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云清宗已经是修仙界无可争议的第一宗门。
不是因为他们的功法最强,不是因为他们的法宝最多,也不是因为他们的地盘最大。
是因为他们的门人最强。
强到什么程度?
多到其他宗门加起来,都没有云清宗一家强。
更可怕的是,这些门人里,有人,有妖,有魔,甚至还有几个半死不活的鬼修。
他们在一起修行,一起吃饭,一起吵架,一起喝酒,偶尔还会打一架。可打完之后,该嘛嘛,谁也不记仇。
一开始,其他宗门都等着看笑话。
“收妖?收魔?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等着吧,早晚得出事。”
“云清宗这是飘了,真以为自己能镇住那些东西?”
可等了几百年,也没等到出事。
反而等来了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事实——云清宗越来越强了。
强到其他宗门想派人去打探消息,结果派去的人待了三天,跑回来说:“宗主,我不想回来了,我想加入云清宗。”
宗主气得胡子都歪了。
可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拦都拦不住。
最后,大家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云清宗的路,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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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宗的山门,和别处不一样。
别的宗门,山门巍峨,气势恢宏,还没进门就让人心生敬畏。
云清宗的山门,就是两棵老树。
一棵是桃树,一棵是柳树。两棵树长在一起,枝叶交缠,分不清你我。
树下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字:
“有教无类。”
字是周天明写的,写得不算好,但每一笔都用力很深。
据说当年刻这块碑的时候,有人问周天明:“宗主,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周天明说:“意思就是,只要你想来,只要你不是坏人,你就来。”
那人又问:“那怎么知道谁是坏人?”
周天明想了想,说:“不知道。先收进来看看,是坏人就赶出去。”
那人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周天明笑了。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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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宗的常,也和别处不一样。
清晨,太阳刚出来,演武场上就站满了人。
有人在练剑,有人在打坐,有人在互相喂招,有人蹲在角落里发呆。
发呆的是个妖,本体是只兔子,胆子特别小,每次练剑都吓得腿软。可它还是天天来,蹲在角落里看别人练,一看就是一整天。
旁边有个魔,长得五大三粗,脾气却出奇的好。每次练完剑,都会走过去,蹲下来,问那只兔子:“今天学到什么了?”
兔子就小声说:“看……看懂了……一点点。”
魔就笑,笑得憨憨的,然后把自己刚悟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讲给它听。
讲完,再问:“听懂了吗?”
兔子点点头。
魔就拍拍它的头:“明天继续来。”
旁边有人路过,看见了,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谁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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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最热闹。
几百号人挤在一起,抢菜的、抢饭的、抢位置的,吵得屋顶都要掀翻了。
一个妖抢了人的馒头,人被抢了也不恼,反手抢了妖的鸡腿。妖气得哇哇叫,追着人满食堂跑。跑着跑着,撞到一个魔身上,魔手里的汤洒了一地。
魔低头看看洒了的汤,又抬头看看那两个闯祸的家伙。
那两个家伙僵住了,心想完了,这个魔据说脾气很暴。
结果魔只是叹了口气,说:“洒了就洒了吧,你们继续跑,我去再打一碗。”
说完,端着空碗走了。
那两个家伙面面相觑,然后继续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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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讲经堂里,一个老者正在讲道。
老者是人类,修行了几千年,满头白发,脸上全是皱纹。可他讲起道来,深入浅出,妙趣横生,连刚入门的小妖都能听懂。
台下坐着的,有人,有妖,有魔,还有几个鬼修飘在半空。
老者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角落里一个打瞌睡的妖。
“那个小狐狸,醒醒。”
小狐狸一个激灵醒过来,脸都红了。
“对……对不起……”
老者摆摆手。
“困了就睡,不用道歉。睡着了也能听,梦里听进去的,有时候比醒着听进去的还多。”
小狐狸愣住了。
旁边的人笑了,笑声轻轻柔柔的。
小狐狸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可它心里,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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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后山的悬崖边,坐着一个人。
周云深。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年轻弟子了。如今的他,是云清宗的宗主,周天明早已退隐,把宗门交给了他。
他看着远处的云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师兄。”
周云深没有回头。
“来了?”
