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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水罐的夏天》 · 南槐桉梦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0

腊月的最后一天,老巷被年味儿裹得严严实实。红底金字的春联爬满了家家户户的门框,烫金的笔画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红灯笼在屋檐下晃悠,风一吹,流苏簌簌作响,像是在哼着不成调的过年小调。

空气里飘着腊肉的咸香、炸丸子的油香,还有巷口糖画摊飘来的甜香,混着煤炉里烧得通红的木炭味,就是专属于老巷除夕的味道。

生生背着半旧的双肩包,跟在爸妈身后踏进巷口时,鼻尖先一步被这股熟悉的味道勾住。他吸了吸鼻子,目光掠过墙上新贴的福字,落在不远处那扇熟悉的木门上——那是展沫家。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透出的暖黄灯光,还有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生生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大一上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对生生来说像是一场兵荒马乱的逃亡。自从篮球场边那场告白和拥抱之后,他躲展沫躲得更凶了。课表上的公共课,他宁愿绕远路去另一栋教学楼蹭课,也不敢出现在展沫可能出现的教室;食堂里,他专挑人最多的窗口排队,宁可挤在人群里啃冷掉的包子,也不肯靠近展沫常去的那个角落;就连回宿舍,他都要掐着点,等展沫大概率去实验室的时间段才敢下楼。

可越是躲,展沫的影子就越是清晰。他会在图书馆的书架间,不经意间瞥见那个熟悉的背影,会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会在深夜躺在床上时,想起展沫那句带着沙哑和偏执的“我喜欢你”,想起他眼底翻涌的深情和委屈,想起篮球场边那个温暖得让他心慌的拥抱。

更让他心烦的是林浩。自从那天在篮球场看到他和展沫相拥的画面后,林浩就很少主动找他了。偶尔发来的消息,也只是简单的问候,没有了往的叽叽喳喳。生生看着那些简短的文字,心里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沉甸甸的全是愧疚。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林浩,从答应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就对不起。

放寒假那天,生生几乎是拎着书包就冲出了校门。他不敢和展沫告别,甚至不敢看一眼宿舍楼的方向,生怕再撞见那双让他无处可逃的眼眸。他以为,回到家,回到这个没有展沫、没有林浩的老巷,就能喘口气,就能把那些乱糟糟的心事暂时压下去。

可他忘了,展沫家就在隔壁。两家人是几十年的老邻居,逢年过节,从来都是一起过的。

生生家的客厅里,早就摆好了一张沉甸甸的大圆桌。八仙椅被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桌上的青花瓷碗碟摆得整整齐齐,暖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映得满屋子都是融融的暖意。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着电视里传来的春晚预热声,吵吵闹闹的,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生生,去叫你展沫哥过来吃饭!”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笑意,“你展沫哥今天一大早就去市场买了新鲜的鱼,说是你爱吃的糖醋鱼!”

生生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闻言抬了抬头,笑着说:“快去啊!愣着什么?你展沫哥这孩子,从小就疼你,这次回来还给你带了明德大学的考研真题,说是让你提前看看。”

考研真题。

生生的心里又是一紧。他想起展沫说过的话——“你考倒数第一,我可以帮你补到年级第一”。那时候只觉得心慌,现在想来,却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喉咙往下滑,烫得他心口发麻。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却迟迟不敢拧开。门的另一边,就是展沫。那个让他躲了一个月,却又时时刻刻惦记着的人。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展沫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他刚理了短发,额前的碎发软软地搭着,眉眼间褪去了在学校时的那份沉郁,多了几分柔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到生生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怎么站在门口?”展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熟悉的温柔,“等我?”

生生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连耳都泛着热。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不敢看展沫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没、没有……我妈让我叫你吃饭。”

展沫笑了笑,没戳破他的谎言。他侧身走进屋里,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飘了出来。“刚炖好的冰糖雪梨,你前几天在朋友圈说嗓子不舒服,润润喉。”

生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前几天复习期末考,熬夜熬到嗓子冒烟,随手发了条朋友圈抱怨,没想到,展沫看到了。

他抬起头,正好撞进展沫的目光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温柔,带着笑意,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像一潭温水,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生生赶紧低下头,扒拉着衣角,不敢再看。

没过多久,展沫的爸妈也来了。两家人围坐在圆桌旁,瞬间就热闹了起来。妈妈端上最后一盘糖醋鱼,热气腾腾的,鱼肚子上的肉嫩得能掐出水来。“快来尝尝!这鱼是展沫挑的,新鲜得很!”

圆桌很大,生生却偏偏坐在了展沫的斜对面。一抬头,就能看到展沫的脸。他缩在椅子的角落里,手里攥着筷子,目光黏在碗里的白米饭上,头埋得低低的,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往年的除夕,生生总是最闹腾的那个。拉着展沫的袖子,一会儿要吃这个,一会儿要喝那个,叽叽喳喳的,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展沫也总是由着他,把他爱吃的菜都夹到他碗里,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一脸温柔。

可今年,生生却格外安静。安静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桌上的菜一道道摆上来,香气扑鼻。展沫拿起公筷,夹了一只基围虾,慢条斯理地剥着。他的手指修长好看,指尖泛着淡淡的玉色,剥虾的动作熟练又优雅,没一会儿,就剥出了一只完整的虾仁,莹白剔透的。他蘸了点酱汁,然后,朝着生生的方向递了过来。

“给你。”

展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生生的耳膜。

生生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虾仁,又看了看展沫那双含笑的眼眸,眼底的慌乱像水般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自己来就行。”

展沫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把虾仁往生生的碗里一放,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剥好了,吃吧。”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生生的脸颊更红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只莹白的虾仁,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涩的,搅成一团。他用筷子戳着虾仁,半天没敢放进嘴里。

