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黄昏来得早,才五点多,夕阳就拖着疲惫的橘红,把明德大学的教学楼影子拉得老长。香樟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落了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的,像少年人藏不住的心事。
放学的铃声刚落,走廊里的喧闹声像水般涌来,又渐渐散去,只有大一计算机系的教室,还透着一盏孤零零的灯,暖黄的光晕映着玻璃窗上的雾气,朦胧得像一场梦。
生生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手指捏着印着篮球图案的笔袋拉链,拉了半天都没拉上。金属拉链卡在布纹里,怎么拽都纹丝不动,他皱着眉,指尖微微用力,额角冒出一层薄汗。林浩在旁边等得着急,伸手帮他拽了一把,拉链“刺啦”一声合上,惊得生生肩膀一抖,手里的橡皮擦滚落在地,骨碌碌地滚到了桌脚。
“发什么呆呢?魂都丢了。”林浩笑着弯腰捡起橡皮擦,塞进生生的笔袋里,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的温度落在发顶,熟悉得让生生有点别扭。他的指尖带着淡淡的橘子汽水味,是生生不喜欢的甜腻,却偏偏缠了他好几天。林浩凑近他,语气里带着雀跃,“走啊,不是说好了去吃巷口的烤串吗?我都跟老板预定好了,你最爱的烤五花肉和烤鸡翅,晚了就没了。”
生生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往校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香樟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树下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展沫没有来等他。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闷闷的,有点疼,像被秋风吹裂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不去了,我有点累,想早点回宿舍。”
林浩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笑意淡了点。他看着生生眼底藏不住的失落,看着他时不时往校门口张望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三天,生生总是这样,魂不守舍的,上课走神,吃饭没胃口,连最喜欢的篮球都懒得碰,一门心思就盼着校门口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林浩心里发酸,却还是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放柔了声音:“那行,我送你回去。顺便把宿舍的垃圾带下去扔了。”
生生刚想拒绝,说自己一个人可以,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像一块冰,瞬间浇灭了教室里的暖光,也冻得生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用了,我送他。”
生生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笔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笔和橡皮擦滚了一地。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展沫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挺拔得像一株青松。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净利落的短发,发梢被夕阳染成了温暖的橘色。夕阳的金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可他的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那双眼睛,像藏着深秋的寒潭,深不见底,翻涌着生生看不懂的情绪。
这三天,生生几乎没怎么见过展沫。偶尔在食堂碰到,展沫也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走,连一个字都懒得说。有两次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生生鼓起勇气想叫住他,可展沫的脚步太快,背影太决绝,像是在刻意躲着他。那种疏离,像一把钝刀子,割得生生心里难受,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林浩也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他往前走了两步,挡在生生面前,像一只护崽的小兽,语气带着点警惕,也带着点不甘:“展学长,生生说他累了,我送他回去就好。”
展沫的目光越过林浩,直直地落在生生身上,像是没听到林浩的话一样。他的眼神太专注,太灼热,烫得生生的脸颊瞬间红了。展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一道命令,又像一句承诺:“生生,出来。”
生生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快要撞碎他的膛。他看着展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委屈,有愤怒,有失落,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温柔。那温柔像一缕光,刺破了眼底的沉郁,让生生的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他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犹豫了几秒,还是绕过林浩,朝着门口走去。林浩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还是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有些事,他拦不住。就像他知道,生生的心里,从来都只有展沫一个人。
教室外的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晚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吹得生生的衣角轻轻晃动,也吹得他心里的忐忑,越来越浓。走廊的地砖是浅灰色的,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映着两人的影子,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展沫走在前面,脚步不快,生生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上沾了点灰尘,是今天早上打篮球时蹭的。以前,展沫总会蹲下来,帮他擦掉鞋上的灰尘,一边擦一边骂他“毛手毛脚”。可现在,展沫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一路沉默着,走到停车棚。明德大学的停车棚是老式的,爬满了爬山虎,深秋时节,叶子都红了,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展沫的那辆半旧的黑色自行车,还停在老地方,车座上落了点梧桐叶,他伸手拂掉,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生生站在旁边,手指绞着书包带,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吗?说那天不该赌气亲林浩?还是问他,这三天为什么不理自己?为什么要和苏雅走在一起?为什么要故意躲着他?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像一团乱麻,最后只化作一句巴巴的话:“你……找我有事吗?”
展沫转过身,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还有微微抿着的薄唇。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地锁着生生,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融进血液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生生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久到晚风都变得微凉,吹得生生打了个寒颤。停车棚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爬山虎的沙沙声,还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展沫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压抑了很久,又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沙哑的声音,像一羽毛,轻轻搔刮着生生的耳膜,也搔刮着他的心。
“生生,我喜欢你。”
轰——
生生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嗡嗡作响。耳边的风声,树叶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展沫那句轻飘飘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展沫,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舌头像是打了结,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耳朵里像是塞了棉花,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沉,震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喜欢?
展沫说……喜欢他?