来人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云海。
那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云清宗的弟子服,眉目清秀,气质沉静。他是人,也是妖——他的母亲是妖,父亲是人,生下来就带着两族的血脉。
当年他母亲带着他来云清宗求收留的时候,好多人都说,这种半妖,谁敢收?
周云深收了。
“为什么?”有人问。
周云深说:“因为他眼神净。”
就这么简单。
“师兄在想什么?”年轻人问。
周云深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一个人。”
“谁?”
“我师兄。”周云深说,“他叫早川。云清宗真正的少主。”
年轻人愣住了。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云清宗所有人,都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个传说中的人物,那个让天道让步的人,那个选择入轮回、自修红尘道的人。
“他……还在吗?”
周云深摇摇头。
“不知道。”
他看着云海,目光悠远。
“他走了很久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可我知道,他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
年轻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云海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有什么人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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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那一年,云清宗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也驼了,走路都要拄着拐杖。
可他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两棵老树,看了很久很久。
守门的弟子走过去。
“老人家,您找谁?”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可守门弟子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好像藏着很多东西。
“我找周云深。”老人说。
守门弟子愣住了。
周云深是云清宗的宗主,一般人本见不到。这个老人,怎么会认识宗主?
可他还是进去通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老人,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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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深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老人。
他站在那里,拄着拐杖,看着那两棵老树。
周云深走过去。
“老人家,您是……”
老人转过身。
周云深忽然愣住了。
那双眼睛。
他见过这双眼睛。
在很多很多年前,在青峰村,在那个人身上。
“你是……”
老人笑了。
“认不出来了?”
周云深怔怔地看着他。
不是他想象的那个人。可那双眼睛,太像了。
像得让他心里一颤。
“您是……少主的……”
老人点点头。
“我是他爹。”
周云深的瞳孔微微收缩。
早川的爹?
那个传说中的人,那个在魔界留下混沌珠碎片的人,那个让魔主都要称一声“故人”云清宗的前三任宗主?
“您……您还活着?”
老人笑了笑。
“活着。也不算活着。”
他看着周云深。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周云深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您请问。”
老人看着他。
“他……还好吗?”
周云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他走了很久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老人点点头,没有意外。
“那丫头呢?”
周云深愣了一下。
“丫头?”
“那个妖族的。”老人说,“叫绵意。”
周云深摇摇头。
“她回妖界了。也是很久以前的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和周云深记忆里早川的笑容,一模一样。
“这小子,”他说,“跟他娘一样,心里有人,嘴上不说。”
他看着远处,目光悠远。
“也好。这样活着,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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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人在云清宗住下了。
周云深陪他坐在后山的悬崖边,看着月亮。
“您……这些年去了哪里?”周云深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到处走。”他说,“去了很多地方。有些地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叫什么。”
他看着月亮。
“当年我离开魔界,本来是想回去看看他们母子。可走到半路,遇上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
“什么事?”
“遇上了天道。”老人说,“它拦住我,说我不能回去。”
周云深愣住了。
“为什么?”
老人笑了笑。
“因为它怕我回去之后,就不想走了。”
他看着周云深。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魔界待那么久吗?”
周云深摇摇头。
“因为我不是人,也不是仙,也不是魔。”老人说,“我是天地间的一个意外。”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当年我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有高人说我命格太硬,克父克母克亲。我不信。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放下手。
“我走之后,我妻儿就遭了难。虽然不是我害的,可如果我在,她们不会有事。”
他看着月亮。
“所以我不能回去。天道不让。我自己,也不让。”
周云深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您……不想见见他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想。可想有什么用?”
他转过头,看着周云深。
“他现在很好。我见了,反而不好。”
周云深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老人拍拍他的肩。
“别难过。我这一生,该见的见了,该做的做了。剩下的,顺其自然。”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告诉他,他我一直想他。”
说完,继续往前走。
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周云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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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老人已经走了。
周云深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两棵老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早川问过他一句话。
“你知道为什么云清宗能成为第一宗吗?”
他那时候说:“因为宗主英明?”
