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的余威还没散尽，午后的头依旧毒辣得晃眼，把明德大学的塑胶篮球场晒得滚烫。地面蒸腾着滚滚热气，脚踩上去都能感觉到一股灼人的温度，连带着空气都变得燥热黏稠，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子闷意。
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少年们的笑闹声、呼喊声，混着头顶聒噪的蝉鸣，在空旷的场上此起彼伏地回荡着，硬生生搅碎了这午后的沉闷。
生生脱了身上的薄外套，随手搭在球场边的铁丝网栏杆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黑色速T恤。T恤被汗水浸得半湿，紧紧贴在他单薄的背脊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有力的线条。他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饱满的额头上，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黑曜石，盛满了少年人特有的鲜活与张扬。
“生生！传球！快！”
林浩的声音从三分线外传来，带着运动后的沙哑，还透着点急切。他怀里抱着篮球，正被两个同样穿着篮球社训练服的男生死死盯着，脚步被绊住，本没机会突围。
生生闻声，立刻朝着林浩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他脚下步子飞快，像一阵风似的窜出去，灵活地躲过对面男生的拦截，手腕轻轻一转，手里的篮球就带着漂亮的弧线，精准地朝着林浩飞了过去。
篮球穿过半空的瞬间，生生顺势往前跑了两步，纵身跃起。林浩心领神会，抬手将球传回给他。生生稳稳接住球，落地时脚尖一转，避开了扑过来的防守者，然后运球、起跳、投篮，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不像话。
篮球擦着篮筐的边缘，带着清脆的“唰”声，稳稳地落进了网里。
“漂亮！生生你牛啊！”林浩跑过来，一巴掌拍在生生的背上，力道大得让生生踉跄了一下。
生生揉了揉被拍得发疼的后背，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语气里满是得意：“那必须的！也不看看老子是谁！”
他得意地扬起下巴，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落在滚烫的塑胶地面上，瞬间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林浩也跟着笑，伸手勾住生生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两个人勾肩搭背地晃悠着，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说着悄悄话，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在燥热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他们俩是同桌，又都是踩着分数线考进明德大学计算机系的，开学没几天就混得熟络起来，算是实打实的“难兄难弟”。林浩性格开朗，和生生一样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好动爱闹，两个人凑在一起，简直是“臭味相投”，没一会儿就成了铁哥们。
大一的社团招新刚结束没几天，生生本就是个坐不住的，从小就调皮捣蛋，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就没有他不敢的事。开学第一天看到篮球社的招新海报，他眼睛都亮了，拉着林浩就去报了名。用生生的话说，待在宿舍里躺尸简直是浪费生命，不如在球场上挥洒汗水来得痛快。
林浩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报个学习类的社团，被生生连哄带拽地拖去了篮球社，没想到一玩就上了瘾。这几天的训练，两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一起跑圈，一起练投篮，一起被社长训得灰头土脸，关系倒是越发好了。
此刻，他们俩靠得极近，林浩的头歪着，凑在生生耳边不知道说着什么，逗得生生哈哈大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连眼角都笑出了泪花。阳光金灿灿的，落在他们身上，给两个少年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看起来热闹又鲜活，像是一幅充满了青春气息的油画。
而在球场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展沫的脚步，却缓缓地停住了。
他原本是抱着一摞刚从打印店取回来的竞赛资料，要回大三的教学楼去。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球场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穿着黑色T恤，身形单薄却充满了活力，跑动起来的时候，衣角被风吹得翻飞，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汗水浸湿了他的发梢，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精致的下颌线，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眼里像是盛着整个夏天的光。
展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被吸引了过去，脚步也慢了下来。
他站在香樟树浓密的树荫下，手里还抱着厚厚的资料，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生生的身上。他知道生生好动，却不知道他居然报了篮球社，更不知道他打球居然这么厉害。
印象里的生生，总是跟在他身后，像只黏人的小尾巴。小时候，生生闯了祸，会躲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他；上学路上，生生会牵着他的手，叽叽喳喳地跟他说个不停；放学回家，生生会黏着他，让他陪自己去买零食，去掏鸟窝。
他以为，上了大学，生生就算是要参加社团，也会跟他商量一下，或者至少……会告诉他一声。
可是他没有。
展沫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他原本是想等生生打完球，叫他一起去食堂吃晚饭的。他甚至还在心里盘算着，晚上要带生生去吃他最喜欢的那家红烧牛腩饭。
可当他看到林浩勾住生生的脖子，看到他们俩靠得那么近，看到生生笑得眉眼弯弯，看到阳光落在生生脸上，那副灿烂得晃眼的样子时，展沫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像是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心底悄悄地燃了起来，烧得他有点难受，有点烦躁，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怒。
