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明德大学外的老巷还浸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像被人罩上了半透明的纱帐。
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路边的老槐树垂下枝桠，叶尖凝着细小的露珠，巷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早点铺，烟囱里已经冒出了袅袅的白烟，混着豆浆油条的香气，慢悠悠地飘进巷子里的每一户人家。
生生是被窗外的鸟雀啄窗棂的声音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摸过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六点十五分。往常这个点，他能抱着被子睡到宿舍阿姨来敲门，可今天不一样，一想到今天早上约好了要去找展沫，他就像是揣了颗裹满糖霜的跳跳糖，从心口甜到了指尖，再也睡不着了。
他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动作轻得像只偷腥的猫，生怕吵醒了还在睡懒觉的林浩。冷水泼在脸上的瞬间，生生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他对着宿舍的穿衣镜扒拉了半天头发，又翻出昨天刚洗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仔仔细细地换好，还特意扯了扯衣角，直到觉得自己看起来还算清爽精神，才满意地背上帆布包，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宿舍。
初秋的清晨带着点凉意，风一吹，生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脚步轻快地穿过安静的校园，出了校门就拐进了那条熟悉的老巷。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从穿开裤的年纪到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展沫住的地方——哦不对，展沫现在住学校的大三宿舍，他要去的是展沫宿舍楼下的小花园。
昨天晚上临睡前，他给展沫发了条微信：“明天早上我去找你吃早饭！”
展沫很快就回了：“好，六点半，宿舍楼下小花园见。”
一想到展沫，生生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他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帆布包带子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里面装着他昨天特意买的、展沫喜欢喝的无糖乌龙茶。
走到小花园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展沫站在一棵桂花树底下，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结实的手腕。晨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碎金似的落在他的发顶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刷着什么，侧脸的轮廓清晰俊朗，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像是一幅精心勾勒的画。
生生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认识展沫这么多年，从穿开裤抢糖吃的年纪到现在，见过展沫各种各样的样子——小时候被他欺负得红着眼眶却还是把糖让给他的样子，高中时穿着校服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样子，熬夜帮他补习功课眼底带着青黑却依旧温柔的样子……可他总觉得，现在的展沫，好像格外不一样。
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和利落，却又偏偏在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尤其是看向他的时候。
“愣着什么？”
展沫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一丝笑意。生生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离展沫几步远的地方，傻乎乎地盯着人家看了半天。他的脸瞬间红了，快步走过去，把手里的乌龙茶递过去：“喏，给你买的。”
展沫接过乌龙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生生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生生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假装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不敢去看展沫的眼睛。
“刚睡醒？头发都翘起来了。”展沫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伸手揉了揉生生的头发。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过生生的发顶，把那撮翘起来的呆毛揉得更乱了。
生生猛地躲开，捂着头发瞪他：“别揉！我刚梳好的！”
展沫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低头看了眼手机：“走吧，去吃早饭？你想吃什么？老巷的豆浆油条，还是学校食堂的包子？”
“我想吃老巷那家的！”生生立刻说道，眼睛亮晶晶的，“他们家的油条炸得特别脆，豆浆也好喝，甜滋滋的！”
“好。”展沫点头，刚要迈步，就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花园门口传来。
“展沫同学，等一下！”
生生的脚步顿住了，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女生快步走了过来。女生梳着整齐的马尾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眉眼清秀，手里拎着一个印着网红面包店logo的纸袋，看起来文静又大方。
是苏雅。
生生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记得这个女生，就是那天在教研室门口，和展沫一起讨论竞赛题的那个。展沫说过，她是竞赛队的主力队员，很厉害。
苏雅走到他们面前，目光落在展沫身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语气也格外温柔：“展沫同学，早上好。”
展沫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早上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苏雅晃了晃手里的纸袋，脸上露出一点腼腆的笑容，“昨天我发朋友圈打卡了那家网红面包店，你给我评论说想尝尝他们家的肉松面包，我今天早上正好路过，就顺便帮你带了一份。”
