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绵意来得更勤了。
有时是清早,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有时是傍晚,坐在山坡上看落。她话渐渐多了起来,早川却还是那副模样——话不多,神色淡淡,可每次她说话,他都认真听着。
“你知道吗,”这天下午,两人坐在山坡上,绵意指着山下说,“我刚来的时候,觉得你们人间好吵。”
“吵?”
“嗯。鸡叫、狗叫、小孩哭、大人骂,一天到晚没个清净。”她歪着头,“可现在,我居然觉得……挺好听的。”
早川笑了笑。
“习惯了?”
“不是习惯。”绵意摇摇头,“是觉得……这些声音,都是活的。不像妖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早川没说话,只是望着山下的村子。
炊烟袅袅,人声隐约,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你们妖界,没有这些?”
绵意想了想。
“也有,但不一样。”她比划着,“我们修炼,要静心,要闭五感。久而久之,那些声音就听不见了。就算听见,也觉得是扰。”
“那现在呢?”
“现在……”绵意笑了,“现在我觉得,这些声音比修炼有意思多了。”
早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欣慰。
这妖女,倒是越来越像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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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五月,田里的稻子抽了穗,山里的野果也红了。
这天早川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喧哗。他没抬头,继续劈手里的木头。
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裂开。
两半。
他弯腰捡起来码好,又拿起下一。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气息从天而降。
早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老者,白须白发,一身灰袍,负手而立。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是中年模样,衣着不凡,气息深沉。
三人正盯着他看。
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戒备。
早川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三位找谁?”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要将他看透。
片刻后,老者开口了。
“小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语气还算客气,但那客气里,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早川看着他,神情不变。
“就在这儿说吧。”
老者微微皱眉,他身后的男子踏前一步,似要发作,却被老者抬手拦下。
“好。”老者点点头,“那老夫就直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早川。
“小友,可是修仙之人?”
早川没有回答。
老者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继续说:“三个月前,贫道师弟路过此地,曾察觉一股异常气息。他那罗盘,在此处无故碎裂。”
早川依旧不语。
老者身后的女子忍不住开口:“师尊问你话呢!”
早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女子莫名心头一紧。
“罗盘碎裂,”早川终于开口,“与我何?”
“师弟说,那他遇见了你。”老者盯着他,“罗盘指向你之后,便碎了。”
早川淡淡一笑。
“那可能是罗盘坏了。”
“你!”男子又要发作,再次被老者拦下。
老者的目光越发深沉。
他修行三百年,见过无数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前这人,气息平淡无奇,分明就是个普通凡人。可越是如此,越让他觉得不安。
普通凡人,怎么可能在他面前如此从容?
“小友,”老者放缓了语气,“贫道并无恶意。只是那罗盘乃是师门重宝,无故碎裂,总要有个说法。”
早川看着他,忽然问:“你师弟可曾受伤?”
老者一愣。
“未曾。”
“可曾遇妖?”
“也未曾。”
“那他完好无损地回去,只是碎了个罗盘,你们便要来找说法?”早川的语气依旧平淡,“若他那真遇上什么,怕是连人也回不去了。”
老者脸色微变。
他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这是在说,师弟能活着回去,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你……”
“我没什么。”早川打断他,“我只是个住在这儿的凡人,每天劈柴、种地、喝酒、睡觉。你们要找说法,找错人了。”
说完,他弯腰捡起一木头,继续劈柴。
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裂开。
动作从容,不紧不慢,仿佛眼前三人本不存在。
老者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身后那两人已经按捺不住,周身气息涌动,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可老者始终没有开口。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早川一斧一斧地劈柴。
劈了十几之后,老者忽然叹了口气。
“走吧。”
“师尊!”男子不甘心,“他分明……”
“走。”
老者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那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走出村口,男子终于忍不住问:“师尊,为何不动手?那人的气息分明寻常,本不是修仙之人!”
老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寻常?”他苦笑一声,“你在他面前,可曾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压迫?”
男子想了想,摇头。
“没有。正因如此,弟子才觉得他是凡人。”
“那你可曾想过,”老者缓缓说,“为何你我三人站在他面前,他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男子愣住了。
老者看着他,目光复杂。
“为师修行三百年,见过无数人。修为高的,气势凌人;修为低的,战战兢兢。可那人……”他顿了顿,“那人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三块石头。”
“石头?”