他知道，生生和林浩是同桌，是好朋友。
他也知道，生生性格开朗，自来熟，很容易和别人打成一片。
可是，当他看到生生和别人勾肩搭背，笑得那么开心，笑得那么耀眼，笑得好像……身边本不需要他的时候，展沫的心里，却莫名地堵得慌。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珍藏了很多年的宝贝，突然被别人碰了一下，那种酸涩和烦躁，瞬间就蔓延开来，堵得他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
展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他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再也挪不动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球场上的那两个身影，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里的资料被攥得变了形，纸张的边缘都被揉得起了皱。
他看着林浩凑在生生耳边说话，看着生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看着他们俩的肩膀挨在一起，看着生生抬手拍了拍林浩的后背，动作亲昵又自然；看着生生的侧脸，在阳光下，耀眼得让他心慌。
展沫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从小到大，生生的身边，从来都是他。
生生的第一颗糖，是他给的；生生第一次闯祸，是他替他扛的；生生第一次哭鼻子，是他哄好的；生生的每一个重要的瞬间，似乎都有他的身影。
他习惯了生生跟在他身后，习惯了生生依赖他，习惯了生生的眼里只有他。
可是现在，生生的身边，却有了别人。
有了一个可以和他一起打球，一起说笑，一起分享喜怒哀乐的朋友。
展沫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酸溜溜的，连带着那股子烦躁，都像是被加了柴的火，越烧越旺。
他看着球场上的生生，看着他和林浩打闹的样子，看着他们俩之间那种默契十足的氛围，突然觉得，那片热闹，好像和自己格格不入。
他像是一个局外人，站在树荫下，看着属于别人的热闹，心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阳光越来越烈，香樟树叶被晒得蔫蔫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头疼。风一吹，带来的不是凉意，而是一股子燥热的气息，吹得人心里更烦了。
展沫站在树荫下，看着球场上那个鲜活的身影，心里的那团火苗，越烧越旺，几乎要烧到嗓子眼。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只知道，他不喜欢看到生生和别人靠得那么近。
不喜欢看到生生对着别人笑得那么开心。
不喜欢……看到生生的身边，站着的不是自己。
球场上，生生和林浩的打闹还在继续。林浩不知道说了什么，生生笑着推了他一把，两个人又闹作一团，你追我赶地在球场上跑着，笑声传遍了整个场。
展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平里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阴霾，沉沉的，让人看不透。
他再也忍不住了。
抱着资料的手，猛地松开了。
他迈开长腿，朝着篮球场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却像是没能驱散他身上的那股冷意。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和平时那个沉稳温柔的展沫，判若两人。
球场上的生生，正和林浩闹得开心，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正抢过林浩手里的篮球，转身就往篮筐底下跑，嘴里还嚷嚷着：“来追我啊！追上我就把球还给你！”
林浩在他身后追着，嘴里喊着：“生生你耍赖！有本事别跑！”
生生跑得飞快，笑声清脆，像风铃一样。
直到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很大，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把他往旁边拽了一下。
生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篮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到了一边。
“哎？谁啊？”
生生下意识地回过头，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笑容，眼底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褪去。
可当他看到身后的人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是展沫。
展沫站在他的身后，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沉沉的，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烦躁，又像是……委屈？
阳光落在展沫的脸上，却没能照亮他眼底的那份阴翳。他身上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可他整个人，却像是带着一股寒气，让人不敢靠近。
生生愣了一下，心里有点莫名其妙。
“展沫？你怎么来了？”生生挠了挠头，试图挣脱他的手，“我还在训练呢，你拽我嘛？”
可展沫的手，却攥得更紧了。他的指尖，死死地扣着生生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生生的手腕捏碎一样。
“跟我走。”
展沫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生生更懵了。他看了看展沫，又看了看旁边的林浩。林浩也愣住了，看着展沫，又看了看生生，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走？去哪儿啊？”生生皱着眉，有点不高兴了，“我训练还没结束呢！展沫，你嘛啊？”
他试图甩开展沫的手，可展沫的力气，却大得惊人。任凭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林浩在旁边，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他赶紧走上前，讪讪地笑了笑：“展学长，我们……我们还在训练呢，要不……你找生生有什么事，等我们训练完再说？”
生生也跟着点头，梗着脖子，瞪着展沫：“对啊！我还没玩够呢！展沫，你放开我！”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
展沫今天，太奇怪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对自己过。
以前的展沫，总是温柔的，耐心的，不管他闯了什么祸，展沫都会包容他，都会笑着揉他的头发。