这个词,对生生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不知所措,陌生得让他心慌意乱。
他一直以为,展沫是他的哥哥,是从小到大护着他、宠着他的人。是会在他摔倒时背他回家的人,是会在他饿肚子时给他做番茄鸡蛋面的人,是会在他被欺负时站出来保护他的人,是会在他熬夜写作业时陪在他身边的人。
他从来没想过,展沫对他的感情,会是……喜欢。
那种带着占有欲的,带着渴望的,带着浓烈爱意的喜欢。
展沫看着他呆愣的样子,眼底的沉郁,渐渐染上了一丝忐忑。那忐忑,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眼底的寒潭,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生生又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生生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生生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那是展沫一直用的洗衣液,柠檬味的,清新又净,陪了他十几年。
可现在,这熟悉的味道,却让他心慌意乱,让他的心跳,快得快要炸开。
“我不是在开玩笑。”展沫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带着一丝偏执的认真,一字一句,像是敲在生生的心上,“生生,我喜欢你,不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想牵着你的手,想吻你,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我喜欢你,喜欢了好多年。”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生生的心里炸开了花。无数的碎片飞溅开来,刺得他心口生疼。
好多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小时候一起爬树掏鸟窝,他摔下来,展沫紧紧抱着他的时候吗?还是他崴了脚,展沫背他回家,一步一步走在青石板路上的时候吗?还是某个放学的傍晚,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展沫的腰,叽叽喳喳说话的时候吗?还是他第一次来大姨妈,手足无措,展沫红着脸给他买卫生巾,笨拙地安慰他的时候吗?
生生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无数个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展沫温柔的眉眼。那些他以为的“哥哥对弟弟的好”,那些他习以为常的温柔,现在想来,好像都透着不一样的意味。
他想起周末的老槐树下,展沫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想起展沫给他讲题时,弯腰靠近他,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弄得他耳朵发烫;想起展沫看着他吃饭时,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想起展沫看着他和林浩说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想起展沫看着他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的他看不懂的温柔和偏执。
原来,那些温柔的背后,藏着这么汹涌的爱意。藏着这么多年,不为人知的心事。
生生的脸颊,瞬间红透了,从脸颊到耳,烫得能煎鸡蛋。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要拉开距离,想要逃离这灼热的目光,却被展沫伸手抓住了手腕。
展沫的手掌很热,力道不大,却很稳,牢牢地攥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跑掉一样。那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钻进他的血管里,烫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生生,”展沫的目光紧紧地锁着他,眼底的情绪翻涌着,像快要涨的大海,汹涌而炙热,“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很突然,可能觉得很惊讶,可能……接受不了。”
“没关系。”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我可以等。等你想明白,等你接受我,等你也喜欢上我。”
“但是,生生,”展沫顿了顿,眼底的偏执,像野草一样疯长,几乎要溢出来,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生生的手腕,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希望你知道,我不希望你再把我当成邻家大哥哥,不希望你再把我当成那个只会护着你的人。我希望你把我当成一个男人看待,一个正在追求你的男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生生的耳边。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展沫,眼底满是震惊。
男人?
追求他的男人?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来没想过,展沫会用这样的身份,站在他的面前。
展沫看着他震惊的样子,眼底的偏执更浓了,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像是怕生生听不懂,又像是怕生生拒绝:“林浩给你的,我都能给你。甚至,我能给你更多。”
“你喜欢的甜油条,我可以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巷口排队给你买,风雨无阻;你喜欢的篮球,我可以陪你打一辈子,就算老了打不动了,我也可以坐在场边,给你递水擦汗;你不想写作业,我可以帮你写,就算熬通宵也没关系;你考倒数第一,我可以帮你补到年级第一,就算放弃我的保研名额也无所谓。”
“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蓄谋已久。是藏了十几年的心事,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生生,”展沫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他的眼底,映着夕阳的光,也映着生生的影子,“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生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他看不懂的深情和偏执,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地困住,让他无处可逃。那深情太浓,太炙热,烫得他眼眶发酸,眼泪快要掉下来。
他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
他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需要时间。想说,你是我哥哥,我一直把你当哥哥。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展沫眼底的期待,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看着他挺拔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涩的,搅成一团,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对展沫,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依赖?是信任?还是……喜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和展沫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安心。展沫抱着他的时候,他很温暖。展沫看着他的时候,他会心跳加速。展沫不理他的时候,他会难过,会失落,会像丢了魂一样。
这些感觉,和对林浩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林浩对他好,他会觉得开心,会觉得不好意思。可展沫对他好,他会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融入了他十几年生命的,不可或缺的存在。
就像鱼离不开水,就像鸟离不开天空,就像他,离不开展沫。
生生的眼眶,莫名地红了。水汽氤氲在眼底,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展沫的脸。
他看着展沫,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展沫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期待,渐渐被一丝失落取代。那失落,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他的眼底,让他看起来,有一丝孤寂。他松开了攥着生生手腕的手,力道放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掌心的温度,骤然褪去,生生的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没关系,”展沫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却依旧温柔,温柔得让生生心疼,“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我给你时间,你慢慢想。”
“但是,生生,”展沫的目光,又变得坚定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承诺,“我不会放弃的。”
“你是我的,从小就是。以后,也只能是。”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生生的耳边。也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的心里,生发芽。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展沫,眼底满是震惊。
展沫却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深情,有偏执,有温柔,还有一丝决绝。然后,他转身,推着自行车,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起来,竟有一丝孤寂。那孤寂的背影,像一刺,狠狠扎进了生生的心里,疼得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梧桐叶,簌簌作响。停车棚里的爬山虎,红得像一团火,映着生生泛红的眼眶。
生生站在原地,看着展沫的背影,看着他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手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的,像是要烙进他的骨头里。
他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却发现,越擦越多。
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怎么理都理不清。
展沫喜欢他。
展沫要追他。
展沫希望他把他当成一个男人。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展沫,怎么面对林浩,怎么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汹涌的爱意。
夕阳渐渐落下,暮色四合,夜色慢慢笼罩下来。
停车棚里的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洒在生生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少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书包带,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青春,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淋湿了他,也淋湿了,那个藏了好多年心事的少年。
而这场关于喜欢的战争,才刚刚开始,最汹涌的浪,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