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大学的阳光格外晃眼，透过香樟树的枝叶，筛成细碎的金箔，斜斜地洒进大一计算机系的教室。
课桌上的专业课本、印着校徽的笔袋、还有摊开的笔记本，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可教室里的气氛，却和这明媚的阳光截然不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像一杯没搅匀的汽水，气泡在心底噼里啪啦地冒。
生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浑身都不自在。
他的右手，被林浩紧紧地攥着。
林浩的手掌很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滚烫温度，指节分明，力道大得像是生怕他跑掉一样。两人的手交叠在课桌底下，被厚厚的《高等数学》课本挡着，可生生还是觉得，那热度像是要透过皮肤，钻进他的骨头里，烫得他指尖发麻，心跳都乱了节奏，连老师在讲台上说的傅里叶变换，都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这已经是第四节课了。
从早上他稀里糊涂点头答应林浩的那一刻起，林浩的手就没松开过他。
早读课的时候，林浩攥着他的手写英语单词，笔尖在纸上歪歪扭扭，生生连“abandon”都写得七倒八歪，满纸的鬼画符，被旁边的同学嘲笑了半天；高数课上，老师突然点他起来回答问题，生生吓得一哆嗦，刚想站起来，林浩反而攥得更紧了，还偷偷在他手心里挠了挠，惹得生生差点笑出声，被老师瞪了一眼，臊得耳通红；就连课间，林浩都找了个“急性肠胃炎犯了”的借口，拉着他躲在教室后门，手依旧黏在他的手上，指尖还时不时蹭一下他的手背，弄得生生浑身发痒。
生生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林浩。
林浩正侧着头看他，嘴角扬着藏不住的笑意，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那目光太过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生生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课本，耳却不受控制地红透了，连带着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他心里乱糟糟的，像被猫爪子挠过的毛线团，缠得密密麻麻，解不开，理还乱。
他从来没想过，“答应”两个字会带来这么多变化。
以前他和林浩勾肩搭背，一起去食堂抢糖醋里脊，一起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一起熬夜抄作业，一起翻墙出去吃烧烤，那是兄弟间的热络，坦荡又自在，连说话都不用拐弯抹角。可现在，林浩攥着他的手，目光黏在他身上，那股子小心翼翼又带着点雀跃的劲儿，让生生觉得陌生，又有点不知所措。
他甚至开始后悔，早上不该那么冲动地点头。
当时教室里起哄的声音太大了，震得他脑子嗡嗡响，林浩的眼神又太认真，像一头执着的小狼，盯着他不放。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当众表白，还是在全班同学面前，脑子一热，本来不及思考，就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他一个大男生，总不能出尔反尔吧？那样也太没面子了，而且林浩的眼神，肯定会很受伤。生生叹了口气，心里的懊悔又多了几分。
说到底，他本就没想好要和林浩谈恋爱。
上了大学之后，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脱单了，宿舍楼下每天都有人摆蜡烛告白，朋友圈里全是秀恩爱的照片，就连食堂里，都是一对对牵着手的情侣。生生看着，心里不是不羡慕的。他长这么大，一直跟着展沫混，身边的朋友不是男生就是女生，从来没试过谈恋爱的滋味。他也好奇，谈恋爱到底是什么感觉？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甜得发腻？
而且，他对感情这回事，简直就是一张白纸。
从小到大，他的世界里只有篮球、游戏、甜油条，还有展沫。展沫是他的哥哥，是他的保护伞，是他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人。他从来没想过，展沫之外的人，会用“喜欢”这两个字来定义他们的关系。他甚至不知道，谈恋爱意味着什么？是每天都要牵着手吗？是要一起吃饭一起上课吗？是不能再和别的兄弟勾肩搭背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被林浩这样攥着手，他浑身都不自在，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
“叮铃铃——”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像是一道赦令，生生猛地松了口气。他刚想抽回自己的手，林浩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攥得更紧了，还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走，我带你去食堂吃饭。”
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温热的气息拂过生生的耳廓，痒得生生缩了缩脖子，心跳又漏了一拍。
周围的同学早就收拾好书包，一窝蜂地往食堂冲。毕竟大学里的食堂，去晚了可就抢不到好吃的了。有人路过他们座位，看到两人交握的手，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哟，林浩，行啊你！藏得够深啊！”
林浩非但不躲，反而扬了扬下巴，笑得一脸得意，还故意把生生的手往上举了举，像是在宣告主权，惹得周围的同学又是一阵哄笑。
生生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使劲挣了挣手，压低声音，带着点哀求的语气说：“你放开我！好多人看着呢！”
“不放。”林浩的语气很坚定，眼底却带着点委屈，像只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狗，“我怕一放开，你就后悔了。”
生生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得意，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像是怕这场突如其来的“恋爱”，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醒来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生生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能看出来，林浩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小心翼翼，喜欢到患得患失。他要是现在甩开他的手，说自己后悔了，林浩得多难过啊？
生生不再挣扎，任由林浩拉着他，穿过拥挤的走廊，往食堂走去。
场上，到处都是说说笑笑的学生。有人抱着篮球往球场跑，有人拿着书往图书馆走，还有情侣手牵着手，慢悠悠地散着步。阳光落在生生和林浩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手牵手的模样，在人群里格外显眼。生生低着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林浩的手掌宽大，把他的手整个包裹住，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里乱糟糟的。