旁边的展沫妈看在眼里,忍不住笑着打趣:“你看这俩孩子,从小就黏糊。展沫啊,你也别光给生生剥,自己也吃点。”

展沫“嗯”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却又拿起一只基围虾,继续剥了起来。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生生的身上,看着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戳着碗里的虾仁,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眼底的温柔,像快要溢出来的水。

生生爸也跟着笑:“这俩孩子,感情就是好。展沫这孩子,从小就护着生生,跟亲哥哥似的。”

亲哥哥。

这三个字,像一细针,狠狠扎进了生生的心里。疼得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抬起头,偷偷瞥了一眼展沫,正好撞进他的目光里。展沫的眼底,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深邃得像一潭湖水,把他的影子,牢牢地映在了里面。那眼神里,没有“哥哥”的疏离,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生生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大口米饭,噎得他直翻白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展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他手里拿着一双净的筷子,正挑着糖醋鱼肚子上的肉。那里没有刺,是整条鱼最嫩的地方。

展沫仔细地挑着鱼刺,动作认真又专注,连一细小的鱼刺都不放过。他挑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格外好看。

生生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的慌乱,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吃鱼,展沫都会这样。把鱼肚子上的肉挑给他,仔细地挑掉所有的鱼刺,然后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一脸温柔。那时候,他总觉得,展沫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可现在,这份温柔,却让他心慌意乱,让他分不清,自己对展沫的感情,到底是依赖,还是喜欢。

展沫挑完鱼刺,把那块鲜嫩的鱼肉夹到生生的碗里,声音依旧温柔:“吃吧,没刺。”

生生的喉咙动了动,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了看展沫,嘴唇动了动,想说声谢谢,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块鱼肉,味道很鲜,很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整个年夜饭的过程,生生都埋着头,不敢看展沫一眼。可他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展沫的身影。他看着展沫给爸妈敬酒,看着展沫和爸爸聊着大学里的趣事,看着展沫时不时地往他的碗里夹菜,看着展沫那双深邃的眼眸,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他的身上。

那种目光,带着温柔,带着偏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牢牢地困住,让他无处可逃。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生生掏出来一看,是林浩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生生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心里泛起一丝浓浓的愧疚。自从篮球场那次之后,他就很少和林浩联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浩,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林浩,自己的心里,早就被另一个人占满了。

他手指动了动,回复了一句“新年快乐”,就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展沫的目光。展沫的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生生的脸颊瞬间红透了,他赶紧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年夜饭吃到一半,大人们开始聊起了孩子们的学习。妈妈叹了口气,指着生生说:“这孩子,学习一点都不省心,这次期末考试又考了倒数。还是展沫厉害,每次都是年级第一。展沫啊,以后多帮帮生生,啊?”

展沫放下筷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生生的身上,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放心吧阿姨,我会的。”

生生的头埋得更低了。他想起展沫说过的话——“你考倒数第一,我可以帮你补到年级第一”。那时候只觉得是一句带着执念的承诺,现在想来,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他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吃完饭,大人们坐在客厅里看春晚,嗑着瓜子,聊着天。生生找了个借口,溜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趴在书桌上,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心里乱糟糟的。

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他那颗慌乱不安的心。

他的房间,和展沫的房间只隔着一堵墙。小时候,他们经常在墙上敲出暗号,然后偷偷爬过窗户,挤在一张床上看漫画。那时候的他们,无话不谈,无忧无虑。可现在,一墙之隔,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生生的身子猛地一僵,转过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展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草莓红艳艳的,橙子黄澄澄的,看起来诱人极了。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

“躲什么?”展沫走进来,把水果盘放在书桌上,目光落在生生的脸上,“怕我?”

生生的脸颊瞬间红透了,他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没有。”

展沫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拿起一颗草莓,递到生生的嘴边。草莓红艳艳的,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生生看着那颗草莓,又看了看展沫的手指,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微微张开嘴,把草莓含进了嘴里。草莓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丝淡淡的酸,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展沫看着他的动作,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生生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指尖划过发丝的触感,带着淡淡的温度,烫得生生的头皮发麻。

“生生,”展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压抑了很久,“别躲着我,好不好?”

生生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抬起头,看着展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他看不懂的深情和偏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一潭温水,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我……”生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展沫眼底的委屈,心里像是被堵住了一样,疼得厉害。

展沫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柔软,像被泡发的海绵。他伸出手,轻轻把生生搂进怀里,动作温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他的下巴抵在生生的发顶,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我不你。我可以等。等你想明白,等你接受我。”

“不管等多久,我都等。”

生生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心里的慌乱和委屈,瞬间消散了大半。这个怀抱还是那么温暖,那么让人安心,和小时候无数次他受委屈时展沫给的拥抱一样。

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展沫的腰,像是抓住了一救命稻草。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浸湿了展沫的毛衣。

窗外的烟花,依旧在绚烂地绽放着,照亮了整个夜空。房间里,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生生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这份喜欢,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或许,他对展沫的感情,早就不是单纯的依赖和信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小时候展沫背他回家的时候?是展沫帮他挑鱼刺的时候?还是在明德大学的停车棚里,展沫对他说出“我喜欢你”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靠在展沫的怀里,他的心是安稳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生了,怎么也压不下去。

生生抬起头,看着展沫的眼睛,眼底的慌乱,渐渐被一丝温柔取代。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展沫……”

展沫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他轻轻擦去生生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我在。”

窗外的烟花,炸开了一朵又一朵,绚烂得像是少年们刚刚萌芽的心事。

这个除夕,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而这场关于喜欢的战争,也终于,迎来了一个温柔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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