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明德大学的校门染成一片熔金，放学的人流像水般涌出来，喧哗声、笑闹声混着自行车的铃铛声，织成一张热闹的青春网。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晃悠悠地跟着行人的脚步移动。
生生背着印着篮球图案的书包，慢吞吞地跟在林浩身边，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
从食堂出来，他就没怎么说话。展沫那双沉得像浸了冰的眼睛，总在他脑海里晃，晃得他心里乱糟糟的，像被猫爪子挠过的毛线团。他下意识地往校门口望，望了一遍又一遍，视线掠过那棵熟悉的香樟树，掠过树下三三两两的学生，却始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展沫没来等他。
从小到大，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他留校挨骂，展沫总会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等他，推着那辆半旧的黑色自行车，眉眼温柔地看着他跑过去，顺手接过他的书包甩到车后座，再揉一把他的头发，骂一句“慢死了”。
上了大学之后，展沫升了大三，课程比以前忙了许多，可只要没课，依旧会准时出现在香樟树下。
今天，是第一次。
“生生，发什么呆呢？”林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伸手牵住生生的手腕，掌心的温度依旧滚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度，几乎要灼穿生生的皮肤，“走啦，回宿舍。我买了你爱吃的橘子味汽水，冰镇的，放宿舍冰箱里刚好。”
生生回过神，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那点别扭又涌了上来。指腹相贴的触感陌生又滚烫，和展沫手掌的温度截然不同。展沫的手总是暖而不烫，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而林浩的手，却像是一团火，烧得他指尖发麻。他想挣开，却被林浩攥得更紧了，少年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像是怕他跑掉：“以前都是展学长送你回宿舍，今天换我，好不好？咱俩一个宿舍，以后我天天陪你走。”
生生看着他眼底的期待，那期待太真切，像一颗亮晶晶的星星，让他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
林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捡到了稀世珍宝，他兴冲冲地拉着生生往停车棚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篮球赛的趣事，说自己下次一定要防住对方的主力，说要和生生组队拿冠军。
生生没怎么听进去，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校门口飘，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重要的拼图。
路上的风带着秋意的凉，吹得路边的梧桐叶簌簌落下，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林浩推着自行车，生生走在他身边，两人的手一直牵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分不开的模样。
路过小吃摊的时候，林浩停下来，买了两糖葫芦，山楂裹着厚厚的糖霜，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他把山楂最多的那递给生生，眉眼弯弯：“吃吗？甜的。你上次说想吃，我特意记着的。”
生生接过糖葫芦，冰凉的糖霜沾在指尖，他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却没什么滋味。山楂的酸意漫过舌尖，泛出一点涩涩的苦。他看着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林浩，心里却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会笑着揉他头发，把番茄炒蛋里的鸡蛋都挑给他，会在他耳边轻声讲题，会在他吃撑了的时候拎着他去散步的人。
他又忍不住想起展沫。
展沫今天，为什么不等他？
是因为早上他稀里糊涂答应了林浩吗？是因为生气了吗？
这个念头一起，生生的心里就有点堵得慌，连糖葫芦都觉得不甜了。他咬着山楂，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两人慢慢走到宿舍楼下，明德大学的男生宿舍是老式的红砖楼，爬满了爬山虎，夕阳落在砖墙上，泛着温暖的光晕。楼下的公告栏贴着社团招新的海报，几个男生正围着看，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
林浩停下车，把车锁在楼下的停车桩上，又顺手接过生生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看着生生，眼底的笑意藏不住：“走吧 回宿舍”
他的话音刚落，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宿舍楼转角的身影。
是展沫。
他正靠在那棵老槐树下，推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自行车，车座上，坐着一个女生。
女生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拿着一本《线性代数》，正侧着头和展沫说话，嘴角扬着温柔的笑意。生生认得她，是大三的苏雅，成绩好，长得漂亮，是计算机系的系花，也是很多男生的暗恋对象。
夕阳的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风吹过，苏雅的长发轻轻飘起，展沫微微侧着头听她说话，侧脸的线条净利落，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那么般配，像一幅精心描绘的青春画卷。
生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猛地一疼。
那疼来得猝不及防，像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原来，他不是不等他。
他是有了别的人。
这个念头像是一刺，狠狠扎进了生生的心里，疼得他眼眶有点发酸。他想起从小到大展沫对他的好，想起老槐树下那个差点落下的吻，想起展沫温柔的手掌，想起展沫看着他时，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
那些画面和眼前展沫与苏雅并肩而立的场景重叠在一起，生生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愤怒。
他凭什么不等他？
他凭什么带着别的女生？
他不是一直都对自己很好吗？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生生的脑子一热，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理智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看着眼前一脸茫然的林浩，看着转角处展沫投过来的目光，心里的赌气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催生出一个冲动的念头。
林浩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转角，看到展沫和苏雅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生生的动作惊住了。
生生踮起脚尖，伸手勾住林浩的脖子，猛地凑近，柔软的唇瓣轻轻碰了一下林浩的唇。
像一片羽毛拂过，轻柔得不可思议，却又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在空气里炸开一声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的喧闹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梧桐叶飘落的声音清晰可闻，夕阳的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林浩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眼底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生生的脸颊，也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从脸颊一直红到耳。他能感觉到唇瓣上残留的温热触感，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几乎要冲破膛。他的目光越过林浩的肩膀，精准地落在转角处的展沫身上，清晰地看到了展沫那双骤然紧缩的眼眸，里面的墨色翻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他抬起头，看着林浩，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响亮，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赌气，尾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了脊背：“走，上楼。”
