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浸骨的时节,明德大学的期中预警名单,在各教学楼的公告栏贴了整整三天。
这份名单,说是预警,实则是挂科边缘的“死亡预告”。但凡名字出现在上面的学生,要是期末前再不把绩点提上来,等待他们的,就是明德大学那堪称“难度”的补考——众所周知,明德是典型的宽进严出院校,挂科容易补考难,每年栽在补考里、被迫延毕的学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预警名单按学院排名,最顶端的位置永远空着,那是属于“绩点断层第一”的专属荣耀,而这个位置的常年持有者,是大三计算机系的展沫。全系皆知,展沫是学神级别的人物,专业课门门满绩,手里攥着好几个国家级竞赛的金奖,更是导员逢人就夸的得意门生。
而名单的最底端,就没那么体面了。
大一计算机系的生生,绩点1.2,稳居全院倒数第一。紧随其后的,是他的同桌林浩,绩点1.3,倒数第二。
两个难兄难弟的名字,被用红笔圈在一起,像极了他们俩平时在校园里勾肩搭背、形影不离的模样。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学生,指指点点的声音,顺着微凉的秋风飘进了生生的耳朵里。
“你看你看,大一那俩,绩点都快跌破1了,这是要把延毕预定了啊?”
“好像是同桌吧?怪不得,近墨者黑,俩活宝凑一块儿,能学好才怪。”
“听说那个生生,开学仨月,迟到早退的次数比上课的天数都多,整天不是跟林浩泡在篮球场,就是窝在宿舍打游戏,导员都找他谈好几次话了……”
生生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梗着脖子,假装没听见,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林浩在旁边,挠了挠头,一脸“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苦笑:“……不是,生生,咱这绩点,也太‘稳定’了点吧?再这么下去,别说补考了,导员怕是要直接把咱拎去办休学了。”
生生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还不是你!天天拉着我去打球,要不就是喊我开黑,不然我能挂预警名单?”
林浩喊冤:“明明是你先凑过来的!说什么打游戏比啃《高等数学》有意思一百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他们的导员王老师抱着一摞教案,站在他们身后,脸色黑得像锅底,额角的青筋都在隐隐跳动。
“生生,林浩。”王老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跟我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切成一道一道的光影,落在两人低垂的脑袋上。王老师把预警名单往桌上一拍,纸张散开,露出上面刺眼的红圈,像一张张嘲讽的脸。
“绩点1.2!”王老师指着生生的名字,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告诉我,你这三个月,在学校都了什么?!开学的时候我就说了,明德大学不是你们随便混子的地方,宽进严出,不是说着玩的!你倒好,课不上,作业不交,整天跟林浩到处疯玩,再这么下去,你们俩期末肯定挂科!挂科之后的补考,你们以为是高中的小测验吗?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生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吭声。
他不是不想学,是真的学不会。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绕来绕去的算法,还有天书一样的高数公式,在他眼里,比篮球场上的防守战术还要难懂。上课的时候,他听得昏昏欲睡,下课的时候,又被林浩一喊,就把课本抛到九霄云外,作业更是抄了大半,能混一天是一天。
上预警名单,其实他早有预料。
只是被老师当着面这么骂,还是觉得脸上辣的疼,心里也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王老师又转向林浩,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却依旧带着不满:“你比生生好0.1,倒数第二,很光荣吗?你们俩,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真是‘黄金搭档’!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留在教室补两小时课!什么时候绩点上去了,什么时候结束!”
林浩苦着脸,想求情说晚上篮球社还有训练,却被王老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垂头丧气地走出办公室,夕阳已经西斜,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其他班的同学都背着书包,说说笑笑地去食堂或者回宿舍了,只有大一计算机系的教室,还亮着灯,像个孤独的牢笼。
生生踢着脚下的石子,心里郁闷得不行。
补两小时课?那他岂不是不能和展沫一起去吃晚饭了?
一想到不能和展沫一起走在校园的梧桐道上,不能听他讲那些有趣的专业课知识,不能闻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生生的心里,就更憋屈了。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教室门口,刚想推门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老师,生生和林浩的补习,我来负责吧。”
是展沫。
生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扒着门框,偷偷往里看。
展沫站在讲台旁,手里拿着一本大一的《高等数学》课本,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夕阳的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修长的手腕,浑身都透着一股沉稳的书卷气。
王老师看着他,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展沫啊,那真是太好了!”王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信任,“你是咱们系的尖子生,专业对口,又有耐心,有你帮忙,这两个小子,肯定能赶上来!”
展沫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的不耐烦:“应该的。他们基础比较差,我从课本例题开始,慢慢教。”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窗外,恰好对上门口生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生生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暖暖的,甜甜的,连刚才的郁闷和憋屈,都消散了大半。
他怎么来了?
他不是大三的吗?他不是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实验,看不完的文献,还有各种竞赛和要忙吗?
生生正愣神,林浩已经从后面跑了过来,一把推开了门,脸上满是惊喜:“展学长!您真是我们的救星啊!有您教我们,肯定不用挂科了!”