早川摇摇头。
“因为云清宗讲的是‘有教无类’。不问出身,只看人心。这条路,别人不敢走,你们走了。所以你们强。”
他看着周云深。
“记住了,宗门再强,也是由人组成的。人对了,宗门就对。”
周云深站在那儿,想着这些话。
然后他转身,走进山门。
演武场上,人、妖、魔正在一起练剑。
食堂里,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讲经堂里,老者正在讲道,台下坐满了人。
他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师兄,”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远处,云海茫茫。
可他知道,有人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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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
很多很多年后。
青峰村已经变了模样。
村子还在,可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的老槐树早就不在了,新栽的槐树也长了上百年。酒肆还在,可已经不是旭年家的了。旭年的儿子也老了,孙子接手了酒肆。
山坡还在,可已经没人记得那里曾经有过一只叫阿青的鹿。
只有那座山,还是那座山。
那天傍晚,有个人走进村子。
是个老人,很老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也驼了,走路都拄着拐杖。
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已经变了样的村子。
然后他慢慢走进去。
走到一处院子前,停下。
院子里,一个年轻人正在劈柴。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老人家,您找谁?”
老人看着他,目光温和。
“你叫什么?”
年轻人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我叫……阿牛。”
老人点点头。
“你爹呢?”
“我爹……我爹走了好几年了。”
“你爷爷呢?”
“也走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知不知道,这里以前住着谁?”
阿牛想了想。
“听我爷爷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住着一个人。叫什么……早川?”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阿牛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好像很高兴。
“那个人,”老人说,“我认识。”
阿牛愣住了。
“您认识?那您……您是他什么人?”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院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了。
阿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
他想叫住那个老人,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叫什么。
老人走远了。
消失在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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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走出村子,走上山坡。
山坡上长满了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
太阳正在落山,把整座山都染成了金色。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绵意。”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
他又叫了一声。
“绵意。”
还是没有人应。
他笑了笑。
“我知道你在。”
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怎么知道?”
老人转过身。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她看起来很年轻,白发如雪,肤白如玉。可那双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老人看着她。
“因为我在等你。”
绵意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你……你是……”
老人点点头。
“我是他爹。”
绵意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老人,看着那双和早川一模一样的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他呢?”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远处的山。
“我来,是想替他看看你。”
绵意怔怔地看着他。
“替他?”
“嗯。”老人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替他看看。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绵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很好。”她说,“我很好……”
老人看着她,目光温和。
“那就好。”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
夕阳正在落下,天边一片通红。
他忽然问:“你想去找他吗?”
绵意愣住了。
“找他?去哪儿找?”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着那轮正在落下的太阳。
“那边。”
绵意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可是……可是天道……”
老人笑了。
“天道?”
他摇摇头。
“我儿子能让天道让步。他爹,也不差。”
他转过头,看着她。
“想去就去。别等。”
绵意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她笑了。
“好。”
她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您呢?您不去吗?”
老人摇摇头。
“我不去。”
他看着远处的山。
“我等的人,不在这里。”
绵意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大步走去。
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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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座山。
山还是那座山。
他看着山,忽然笑了。
“臭小子,”他说,“我带的话,我带到了。”
他顿了顿。
“她说,她一直想你。”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他的白发。
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很久很久。
久到夕阳完全落下,星星开始在天空中亮起来。
他忽然开口。
“我来了。”
没有人应。
只有风声。
可他笑了。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山上走去。
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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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后。
有人路过青峰村,听说了一个传说。
说是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很厉害,厉害到能让天道让步。
可他从来没离开过这里。
他种地、劈柴、喝酒、晒太阳,和村里人一样。
后来他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可有人说,在某个傍晚,看见一个老人和一个白发的女人,站在山坡上,看着夕阳。
他们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起走进夕阳里,再也没有回来。
听的人问:“后来呢?”
说的人摇摇头。
“没有后来。只有传说。”
听的人看着远处的山,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
山还是那座山。
夕阳还是那个夕阳。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着那轮正在落下的太阳,忽然想起一句话。
“人间四季,一瞬即逝。”
他站在那里,看着夕阳,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赶路。
身后,山静静地立着。
风吹过山坡,草轻轻摇晃。
像在送别什么人。
又像在等待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