说完，他猛地松开手，转身就往宿舍楼里跑，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刻意展示什么。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展沫的表情，不敢看林浩的反应，只知道一股脑地往前冲，直到拉着林浩冲进宿舍楼的大门，被楼道里的阴凉包裹住，才微微松了口气，心脏却依旧跳得快要炸开。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刚才那个吻的触感，像是刻在了唇上，挥之不去。
他刚才，到底在什么？
是因为看到展沫和苏雅在一起，生气了吗？
是因为想让展沫吃醋吗？
生生捂住脸，心里乱成了一团麻，酸涩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口发闷。
而宿舍楼外的转角处，一片死寂。
林浩还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牵生生的姿势，唇瓣上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像是做梦一样。他看着生生拉着他冲进宿舍楼的背影，又转过头，看向转角处的展沫，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那上扬的弧度却在触碰到展沫的目光时，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展沫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风雨，墨色翻涌，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周遭的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自行车的车把，指节泛白，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手背的青筋凸起，像是一条条狰狞的小蛇。
苏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顺着展沫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生生和林浩冲进宿舍楼的背影，她疑惑地转过头，看着展沫紧绷的侧脸，心里却瞬间了然。
苏雅第一次见到生生，是在大一的迎新会上。当时展沫作为大三的学长代表发言，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台下那个抱着篮球、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散会之后，她看到展沫走到那个少年身边，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替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矿泉水瓶，眼神里的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一刻，苏雅就知道，展沫的心里，装着那个少年。
后来，她听系里的学弟学妹说，展沫和那个叫生生的大一学弟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展沫对他好得不像话，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再后来，校园里渐渐传出林浩追求生生的消息，她看着展沫越来越沉的脸色，看着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大一的教学楼楼下等生生，就知道，这场拉锯战，快要到尽头了。
刚才，她亲眼看到了生生踮起脚尖吻林浩的那一幕，也看到了展沫眼底瞬间燃起的怒火和翻涌的戾气。
不用想就知道是什么原因。
展沫这是坐不住了。
他故意拉着自己站在宿舍楼下聊天，无非是想看看生生的反应，无非是想赌一口气。
苏雅轻轻叹了口气，她看着展沫紧绷的下颌线，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展沫，别演了，人都走了。”
展沫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宿舍楼的大门，像是要在那里烧出一个洞来。
那个吻。
生生主动吻了林浩。
在他的面前。
展沫的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那股浓烈的占有欲和愤怒，像海啸一样席卷了他，让他几乎要失控。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车把被攥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捏碎。
他的生生。
他从小护到大的生生。
他放在心尖上，连碰都舍不得碰的生生。
居然主动吻了别人。
还是在他的面前。
展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裂了。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再看苏雅一眼。他猛地抬腿，跨上自行车，动作快得带着一股戾气，带起的风刮得路边的梧桐叶簌簌作响。
“展沫？”苏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忍不住提醒，“你慢点骑，别冲动。”
展沫没有理她，猛地蹬了一下脚踏板，自行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车轮碾过地上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没有回自己的宿舍，也没有去图书馆，而是骑着车，漫无目的地在校园的马路上狂奔。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金色的光晕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秋意的凉，却吹不散他腔里的怒火和酸涩。那个吻的画面，像是电影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每播放一次，他的心就疼得更厉害一分。
生生。
你成功地，惹火我了。
展沫的眼底，一片猩红，戾气翻涌。
这场游戏，已经玩够了。
他不会再等了。
绝不。
而宿舍楼门口，林浩看着展沫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宿舍楼紧闭的大门，嘴角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站在原地，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生生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可他心里清楚，那个吻，不是因为喜欢。
是因为赌气。
是因为看到了展沫和苏雅在一起。
林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生生的温度。他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自嘲。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一个配角。
一个用来展沫的配角。
夕阳渐渐落下，暮色四合，夜色慢慢笼罩下来。
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红砖墙上，落在满地的梧桐叶上，却照不亮少年们心底的那些汹涌的心事。
晚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这场关于喜欢的战争，早已硝烟弥漫。
而懵懂的生生，还不知道，他那个赌气的吻，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更不知道，那个他以为生气了的展沫，已经在夜色里，酝酿着一场势在必得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