展沫转过头,看到门口的生生,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语气也柔和了几分:“进来吧。把你们的课本和错题本拿出来,我们从第一题开始讲。”
生生的脸颊,又红了。
他低着头,快步走进教室,把书包放在桌上,慢吞吞地掏出那本崭新得几乎没有折痕的《高等数学》,还有那个寥寥写了几道题的错题本。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林浩坐在生生旁边,摆出一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认真模样,还特地把手机调到了静音。展沫站在讲台旁,翻开生生的错题本,目光扫过那些惨不忍睹的错题,还有大片大片的空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没有批评,只是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个错题的题——那是一道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极限题,生生却连洛必达法则都用错了。
“这道题,考的是函数极限的基本解法。”展沫的声音,清晰而沉稳,透过微凉的空气,落在生生的的空气,落在生生的耳朵里,“首先,我们要判断极限的类型,是0/0型还是∞/∞型,然后再选择对应的方法,洛必达法则或者等价无穷小替换……”
他讲得很仔细,从基础概念,到解题步骤,再到易错点,一点点地掰开揉碎了讲。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像印刷体一样好看。每讲完一个步骤,他都会停下来,问一句“听懂了吗”,语气耐心得不像话。
生生趴在桌上,看着讲台上的展沫。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的手指修长,握着粉笔的姿势很好看,指尖划过黑板的瞬间,生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展沫讲题的样子,这么好看。
林浩在旁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还会点点头,或者提出一两个问题。可生生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题目上。
他的目光,黏在展沫的身上,移不开。
他看着展沫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粉笔,看着他抬手擦黑板时,露出的一截白皙的手腕,看着他偶尔蹙眉思考的样子,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阳光越来越淡,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教室里的灯,被展沫打开了。
暖黄的灯光,照亮了黑板上的字迹,也照亮了展沫的脸,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生生看着他,心里的那点郁闷和憋屈,不知不觉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他突然觉得,补课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至少,能和展沫待在一起。
能听他说话,能看他笑,能闻他身上净的洗衣液味道。
这样就够了。
展沫讲完了一道题,转过身,看向生生,目光落在他放空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听懂了吗?”
生生猛地回过神,对上展沫的目光,脸颊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他慌乱地点点头,声音都带着点结巴:“听……听懂了!”
展沫挑了挑眉,显然不信。
他看得出来,生生本没听懂。
他的眼神,本就没落在黑板上,全程都黏在自己身上。
这个认知,让展沫的心里,悄悄地泛起一丝甜意,像偷吃了一颗糖,连带着刚才因为林浩而升起的烦躁,都淡了几分。
他走下讲台,径直走到生生的桌旁,弯下腰,指着错题本上的那道题,声音放得更轻了,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过生生的耳畔:“你看,这里,你把洛必达法则的适用条件弄混了。洛必达法则只能用于0/0型或者∞/∞型的极限,而这道题,你第一步就判断错了……”
他的声音很近,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是生生熟悉的味道。
生生的耳朵,瞬间就红了,红得快要滴血。
他能闻到展沫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觉到他弯腰时,落在自己肩上的目光,能看到他垂下来的发丝,偶尔会扫过自己的额头。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腔,手里的笔都差点握不住。
他低着头,不敢看展沫的眼睛,只能盯着错题本上的红叉,嘴里胡乱地应着:“哦……哦,我知道了,下次不会错了。”
林浩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偷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生生,小声调侃:“喂,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生生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要你管!好好听你的课!”
展沫看着他们俩的互动,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却不着痕迹地往生生身边挪了挪,不动声色地隔开了林浩和生生之间的距离。他直起身,拍了拍生生的肩膀,手掌带着温热的温度,落在生生的肩上,力道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慢慢来,不着急。基础差没关系,我们一点点补。”
生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像是有电流,从肩膀窜遍全身,酥酥麻麻的。
他抬起头,看向展沫。
展沫正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像是能掐出水来,看得生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展沫……”生生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憋出了两个字。
展沫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划过他柔软的发顶,动作自然又亲昵:“认真听讲。”
林浩在旁边,吹了声口哨,故意打趣:“展学长,你对生生也太好了吧!偏心眼啊!同样是学生,怎么不见你揉我的头?”
展沫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你要是考全院倒数第一,我也对你好。”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却带着点敲打意味。
林浩立刻闭上了嘴,识趣地转过头,假装认真看黑板,心里却嘀咕:这展学长,对生生的态度,也太不一样了吧。
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和展沫温柔的讲题声,在暖黄的灯光下,缓缓流淌。
生生趴在桌上,看着讲台上的展沫,心里甜甜的,暖暖的。
他偷偷地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要是能一直听展沫讲题,能一直和他待在一起,就算绩点再低,就算上预警名单,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了飘落的梧桐叶。
教室里的灯光,却像是一团火,温暖着少年的心事。
展沫看着台下,那个偷偷看着自己的少年,眼底的温柔,渐渐染上了一丝偏执。
他当然不是闲着没事,才来给两个大一的差生补课。
他是大三的学神,和竞赛缠身,哪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他来,是因为生生。
是因为导员找他谈话,说生生再这么下去,肯定要挂科。
更是因为,他不想让生生再和林浩整天混在一起。
林浩性格开朗,和生生一样爱玩,两个人凑在一起,只会带着生生越来越偏离轨道。他必须找个理由,把生生从林浩身边拉开,把生生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补课,就是最好的理由。
这样一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占据生生的课余时间,名正言顺地待在生生身边,名正言顺地……监视着林浩,不让他靠近生生。
他知道,生生基础差。
他知道,生生不爱学习。
可是,没关系。
他可以教他。
可以一点点地,把他拉到自己的身边。
可以让他,离不开自己。
生生是他的。
从小就是。
以后,也只能是。
展沫的目光,落在生生泛红的脸颊上,嘴角,悄悄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占有欲的笑意。
灯下的错题,密密麻麻。
少年的心事,也密密麻麻。
在这个秋意渐浓的夜晚,悄悄地,生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