他忍不住想起展沫。
小时候，他在老巷里摔了跤，膝盖磕得鲜血直流，是展沫这样牵着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一边骂他“走路不长眼睛”，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药；下雨天，展沫撑着一把小小的伞，牵着他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裤脚，展沫却把伞都往他这边斜，自己半边身子都湿透了，两人却笑得一脸开心；就连上初中的第一天，展沫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把他送进教室，叮嘱他“别惹事，有事就找我”。
展沫的手，也很暖，却不像林浩这样，带着一股灼热的侵略性。展沫的手，是温柔的，是让人安心的，像是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牵着他的手，就什么都不用怕。
那时候，他总觉得，展沫的手，是全世界最好看、最让人安心的手。
可现在，被林浩这样牵着，他的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涩的，搅成一团，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甚至有点怀念以前和展沫手牵手的子，那时候多好啊，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没有这么多尴尬和不安，只有纯粹的安心和快乐。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糖醋里脊的酸甜、番茄炒蛋的浓郁、还有红烧肉的醇厚，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林浩拉着生生，径直走到打饭的窗口，熟门熟路地报了两个菜：“阿姨，一份糖醋里脊，一份番茄炒蛋，再来两碗米饭！”
生生愣了愣，下意识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两个菜？”
林浩转过头，冲他眨了眨眼，笑容灿烂得晃眼：“我偷偷观察你好久了。你每次打饭，都要点这两个菜，百吃不厌。就连吃泡面，都要加个番茄炒蛋的料包。”
生生的心里，又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从来没注意过，林浩居然这么细心。
他只知道，展沫记得他的喜好，是因为两人一起长大，同吃同住了十几年。可林浩和他认识才几个月，居然连他吃泡面的习惯都记得清清楚楚。
很快，林浩端着餐盘回来了，把一份糖醋里脊推到生生面前，又把番茄炒蛋里的鸡蛋，都挑到生生的碗里，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
“多吃点，”林浩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语气里带着点宠溺，“你太瘦了，多吃点鸡蛋，长高高。”
生生看着碗里堆得高高的鸡蛋，又看了看林浩，心里有点别扭，却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是他喜欢的味道，酸得开胃，甜得恰到好处。
可不知怎么的，他却觉得，这味道，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好吃了。
他想起以前，展沫给他做番茄炒蛋，也是这样，把鸡蛋都挑给他。展沫做的番茄炒蛋，汤汁浓郁，拌着米饭吃，能吃两大碗。那时候，他总嫌展沫做的菜太清淡，没有食堂的好吃。现在想起来，那味道，却像是刻在了骨子里，带着家的温暖，怎么也忘不掉。
那时候，展沫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生生的心，又酸了一下。
他是不是太坏了？明明答应了和林浩在一起，却还在想着展沫。
“好吃吗？”林浩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像是在等待考官打分的学生。
生生回过神，赶紧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好吃。”
林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笑得一脸满足。他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里脊放进嘴里，却没尝出什么味道，目光一直黏在生生的脸上，舍不得移开，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周围都是同学的说笑声，还有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可他们俩之间，却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膜，有点尴尬，又有点微妙。
生生扒了两口饭，实在受不了林浩这灼热的目光。那目光太直白了，带着浓浓的喜欢，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他放下筷子，看着林浩，忍不住问：“林浩，你为什么……一直拉着我的手啊？”
从早上到现在，林浩的手就没松开过他，像是他是个会随时飞走的气球。
林浩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筷子，看着生生，眼底的笑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真，还有点小小的委屈。他攥着生生的手，又紧了紧，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谁：“我怕……”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脆弱：“我怕你后悔。怕你早上只是一时冲动，点了头，现在又反悔了。”
生生看着他，没说话。
林浩又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生生的手背，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惶恐：“还怕……这只是一场梦。我怕一松手，梦就醒了。我怕一松手，你就不是我的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生生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生生看着林浩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的忐忑和不安，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林浩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愿意为他早起排队买甜油条，喜欢到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喜欢到患得患失，怕这一切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可他呢？