她说着，就把纸袋递到了展沫面前，“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纸袋递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浓郁的肉松香味，还有淡淡的香味，飘进了生生的鼻子里。
生生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蛰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原来……展沫昨天晚上刷朋友圈，刷到了苏雅的动态。原来，展沫还特意给苏雅评论了，说想吃那家的肉松面包。原来，苏雅今天早上特意绕路，就是为了给展沫带面包。
这些事情，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展沫昨天晚上跟他说，明天早上六点半小花园见。他只知道，自己今天早上特意早起，特意买了展沫喜欢的乌龙茶，兴冲冲地跑来找他。他还知道，展沫从小就喜欢吃肉松面包，喜欢那种咸甜交织的味道。
可是，展沫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想吃那家网红面包店的肉松面包。
也没有跟他说过，他跟苏雅有过这样的互动。
生生的目光落在那个印着logo的纸袋上，又落在苏雅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最后落在展沫平静无波的侧脸上。他的心里像是打翻了醋坛子，酸溜溜的，涩涩的，连带着呼吸都觉得不顺畅了。
他想起那天在教研室门口看到的画面——展沫和苏雅站在一起讨论问题，夕阳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和谐得刺眼。他想起苏雅说，她是展沫的竞赛队友。他想起展沫提起苏雅时，说“她很厉害”。
是啊，苏雅那么厉害，成绩好，性格好，长得也好看，跟展沫站在一起，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展沫今年二十岁了，已经是大三的学长了，就算是谈恋爱，也很正常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生生的心里更酸了，酸得他眼眶都有点发热。他死死地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展沫看着递到面前的纸袋，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生生。
生生的头垂得很低，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紧抿着的嘴唇，还有微微泛红的耳。展沫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那是一种带着宠溺的、了然于心的笑意。
他其实本不是想吃那家面包店的肉松面包。
昨天晚上刷朋友圈的时候，他看到苏雅发的动态——那家网红面包店的肉松面包，配文是“超好吃，甜而不腻”。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生生。
生生从小就爱吃甜品，尤其是肉松面包，小时候每次路过面包店，都要拽着他的衣角赖着不走，非要买一个才肯罢休。上了大学之后，生生嘴上说着“我长大了，不爱吃甜的了”，可每次路过面包店，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展沫记得这家网红面包店，前几天生生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过，还跟他念叨了一句“看起来好好吃”。只是那时候生生很快就翻过去了，没多说什么，他却记在了心里。
昨天看到苏雅的朋友圈，他才特意评论了一句“看起来不错，想吃”。他知道苏雅是个热心肠的女生，肯定会帮忙带一份。他本来是想，等生生今天早上来找他，就把这份面包给生生一个惊喜。
他甚至都想好了，等生生看到面包的时候，肯定会眼睛发亮，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嘴角沾着肉松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他就是故意没告诉生生这件事。
他就是想看看，生生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他喜欢看生生为他吃醋的样子，喜欢看生生像只护食的小猫一样炸毛的样子，喜欢看生生明明心里酸得要命，却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生生是在乎他的。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心事，好像并不是一场独角戏。
苏雅见展沫半天没接纸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往前递了递：“展沫同学，你拿着呀，刚出炉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展沫刚要开口说话，旁边的生生却突然动了。
生生猛地抬起头，快步走上前，一把抢过了苏雅手里的纸袋。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苏雅和展沫都愣了一下。
生生撕开纸袋的封口，一股更浓郁的肉松香味飘了出来。他拿起里面那个包装精致的肉松面包，故意夸张地闻了闻，然后对着苏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带着一股莫名的嚣张：“哎呀，这不是那家网红面包店的肉松面包吗？我早就想吃了！谢谢你啊同学！正好小爷我没吃早饭，饿死我了！”
说完，他本不给苏雅和展沫反应的机会，就把面包塞进了嘴里，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面包确实很好吃，肉松咸香酥脆，面包体松软香甜，还带着淡淡的香味。可是生生却一点都尝不出来，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连带着面包的味道都变得苦涩起来。
他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不想让展沫吃苏雅带的面包。
他就是不想看到展沫接受苏雅的好意。
他甚至幼稚地觉得，只要他把面包吃了，展沫就吃不到了，苏雅的心意也就落空了。
苏雅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看着生生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一言不发的展沫，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和失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本来是想着，展沫特意评论说想吃，肯定是真的喜欢，她才特意绕路去买的。她确实对展沫有好感，毕竟展沫长得帅，成绩好，又有能力，是很多女生心里的理想型。她以为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却没想到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男生，直接把面包抢了过去。
而且看这个男生和展沫的互动，明显关系不一般。
展沫看着生生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太了解生生了。
