他们,拄着竹杖,往北方走去。
走了很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惊恐的声音。
“那是什么人?”
“人类怎么可能这么强?”
“快跑!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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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写二(魔宫)
十天后。
一座黑色的巨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高耸入云,通体漆黑,不知是用什么石头砌成,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城墙上刻满了古怪的符文,隐隐有血光流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魔宫。
早川在城门前停下脚步。
城门大开,却不见一个守卫。门口两侧立着两尊巨大的雕像,一尊是狰狞的恶魔,一尊是扭曲的妖物,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早川迈步走进城门。
城内比外面更加阴森。街道两旁是一座座黑色的房屋,门窗紧闭,不见人影。只有偶尔有几团幽蓝的鬼火飘过,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
“出来吧。”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早川也不急,就那么站着。
过了片刻,周围的房屋顶上,忽然冒出无数黑影。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将天空都遮住了。
那是魔物——各种各样的魔物,有长着翅膀的,有浑身鳞片的,有多条手臂的,有无数眼睛的。它们蹲在屋顶上,挂在墙壁上,趴在街道上,将早川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魔物,都在盯着他。
那目光,有好奇,有贪婪,有敌意,还有一种……莫名的敬畏。
因为它们是奉命来的。
魔宫之主,魔界至尊,要见这个人类。
可它们不明白,一个人类,有什么值得至尊亲自召见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城中心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魔物耳中。
“让他过来。”
魔物们如水般退去,让出一条道路。
早川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中心,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高台。高台上,放着一张漆黑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魔——魔界之主,万魔至尊。
他看起来却像个寻常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面容俊朗,甚至可以说有些儒雅。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看不见底,仿佛藏着整个魔界的黑暗。
他正看着早川。
早川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你来了。”魔主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要来?”早川问。
魔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那块玉简,是我让人留下的。”
早川的目光微微一动。
“为什么?”
魔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高台两侧,忽然亮起两排灯火。灯火下,是一幅幅壁画。
早川看过去,瞳孔微微收缩。
那壁画上画的,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的模样,和他娘亲一模一样。
“认识吗?”魔主问。
早川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
魔主点点头。
“她曾来过这里。”
早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四十年前,”魔主缓缓说,“一个人类女子闯入魔界。她修为不高,却胆大包天,一路到我面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壁画上。
“我问她来做什么。她说,来找一个人。”
早川没有说话。
“她找的那个人,”魔主看着他,“是你父亲。”
风忽然停了。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灯火燃烧的声音。
“我父亲?”早川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在魔界?”
魔主摇摇头。
“曾经在。现在不在了。”
“什么意思?”
魔主站起身,走下高台,来到早川面前。
他比早川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父亲,是我的故人。”
早川愣住了。
“三百年前,”魔主缓缓说,“有一个人类来到魔界。他的修为深不可测,一人一剑,从魔界最底层到最顶层,到我面前。”
“他要做什么?”
“他说,他要借一样东西。”
魔主顿了顿。
“混沌珠。”
早川的眼神微微一凝。
“我自然不给。”魔主继续说,“我们打了一场。打了三天三夜,不分胜负。最后他说,他不借了,但要我答应他一件事。”
“什么事?”
魔主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说,将来会有一个孩子来找我。让我告诉那个孩子——他爹不是不要他,是回不去了。”
早川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那之后,”魔主说,“他又在魔界待了百年。我们成了朋友。再后来,有一天他说要回去看看,就走了。”
“走了?”
“嗯。”魔主点点头,“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临走前,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他儿子。”
魔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
通体洁白,温润如水,与魔界的黑暗格格不入。
早川接过玉,低头看去。
玉上刻着两个字。
“早川”。
是他的名字。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气息。
那气息,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早川开口,声音有些涩,“他还说了什么?”
魔主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他说,对不起。”
风又吹起来。
广场上的灯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早川握着那块玉,沉默了很久。
久到魔主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说:“他还活着吗?”
魔主摇摇头。
“不知道。”
早川点点头,把玉收进怀里。
“那混沌珠的碎片呢?”他问,“是不是在你这里?”
魔主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
“想来就是在你这了。”早川说,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魔主点点头。
“不错。混沌珠的碎片,确实在我这里。”
他转身,走回王座,从座位下面取出一个盒子。
那盒子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封印的符文。
“你娘当年想拿走它,”魔主说,“我没给。不是不想给,是不能给。”
“为什么?”
魔主看着他,目光深邃。
“因为这碎片,是你父亲留下的。”
早川愣住了。
“他说,将来会有人来取。”
魔主把盒子递过来。
“现在,它归你了。”
早川接过盒子,看着上面的封印。
那封印的气息,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抬手,轻轻一挥。
封印应声而碎。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片。
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混沌珠的碎片。
早川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盒子,收进怀里。
“多谢。”
魔主摆摆手。
“不必谢我。我只是替故人保管而已。”
他顿了顿,又说:“你娘当年走的时候,也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早川抬起头。
“她说,”魔主看着他,“别怪你爹,身为云清宗的老宗主,有所为有所不为。”
风停了。
灯火静静地燃烧。
早川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魔主看见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理解,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
“我从来没怪过他。”早川说。
他转身,往广场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那块碎片,妖界也在找。”
魔主挑了挑眉。
“妖界?”
“嗯。混沌珠缺了这一块,妖界的灵气在枯竭。”
魔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早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魔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复杂。
“这小子,”他喃喃道,“比他爹还难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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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魔宫的时候,天还是灰的。
早川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色的巨城。
城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魔主站在那里,正看着他。
两人遥遥对视。
早川举起手里的竹杖,挥了挥。
魔主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早川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去。
走了很远,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
他握了握怀里的两块玉——一块是他爹留下的,一块是混沌珠的碎片。
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上一世,他是云清宗少主,父亲是宗主,对他寄予厚望。
这一世,他从小没见过爹,只有娘亲把他养大。
他一直以为,那个男人是不要他们了。
可现在才知道,他不是不要。
是回不来了。
“爹……”他轻声说,“你到底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呼啸的风。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葫芦,喝了一口。
酒还剩一点。
是旭年酿的春花秀。
他咂了咂嘴。
“回去得让他多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