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地铺满了明德大学的宿舍区。
男生宿舍的窗户里，透出一盏盏暖黄的灯光，夹杂着键盘敲击的噼啪声、舍友们打游戏的呼喊声，还有偶尔传来的泡面香味，烟火气十足。
展沫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写满了算法公式的笔记本。可他的笔尖，在纸上悬了足足半个小时，愣是没落下一个字。
草稿纸净净的，上面只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矮个子，一个高个子，矮个子的旁边，还画了个圆滚滚的橘子。
展沫盯着那个矮个子小人，越看越觉得心软，脆拿起笔，在小人的头顶画了一撮翘起来的呆毛，又在旁边添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他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放下笔，往后一仰，瘫在了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傍晚在老巷面馆里看到的画面。
生生鼓着腮帮子扒饭的样子，他提起苏雅时生生瞬间垮下来的脸，还有他听到那句“我更想和你一起吃饭”时，眼里亮起来的光，像星星一样，晃得人移不开眼。
一想到这些，展沫的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软乎乎的，甜丝丝的，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了暖意。
他太清楚生生那点别扭的小心思了。
从高中时起，只要有女生凑过来跟他说话，生生就会摆出那副炸毛的样子，要么故意大声喊他，要么直接冲过来拉着他走，活像一只护食的小猫。那时候他只觉得好笑，现在却觉得，那点幼稚的占有欲，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逗逗他。
展沫从椅子上坐起来，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在了桌角的闹钟上。
晚上八点半。
这个时间，生生肯定还没睡。
他记得生生的习惯，晚上从来不会乖乖待在宿舍看书，要么跟林浩出去撸串，要么窝在被窝里打游戏，每天都要闹到半夜才肯睡。大一的课程松，他有的是精力折腾。
现在……
展沫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下午生生塞给他的那两个橘子，他还放在书包里没吃。
展沫站起身，拉开放在床头的书包拉链，果然看到两个黄澄澄的橘子躺在里面，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清香。是生生喜欢的那种蜜橘，皮薄汁多，甜中带点微酸。
他拿起一个橘子，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果皮，脑海里瞬间闪过傍晚在教研室门口的画面。生生攥着帆布包带子，低着头，红着脸说“我找你吃饭”的样子，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展沫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水果刀，慢条斯理地剥起了橘子皮。
橘子的清香，瞬间弥漫在宿舍的空气里。隔壁床的舍友探过头来，调侃道：“哟，展大学神今天居然吃水果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展沫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闭嘴，刷题去。”
舍友撇撇嘴，缩回了脑袋，嘴里还嘟囔着：“重色轻友，见色忘义……”
展沫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专注地剥着手里的橘子。他剥得很仔细，把橘子瓣上的白色经络一点点撕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展沫看着手里剥得净净的橘子瓣，思绪却飘回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老巷子里，夏天的傍晚，生生总喜欢揣着两个橘子，跑到他家的院子里找他。生生剥橘子的手法很差，总是弄得满手汁水，还会把橘子瓣捏得稀烂。每次他都会无奈地接过橘子，重新剥好，然后看着生生踮着脚尖，把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眼睛亮晶晶地问：“甜不甜？”
那时候的橘子，好像格外甜。
甜得像是含了一颗糖，从舌尖甜到心底。
这么多年，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生生还是那个会揣着橘子来找他的小家伙，还是那个会因为他跟别人多说两句话就闹别扭的小魔王，还是那个……让他放在心尖上，舍不得碰一下的人。
展沫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微酸，是他熟悉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橘子瓣，眼前又浮现出傍晚在面馆里的画面。生生听到苏雅是他竞赛队友时，耷拉下来的嘴角，还有他小声问“那你们以后还要经常一起讨论问题吗”时，眼里藏不住的委屈。
展沫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就喜欢看生生这副别扭的样子，喜欢看他因为自己而喜怒哀乐，喜欢看他眼里只有自己的样子。
这种感觉，像是橘子的甜味，一点点漫上心头，温柔得不像话。
展沫又拿起一瓣橘子，刚想放进嘴里，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生生发来的微信。
一条语音，只有短短三秒。
展沫点开语音，生生带着点鼻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软乎乎的，像是在撒娇：“展沫，我饿了。”
展沫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低头，飞快地回了一条消息：“想吃什么？”
几乎是瞬间，生生的消息就回了过来：“老巷面馆的红烧牛腩面！”
展沫看着屏幕上的字，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家伙，一天到晚就惦记着吃。
他刚想打字说“这么晚了面馆都关门了”，生生的第二条消息又跳了出来：“骗你的！我就是想问问你，那道函数题的第二步，到底是怎么求导的？”
展沫看着那条消息，眼底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他太清楚了。
那道题本不难，以生生的水平，看两遍例题就能懂。他发消息来问，本不是为了题，只是想找个借口，跟他说说话而已。
就像小时候，生生总喜欢拿着他早就会做的题来找他，只是为了能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
展沫放下手里的橘子，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字，耐心地打着解题步骤。
宿舍里的灯光，暖黄而柔和，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俊的眉眼。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潭春水。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了。
橘子的清香，还弥漫在空气里。
展沫看着屏幕上，生生发来的那个蹦蹦跳跳的表情包，心里悄悄地想：
就算橘子有点酸，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只要，是他送来的，就好。
他低头，继续在屏幕上打着字，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格外详细。
少年的心事，藏在橘子的酸甜里，藏在深夜的微信消息里，藏在那一句，带着温柔的“我教你”里。
无声无息，却又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