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秋雾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罩着明德大学的校园。香樟树的叶子上凝着露水，风一吹，水珠滚落，砸在地面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大三计算机系的早自习刚打铃，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翻书的轻响。
展沫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一支银色的钢笔，目光落在摊开的《高级算法》课本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书页上的公式密密麻麻，在他眼里却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周末老槐树下的画面。
那天的阳光很好，暖融融的，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生生不知怎么就崴了脚，哼哼唧唧地靠在他怀里，鼻尖蹭着他的衬衫领口，呼出的热气带着橘子汽水的甜香，声音黏黏糊糊的，像只撒娇的小猫。他低头看着少年泛红的眼角，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忍不住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那一刻，生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软软地靠在他身上，连呼吸都变得轻柔。
还有巷口林浩仓皇跑开的背影，那落荒而逃的模样，像只受惊的兔子，让展沫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声巨响——“砰！”
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发出的动静震得靠窗的几株绿植都晃了晃。
“展沫！你给我出来！”
林浩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像一颗被点燃的炮仗，瞬间炸破了教室里的宁静。那声音里的颤抖，藏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了后门。
坐在前排的女生吓得手一抖，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几个正在刷题的男生也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愕——谁不知道展沫是大三的学神，性格沉稳冷静，从来不和人起冲突，这大一的学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大三的教室闹事？
展沫的笔尖顿了顿，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教室里攒动的人头，落在门口的少年身上。
林浩站在那里，额角青筋暴起，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跑完一千米。他的校服拉链扯得乱七八糟，露出里面皱巴巴的T恤，头发也因为跑得太急，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尘。那双眼睛里，燃着熊熊的怒火，像是要把展沫烧穿。
展沫放下笔，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气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却丝毫冲淡不了他眼底的清冷。他走到后门，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全都隔绝在了身后。
走廊里的风，带着秋意的凉，卷着雾汽，吹过两人的衣角。窗台上的月季开得正盛，花瓣上的露水被风吹落，滴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浩死死地盯着展沫，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兽。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目光里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你什么意思？”林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尾音都在抖，“你不是说你不喜欢生生吗？你不是答应帮我追他吗？那周末在老槐树下，你抱着他什么？你们差点就……”
后面的话，林浩没说出口，只是猛地吸了一口气，口起伏得更厉害了。一想到那天看到的画面，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看到生生靠在展沫怀里，看到展沫低头看着生生，眼神温柔得不像话，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独属于生生的温柔。那一刻，他才明白，展沫说的“不喜欢”，全是骗人的鬼话。
展沫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双手在裤兜里，目光淡淡地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却又带着一种慑人的压力，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十足的嘲讽。
“我抱他，需要理由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林浩的心里。
是啊。
展沫和生生认识十几年，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挨骂，一起分享一冰棍。他们之间的亲密，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他这个只认识了生生几个月的同桌兼舍友，永远无法比拟的。
可越是这样，林浩的心里，就越觉得憋屈，越觉得不甘。
他明明先遇到的生生，明明先对生生好，明明……明明那么喜欢生生。
“你喜欢他，为什么不敢承认？”林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往前迈了一步，视着展沫，眼神里满是倔强，“你明明喜欢他，却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你算什么男人？畏手畏脚的！你怕什么？怕生生拒绝你吗？”
展沫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那冷意，像深秋的寒霜，瞬间弥漫开来。
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他畏手畏脚。
他不是不敢承认。
他是不能。
生生太懵懂了，像一张白纸，净得容不下半点杂质。他的世界里，只有篮球、游戏、甜油条，还有和他的“兄弟情”。他怕自己的那份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喜欢，会吓到他，会让他躲着自己，会打破他们现在安稳的平衡。
他在等。
等生生长大，等生生看懂他眼底翻涌的温柔，等生生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这些，林浩不懂。
也不配懂。
“我喜不喜欢他，和你没关系。”展沫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的目光落在林浩通红的眼睛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你追你的，我守我的，互不涉。”