这个小家伙，明明刚才还低着头，看起来委屈巴巴的，现在却装作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抢过面包就吃，嘴角沾着肉松，脸颊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他刚才明明从宿舍出来，肯定是没吃早饭的，可他抢面包的样子，哪里是饿了，分明是吃醋了。
看他那微微泛红的眼眶，看他那紧抿着的嘴唇，看他那故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展沫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乎乎的，甜滋滋的。
他就喜欢看生生这样。
喜欢看生生因为他而情绪波动，喜欢看生生把他当成自己的专属物品一样护着，喜欢看生生眼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样子。
展沫压下眼底的笑意，转过头对着苏雅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谢谢你的面包，不过我确实不怎么爱吃甜的。既然生生喜欢，那就让他吃吧。”
苏雅的脸瞬间红了，尴尬得手足无措，只能勉强笑了笑：“没……没关系，喜欢就好。那我……我先走了，还要去图书馆占座。”
“嗯。”展沫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苏雅逃也似的转身走了，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
看着苏雅的背影消失在小花园门口，生生嘴里的面包突然就不香了。他嚼了嚼，咽下去，却觉得喉咙里堵得慌，连带着心里的酸涩感更浓了。
他转过头，看向展沫，梗着脖子，一脸理直气壮：“看什么看？我就是没吃饱！这面包挺好吃的，比我想象中好吃多了！”
他说着，又咬了一大口面包，像是在示威一样。
展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晨光落在生生的脸上，照亮了他嘴角沾着的肉松，也照亮了他眼底藏不住的委屈和别扭。他的脸颊鼓鼓的，像只气呼呼的小河豚，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揉。
展沫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生生的嘴角，擦掉了那一点沾着的肉松。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感温热柔软，生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呼吸也忘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展沫指尖的触感，像是带着电流一样，从嘴角窜遍了全身，让他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红得像是熟透了的苹果。
“是吗？”展沫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刚才是谁说，想吃老巷的豆浆油条来着？”
生生的脸更红了，他猛地别过脸，不敢去看展沫的眼睛，嘴里嘟囔着：“我……我那是客气！客气你懂不懂？油条哪有面包好吃！”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展沫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像是羽毛一样，轻轻拂过生生的心头，让他的心跳更快了。
生生的心里乱糟糟的。
他刚才是怎么了？
看到苏雅给展沫送面包，他怎么就那么生气？怎么就忍不住冲上去抢了过来？他甚至还幼稚地想着，展沫都二十岁了，谈恋爱很正常，苏雅那么优秀，他们很配……
可是一想到展沫可能会和苏雅在一起，他的心里就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好像……越来越搞不懂自己了。
展沫笑够了，伸手揉了揉生生的头发，把他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他的动作很温柔，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宠溺。
“好了，别闹别扭了。”展沫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面包吃了，现在可以去吃豆浆油条了吧？再不去，油条都要卖完了。”
生生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展沫。
展沫的眼底带着浓浓的笑意，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那笑意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也没有丝毫的责怪，只有满满的宠溺和了然。
生生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化开了，那些酸涩和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暖的、甜甜的感觉，像是喝了一大口蜂蜜水。
他看着展沫，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道：“走就走！谁怕谁！”
说完，他转过身，气鼓鼓地朝着小花园门口走去。
展沫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拎着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不紧不慢地跟在生生身后。
生生的脚步很快，像是在跟谁赌气一样，却又忍不住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生怕展沫没跟上。
晨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落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清香和面包的甜香，还有少年心事的酸甜味道。
生生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这一次，终于尝到了那股咸甜交织的味道，好吃得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他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展沫，看着展沫温柔的眉眼，心里悄悄地想：
就算以后还有人给展沫送东西，他也要这样，抢过来。
因为，展沫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这个念头在心里生发芽，生生的嘴角，忍不住悄悄地勾了起来。
展沫看着他偷偷回头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乌龙茶，又看了一眼生生手里的面包，心里也悄悄地想：
小家伙，下次还要逗逗你。
看你吃醋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越来越暖。老巷的早点铺传来了熟悉的吆喝声，豆浆的甜香和油条的酥脆香味飘了过来，夹杂着少年们的脚步声和心跳声，谱成了一首温柔的晨曲。
少年的心事，藏在清晨的阳光里，藏在肉松面包的甜香里，藏在那一句带着宠溺的“别闹别扭了”里，无声无息，却又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