可今天的展沫，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展沫没有理会林浩的话，目光落在生生和林浩之间，那只还搭在生生肩膀上的手上，眼神更沉了。他的手，又用了点力，拽着生生的手腕，语气冰冷：“我说，跟我走。”
生生的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了。
展沫的态度，太强硬了。
强硬得让他有点生气。
“我不！”生生下意识地反驳道，“我凭什么要跟你走啊！我还要打球呢！”
他用力地挣扎着，手腕被攥得生疼，可展沫就是不放手。
林浩在旁边，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有点不知所措。他想上前劝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俩。
展沫看着生生倔强的样子，眼底的阴沉，似乎更浓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拽着生生的手腕，转身就往篮球场外面走。
他的脚步很大，生生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差点摔倒。
“哎！展沫！你放开我！”生生急了，声音都带上了点委屈，“你弄疼我了！你到底要嘛啊！”
展沫的脚步，顿了一下。
攥着生生手腕的力道，似乎松了一点。
但他还是没有放手。
他转过头，看着生生。阳光落在生生的脸上，照亮了他泛红的眼眶，眼底似乎还氤氲着一层水汽，看起来委屈极了。
“跟我走。”
这一次，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是被抢了糖的孩子。
生生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的那股火气，突然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就熄灭了。
他看着展沫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眼底的那份他看不懂的情绪，心里突然就软了下来。
他不知道展沫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生气。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拽着自己走。
可是，当他看到展沫眼底的那丝委屈时，他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
他不再挣扎了。
他低着头，闷闷地跟在展沫的身后。
展沫拽着他的手腕，脚步不快不慢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篮球场边的铁丝网栏杆上，还挂着生生的外套。球场上，林浩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又看了看滚在一边的篮球，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阳光依旧毒辣，蝉鸣依旧聒噪。
生生跟在展沫的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他的手腕，还被展沫攥着，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不明白，展沫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他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乖乖地跟着他走。
他只知道，展沫的手，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还知道，自己的心里，有点慌。
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丝丝的感觉。
就像是，被人在意着的感觉。
展沫拽着他，一直走到教学楼的走廊里，才终于松开了手。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带着一丝凉意。
展沫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眉头，依旧皱着，脸色却缓和了一点。他的目光落在生生的脸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委屈的样子，看着他手腕上被自己攥出来的红印，心里的那股烦躁，突然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展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不能告诉生生，他看到他和林浩勾肩搭背，心里不舒服了吧？
他总不能告诉生生，他吃醋了吧？
他不能。
他说不出口。
这种藏在心底的心事，像是秘密一样，只能自己一个人知道。
生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被攥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有点疼。
他抬起头，看着展沫，小声地问道：“展沫，你到底怎么了？”
展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疑惑和委屈，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可怜巴巴的。
展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他怕自己一看到生生的眼神，就会忍不住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没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就是……该去吃饭了。”
生生愣了一下。
吃饭？
现在明明是篮球社的训练时间，离晚饭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他看着展沫的侧脸，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的那份他看不懂的情绪，心里的疑惑，更浓了。
他不知道，展沫为什么会说谎。
更不知道，展沫心里，到底藏着什么心事。
他只知道，刚才展沫拽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离开篮球场的时候，他的心里，除了委屈和疑惑，还有一丝……小小的，隐秘的欢喜。
就像是，自己被他放在了心上。
走廊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两个少年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少年的心事，像走廊里的风，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酸涩的，带着点甜的，在心底，悄悄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