“互不涉？”林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满是悲凉和愤怒。他又往前一步，几乎和展沫贴得很近，能闻到展沫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那味道，和生生身上的一模一样。这认知，让他的心更疼了，“你都抱着他了，还叫互不涉？展沫，你太虚伪了！你本就是在耍我！你把我当傻子吗？”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我和你不一样！我喜欢生生，我就敢说出来！我就敢光明正大地追他！我敢给他买早餐，敢陪他打球，敢送他礼物！不像你，只会藏着掖着，像个缩头乌龟！你连承认喜欢他的勇气都没有，你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展沫的指尖，缓缓收紧。
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看着林浩那张义愤填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倔强和不甘，心里的戾气，像是沉睡的火山，瞬间苏醒，汹涌着，想要冲破膛。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他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被乌云笼罩，沉得吓人，里面翻涌着的偏执和占有欲，几乎要将人吞噬。
“是吗？”展沫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一吹就散，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林浩的肩膀，落在大一教学楼的方向，那里，有他的生生，“那你可以去试试。”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带着刺骨的寒意：“不过，我提醒你，别到时候，输得太难看。”
林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像是被点燃的爆竹，瞬间炸开。
他死死地盯着展沫，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他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展沫的话，像一把钝刀，割着他的心，疼得他喘不过气。
“你……”林浩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走着瞧！”
这四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逃离什么。走廊的地砖，被他踩得咚咚作响，那声音，像是敲在展沫的心上，却又像是挠痒痒，无关痛痒。
展沫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偏执。
试？
随便你试。
用尽浑身解数，也没用。
生生是我的。
从小就是。
以后，也只能是。
谁也抢不走。
展沫靠在栏杆上，抬头看向大一计算机系的方向。阳光终于穿透了薄雾，洒在教学楼的墙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风一吹，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他的生生，还在教室里，等着他去补习。
等着他。
展沫的眼底，渐渐漾起一丝温柔，那温柔里，藏着化不开的执念。他抬手，轻轻摩挲着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生生靠在他怀里时，温热的触感。
而另一边，林浩怒气冲冲地冲进了大一计算机系的教室。
早自习的铃声已经响了，教室里却乱哄哄的。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偷偷刷着手机，还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球赛。生生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地补着昨晚没写完的高数作业，嘴里还叼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眉头皱得紧紧的，看起来苦恼极了。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角还沾着一点墨水，像只埋头苦的小仓鼠。
听到门口传来的巨响，生生抬起头，看到林浩那张通红的脸，还有他眼底未散去的怒火，不由得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林浩？你怎么了？”生生放下笔，伸手揉了揉眼睛，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谁惹你生气了？脸这么红，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周围的同学也纷纷转过头，好奇地看着林浩。毕竟，林浩平时性格开朗，很少这样怒气冲冲的样子。
林浩的目光，落在生生那张净的、带着懵懂的脸上。看到他的瞬间，心里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委屈和不甘。那委屈，像是堵在喉咙里的棉花，让他喘不过气。
他大步走到生生的桌前，停下脚步。教室里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带着八卦的意味。
生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他往后缩了缩脖子，挠了挠头，小声问道：“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跟我说，我帮你报仇！”
他说着，还扬了扬拳头，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那傻乎乎的模样，让林浩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林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着生生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一汪泉水，里面满是困惑和关心。那目光，纯粹得让他舍不得移开。
“生生，”林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我有话想跟你说。”
生生眨了眨眼，点了点头，乖乖地坐直了身子：“说啊，我听着呢。”
林浩又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地盯着生生，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腔，手心也冒出了一层薄汗。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口，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可能会连朋友都没得做。
但他不后悔。
喜欢一个人，就要大声说出来。
他不要像展沫那样，藏着掖着，做个缩头乌龟。
林浩看着生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生生，我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教室里炸开了锅。
周围的同学，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和议论声，声音大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哇！林浩居然表白了！”