“对。”老者点点头,“没有敌意,没有防备,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我们本不值得他在意。”
男子脸色变了。
“师尊是说……”
“我不知道。”老者摇摇头,“但我知道,此人绝非我等能惹。走吧,回去禀报宗主。”
三人化作三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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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绵意看着那三道流光远去,脸色发白。
她刚才躲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那三人的修为,随便一个都能让她神魂俱灭——尤其是那老者,气息之强,比她族中长老还要可怕。
可他们就这么走了。
被早川几句话,说得转身就走。
绵意咽了咽口水,往村里跑去。
冲进院子的时候,早川还在劈柴。
一斧头下去,木头裂开,他弯腰捡起来码好,动作不紧不慢。
“你……”绵意喘着气,“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早川头也不抬。
“不然呢?留他们吃饭?”
绵意被噎了一下。
“可是……可是他们……”
“他们走了。”早川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不会再来了。”
绵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深得看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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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写二(暗流)
那三人走后,子又恢复了平静。
绵意还是每天来找早川,有时一起进山,有时就在院子里坐着,看他劈柴、编筐、修屋顶。她话越来越多,早川却还是那副模样——淡淡的,静静的,仿佛什么事都惊扰不了他。
可绵意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村口偶尔会出现一些陌生人。
他们穿着寻常,看起来像是过路的商旅,可绵意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些人的气息,不是凡人。
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从不进村,只是在附近转悠。
“他们是在监视你。”这天下午,绵意小声说。
早川正在编竹筐,头也不抬。
“嗯。”
“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绵意急了:“他们肯定是那老道士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来!”
早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起头看她。
那目光依旧平静,可绵意却在那平静里,看到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来就来呗。”他说。
绵意愣住了。
“你……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他们……对你不利。”
早川笑了笑,继续低头编筐。
“他们要对我不利,早就动手了。”他说,“不动手,就是不敢动手。”
绵意呆呆地看着他。
不敢动手?
那三个人的修为,随便一个都能在人间横着走。他们不敢动手?
“你……”她小声问,“你到底有多强?”
早川没有回答。
绵意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忍不住又说:“你就不能告诉我吗?”
“告诉你做什么?”
“让我……让我心里有个底。”
早川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依旧平静,可这一次,绵意在那平静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戏谑,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很淡的……温和。
“你心里没底,就不敢跟我待着了?”他问。
绵意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早川笑了笑,继续低头编筐。
“那就别问了。”
绵意鼓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小声嘟囔:“每次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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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村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年轻男子,一身青衫,面容俊朗,气质出尘。他背着一把长剑,在村口站了许久,最后敲开了早川家的门。
早川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五月的阳光暖洋洋的,他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请问,可是早川道友?”
早川睁开眼睛,看向来人。
那年轻人站在院门口,神态恭敬,眼神却带着一丝好奇和审视。
早川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说:“这里没有道友,只有早川。”
年轻人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是在下唐突了。”他拱了拱手,“在下云清宗弟子,周云清,奉宗主之命,前来拜见。”
云清宗。
早川的目光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
“云清宗?”他说,“修仙界第一宗门,来我这小院子做什么?”
周云清看着他,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
这位传说中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也要……普通。
可越是这样,越让他觉得深不可测。
“宗主听闻,人间有一位高人,修为深不可测。”周云清说,“特命在下来请,想请道友往云清宗一叙。”
早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请我?”
“是。”
“你宗主可知,我是什么人?”
周云清一愣。
“这……在下不知。”
早川点点头,没有解释。
“回去告诉你宗主,”他说,“我哪儿也不去。他若有事,可以自己来。”
周云清脸色微变。
让宗主自己来?
这可是修仙界第一宗门的宗主,万修敬仰的存在。眼前这人,竟敢如此托大?
可他想起临行前宗主的嘱咐——“此人非同小可,务必恭敬,不可造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疑,再次拱手。
“在下一定转告。”
说完,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等等。”
周云清回头。
早川依旧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沐浴在阳光里。
“回去告诉你宗主,”他说,“我娘亲,生前姓周。”
周云清愣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想问什么,早川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还是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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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云清宗,宗主周天明久久不语。
娘亲姓周……
他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四十年前,宗门一位师妹下山历练,一去不回。后来听说她嫁入了人间朝廷,成了官家小姐。再后来,听说那户人家遭了难,全府上下无一生还。
他派人去查过,只找到一片废墟。
以为师妹已经死了。
可现在……
周天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云海。
“师妹……”他喃喃道,“原来他投你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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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
半个月后,青峰村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一身玄衣,气度不凡。他身后跟着十几人,个个气息深沉,一看便知不是凡人。
他们在村口停下。
玄衣男子看着这个小小的村子,目光复杂。
“宗主,”身后一人上前,“要不要先派人去通报?”