他对林浩，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兄弟间的情谊，还是……别的什么？
生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被林浩这样喜欢着，他有点开心，又有点慌乱。开心的是，原来自己也可以被人这么在乎；慌乱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应这份喜欢，他甚至连谈恋爱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脑海里，又闪过展沫的脸。
闪过展沫温柔的笑容，闪过展沫温暖的怀抱，闪过周末老槐树下，两人差点吻在一起的画面。
那个画面，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心里，让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当时展沫的唇离他很近，他甚至能闻到展沫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那味道让他觉得安心。他当时为什么没有躲开？是因为崴了脚动不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生生赶紧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甩开。
他不能想展沫。
展沫是他的哥哥，是他从小到大最依赖的人。他对展沫的感觉，和对林浩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一定是不一样的。
生生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像是在催眠。
林浩看着他走神的样子，心里有点慌，他轻轻晃了晃生生的手，小声问：“生生，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后悔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听到那个答案。
生生回过神，赶紧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被人这么牵着，不习惯被人这么盯着，不习惯被人这么小心翼翼地喜欢着。
不习惯，自己的生活里，突然闯进一个人，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林浩看着他的眼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松了松攥着的手，却没有放开，只是改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力道温柔了许多，像是怕捏疼了他。
“没关系，”林浩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午后的风，拂过人心头，“我可以等。等你习惯我的手，等你习惯我的目光，等你习惯……有我的子。”
生生看着他，心里的那股别扭和慌乱，慢慢消散了一些。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林浩的手指修长，和他的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掌心的温度，依旧滚烫。
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落在他们的手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看起来像是一幅很温柔的画。
生生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试试也不错？
试试和林浩在一起，试试接受这份喜欢，试试谈恋爱的滋味，试试……忘记展沫。
他上了大学，也该长大了，总不能一直躲在展沫的羽翼下。或许，谈恋爱能让他明白很多事情，比如，他对展沫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生了，怎么也压不下去。
生生抬起头，看向林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
林浩看着他的笑容，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点亮了一整片星空。他的嘴角，也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带着满满的欢喜和庆幸。
他知道，自己的梦，没有醒。
他的生生，没有后悔。
食堂里依旧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情侣们的笑声此起彼伏。
两个少年的手，紧紧地扣在一起，在暖金色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只是，生生不知道，在食堂的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眼底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展沫手里的餐盘，微微晃动了一下，里面的冬瓜排骨汤，溅出了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却烫不醒他冰封的心。
他看着生生脸上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林浩眼底的温柔，那温柔，像是一刺，扎得他生疼。
他的生生。
他从小护到大的生生。
他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呵护了十几年的生生。
居然，对着别人笑了。
居然，和别人牵着手了。
展沫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餐盘的边缘，指节泛白，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餐盘的边缘很锋利，硌得他掌心生疼，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他的眼底，一片猩红。
那猩红里，翻涌着浓烈的戾气，还有无边无际的酸涩，像是要将他淹没。
林浩。
你真的，太过分了。
展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浓浓的偏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那笑容，落在眼底，却像是淬了毒的匕首，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转身，默默地离开了食堂，背影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孤寂，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餐盘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
可他的心，却像是掉进了冰窖，冷得刺骨，冷得连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这场关于喜欢的战争，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不会放手。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