“天呐！我就知道他们俩不一般！平时黏得跟连体婴似的！”
“生生快答应啊！太甜了吧！”
“这波狗粮我先为敬！”
女生们捂着嘴，笑得一脸八卦；男生们则吹着口哨，起哄声此起彼伏。
生生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像熟透的苹果。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浩，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他也浑然不觉。
喜欢？
林浩喜欢他？
生生懵了。
他从小到大，都是跟着展沫混，身边的朋友不是男生就是女生，大家一起打球、一起逃课、一起吃零食，从来没有人跟他表白过。他甚至连“喜欢”是什么意思，都不太懂。
在他的认知里，喜欢就是一起分享甜油条，一起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一起抄作业躲过老师的检查，是兄弟之间最纯粹的情谊。
可林浩说的喜欢，好像……不一样。
那眼神里的认真，那语气里的坚定，还有周围同学起哄的声音，都在告诉他，林浩说的喜欢，是和兄弟情完全不同的东西。
生生的脸，越来越红，红得快要滴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紧张地抠着桌布，指尖都泛白了。
林浩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紧张，像是要溢出来。他怕生生会拒绝，怕生生会觉得尴尬，怕生生会躲着他。他的手心全是汗，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生生，”林浩的声音，放得更软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看着生生，眼神里满是真诚，一字一句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意：“我喜欢你打球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喜欢你吃到甜油条时满足的样子，喜欢你傻乎乎地对着我笑的样子。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兄弟，是……是恋人的那种在一起。”
恋人？
这个词，对生生来说，太陌生了。
陌生得让他不知所措。
他看着林浩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又想起了展沫。想起了展沫温柔的笑容，想起了展沫温暖的怀抱，想起了展沫看着他时，那双深邃的、像是藏着星星的眼眸。
和展沫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很开心，很安心。展沫抱着他的时候，他会觉得，全世界都是温暖的。那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舒服到让他不想离开。
那是喜欢吗？
生生不知道。
他只知道，林浩现在看着他的眼神，很认真，很真诚。
他从小到大，都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别人。他怕自己一句话说不好，就伤了林浩的心，毕竟，林浩是他的好兄弟。
周围的起哄声，越来越大。
“答应他！答应他！”
“生生！别害羞啊！”
“在一起！在一起！”
生生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大脑一片混乱，本来不及思考。他看着林浩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起哄的同学，脑子一热，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就轻轻的，一点。
快得像是错觉。
但在林浩的眼里，这点头，却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的整个世界。
林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藏了整片星空。他看着生生，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那笑容里，满是惊喜和难以置信，还有浓浓的爱意。
“生生！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林浩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惊喜，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生生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不敢看林浩的眼睛，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教室里的起哄声，瞬间达到了顶峰。
口哨声、欢呼声、鼓掌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疼。
而这一切，都被站在走廊上的展沫，看得一清二楚。
展沫靠在大一教学楼的栏杆上，目光死死地盯着教室里的那一幕。他看到生生点了头，看到林浩脸上那灿烂得刺眼的笑容，看到周围同学起哄的样子。
一股浓烈的戾气，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戾气，像是从里爬出来的猛兽，疯狂地撕扯着他的心脏。疼。密密麻麻的疼。像是有无数针，在扎着他的血肉。
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栏杆，指节泛白，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栏杆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到四肢百骸，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底的怒火。
生生。
你答应了。
你居然答应了。
展沫的眼底，一片猩红。
那猩红，像是染血的晚霞，透着骇人的疯狂。
他的生生，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谁也不能染指。
林浩。
你成功地。
惹怒我了。
展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浓浓的偏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那笑容，落在眼底，却像是淬了毒的匕首，带着刺骨的寒意。
游戏。
升级了。
他转身，朝着大一计算机系的教室，一步步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带着沉重的、不容置疑的气势。
阳光依旧明媚，洒在走廊的地砖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可那阳光，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渊。
教室里的生生，还在低着头，脸颊通红。他本不知道，自己这一个懵懂的、慌乱的点头，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更不知道，那个他一直当成哥哥的展沫，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
眼底的风暴，正在酝酿。
即将，席卷一切。
少年的心事，像秋天的云，变幻莫测。
而那场关于爱与占有，关于偏执与温柔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