周天明摇摇头。
“不必。”
他抬脚走进村子。
此时正是傍晚,炊烟袅袅,孩童嬉戏。有村民看见这群人,纷纷侧目,却也没太在意——这年头,路过村子的人多了去了。
周天明一路走到村东头,在一座小院前停下。
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砰砰”的声音。
他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人正在劈柴。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一个寻常至极的轮廓。
一斧头下去,木头裂开。弯腰捡起来码好,又拿起下一。
动作从容,不紧不慢。
周天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直到那一堆木头全部劈完,那人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早川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天明的目光却很复杂,有审视,有感慨,还有一丝……愧疚。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娘亲,还好吗?”
早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天明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苦笑一声。
“我知道,她不在了。”他走进院子,在早川面前站定,“我派人查过。”
早川依旧不语。
周天明看着他,忽然发现,这孩子的眼神,和师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长相,而是那种……淡然。
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早川。”
“早川……”周天明念了一遍,“你娘给你起的?”
“嗯。”
周天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欠你娘一条命。”
早川看着他,神情不变。
“当年,若不是我让她下山历练,她也不会……”周天明顿了顿,“也不会遇上那些事。”
早川依旧没有说话。
周天明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你可能不需要。但我还是想说——从今以后,云清宗,就是你的家。”
早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家?”他说,“我有家。”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这里,就是我家。”
周天明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发现自己本不了解他。
他以为,说出云清宗的名号,说出自己的亏欠,这孩子会感动,会动容,会……起码有点反应。
可他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什么风都吹不动。
“你……”周天明忍不住问,“你就不想知道,你娘当年的事?”
“想知道。”早川说。
“那……”
“可知道又如何?”早川打断他,“人都死了,知道再多,也回不来。”
周天明怔怔地看着他。
这孩子说的,竟是这个道理。
不是不想知道,而是知道也没用。
他活得太通透了。
通透得让人心疼。
“那仇家……”周天明沉声道,“我听说了,你已经亲手了结了他们。”
早川点点头。
“可你知道,”周天明看着他,“那些仇家背后,还有人吗?”
早川的目光微微一动。
“什么人?”
周天明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简,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古怪的纹路。
“这是在那些人身上找到的。”他说,“这纹路,不是人间的东西。”
早川接过玉简,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气息……
“你认识?”周天明问。
早川没有回答,只是握着玉简,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天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说:“这件事,你别管。”
周天明皱眉。
“可是……”
“我说了,别管。”早川抬起头,看着他,“你管不了。”
周天明脸色变了。
他是一宗之主,修仙界第一人。眼前这孩子,竟说他管不了?
可他看着早川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冷。
仿佛他已经看见了什么,而那个什么,不是他能触及的。
“你……”周天明声音有些涩,“你要自己查?”
早川没有回答,只是把玉简收进怀里。
“你回去吧。”他说,“云清宗,我记住了。但这里,才是我的家。”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欠我娘的,不必还我。她自己选的路,她自己走完了。”
说完,推门进屋。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周天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久久不语。
身后的人想上前,被他抬手拦下。
“走吧。”
“宗主?”
“我说,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出院子,走出村子,走出很远之后,才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望去,那个小村子已经隐没在暮色里,只有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师妹,”他喃喃道,“你养了个好儿子。”
---
那天夜里,早川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块玉简,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黑色的纹路上,泛着幽幽的光。
这气息,他认识。
上一世,他见过。
那是魔界的东西。
“娘……”他轻声说,“你到底惹上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山风穿过树林,传来沙沙的响声。
远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平息。
早川收起玉简,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月光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抬头看着天。
夜空中,星河流转,深邃无垠。
“既然找上门来了,”他轻声说,“那就看看吧。”
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那不是意。
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认真。
第二天一早,绵意来找他,发现他已经不在院子里。
她找遍了村子,找遍了山坡,找遍了山里的小鹿阿青待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他。
直到太阳落山,他才从山里走出来。
手里,多了一竹杖。
普普通通的竹杖,削去了枝叶,打磨得光滑。
“你……”绵意看着他,“你去哪儿了?”
早川笑了笑。
“砍了竹子。”
“砍竹子做什么?”
早川没有回答,只是拄着竹杖,往村里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绵意愣住了。
“什么地方?”
早川望着远处的山,目光悠远。
“去找一个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