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被墨浸透的绒布,沉沉地压在老巷的上空。家家户户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几扇窗还亮着暖黄的光,在寂静的夜里晕开一圈温柔的光晕,将老巷的青石板路,映得朦朦胧胧。
展沫的房间里,台灯的光线依旧柔和,暖白的光晕堪堪笼罩住书桌的一角。桌上摊着的大一《高等数学》课本还没合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占据了书页的空白处,旁边放着生生那张被红叉占满的试卷,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满了展沫标注的解题思路和易错点,连最基础的公式推导,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刚给生生和林浩补完课,把磨磨蹭蹭的生生送回了家,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关上,才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指尖还残留着给生生讲题时,不小心碰到的温热触感,想起少年泛红的耳和慌乱的眼神,展沫的眼底,不自觉地漾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刚想拿起桌上的水杯喝口水,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规规矩矩的字:大一计算机系 林浩。
展沫的指尖顿了顿,端水杯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林浩。
这个名字,像是一细刺,总能精准地戳中他心底最烦躁的地方。他认得这个名字,认得这个名字的主人——那个和生生勾肩搭背、在篮球场上笑得一脸灿烂的男生,那个让他在记本上反复写下名字的“情敌”,那个占据了生生太多课余时间的家伙。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骨节微微收紧,最终还是点下了“通过”。
他倒要看看,这个林浩,想做什么。
几乎是瞬间,对方的消息就弹了过来,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热情。
林浩:展学长!谢谢你今天帮我和生生补习!太感谢了![抱拳][抱拳]
展沫看着屏幕上的两个抱拳表情包,只觉得刺眼。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回复得简洁而疏离,像是在应付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应该的。
他本以为对话到此为止,毕竟他和林浩,除了“生生的同桌兼舍友”这层尴尬的关系,再无任何交集。可没等他把手机放下,林浩的消息又跳了出来,这次的内容,却让展沫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林浩:展学长,其实我有个事儿想问你,你可别嫌我唐突啊!
展沫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升起一丝警惕。他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回复得言简意赅:说。
屏幕那头的林浩似乎犹豫了几秒,输入框里的文字删删改改,最后才发来一行字,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了展沫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林浩:你是不是喜欢生生啊?
展沫的呼吸,瞬间滞了半拍。
他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的沉郁像水般翻涌上来,几乎要溢出屏幕。
喜欢?
这个词,太轻了。
他对生生的感情,何止是喜欢。
那是从穿开裤的年纪就埋下的种子,是十几年光阴浇灌出的参天大树,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是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心事,是那句“他从小就是我的,以后也是”的笃定。
是深夜里辗转反侧的牵挂,是看到他和别人靠近时的烦躁,是想把他藏起来、只让他看着自己的占有欲。
可他不能说。
生生还太小,太懵懂,像只没心没肺的小兽,只知道黏着他,依赖他,却看不懂他眼底翻涌的爱意。他不能说,不能吓着他,不能打破他们现在这种看似平静的平衡。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在林浩面前,承认这份心思。
承认了,就等于把自己的软肋,暴露在了潜在的“情敌”面前。
展沫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晕都似乎变得黯淡了些。他才缓缓敲下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甚至刻意加了个句号,让这句话看起来更具说服力:不喜欢。
他甚至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的林浩,看到这句话时松了口气的样子。
果然,下一秒,林浩发来的消息,就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快。可那内容,却让展沫的眼底瞬间蒙上了一层寒意,那寒意里,还夹杂着一丝几乎要破堤而出的戾气。
林浩:那就好!实不相瞒,我喜欢生生!我想追他!
喜欢生生?
想追他?
展沫的手指猛地攥紧,手机壳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疼得他几乎要握不住手机。他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林浩一脸志在必得的样子,那个在篮球场上和生生勾肩搭背、笑闹不休的身影,此刻在他的脑海里无限放大,变得刺眼又碍眼,像一扎在心头的刺,拔不掉,磨不去。
他的生生。
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宝贝,是他放在心尖上疼的人,是他守了十几年的少年。
怎么能被别人觊觎?
一股浓烈的占有欲,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林浩喜欢生生。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却又在心底燃起了熊熊烈火。
他知道,林浩和生生是同桌,还是同一个宿舍的舍友,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有着他无法比拟的“近水楼台”的优势。他也知道,林浩性格开朗,嘴甜会哄人,和生生一样爱玩,两人有很多共同话题。
可那又怎样?
生生是他的。
从始至终,都是他的。
谁也别想抢走。
但他是谁?他是展沫,是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沉稳冷静、喜怒不形于色的展沫。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指尖依旧平稳地敲着键盘,只是回复的字里行间,已经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冰冷,冷得像深夜的月光:哦。
一个轻飘飘的字,却像是淬了冰。
可林浩显然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反而像是找到了同盟,消息发得更起劲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兴奋的劲儿,像是已经看到了自己追出生生的画面。
林浩:展学长,你不知道,生生这人真的特别有意思!他打球厉害,跑起来的时候像一阵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一样!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小子真对我胃口!
林浩:我上大学这么久,身边的朋友换了一波又一波,也有女生跟我表过白,可我对女生一点感觉都没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碰到生生,我才明白,原来我喜欢的是他这样的!
林浩:我们俩是一个宿舍的,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去食堂,一起去打球,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可正因为是好哥们儿这么久了,我才不敢轻举妄动,怕突然告白,生生会被吓一跳,到时候连朋友都没得做,那我肠子都要悔青了!
展沫看着屏幕上的话,只觉得刺眼得厉害。
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那是他看了十几年的风景,从少年的懵懂,看到如今的鲜活,早就刻进了骨子里。打球厉害?那是他陪着生生练了无数次的结果,生生的每一个投篮姿势,都是他手把手教的。性格好?那是只对他才会露出的柔软和依赖,外人看到的,不过是生生没心没肺的一面。
这些,轮得到林浩来说吗?
这些,本就该是他一个人的专属。
林浩说他对女生没感觉,说他喜欢生生的样子,说他不敢告白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展沫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
不敢告白?
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
要是真的贸然告白,生生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怕是会吓得跳起来,然后躲得他远远的。
展沫的指尖泛白,却依旧没发作,只是冷冷地看着屏幕,看着林浩一条条发来的消息,全是关于生生的点点滴滴,那些他烂熟于心的细节,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竟让他觉得无比刺耳,像是自己的东西被人窥探了一样。
林浩:不过生生好像有点呆,我怕他听不懂我的意思。展学长,你和生生认识这么久,从小一起长大,肯定特别了解他!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展沫的眉峰挑了一下,心底的冷笑几乎要溢出来。
帮他?
帮他追自己的人?
林浩的胆子,倒是不小。
他敲了个问号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看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什么忙?
屏幕那头的林浩,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消息发得飞快,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劲儿,连表情包都用上了:你当我僚机呗!你平时和生生走得近,帮我多说说好话,偶尔创造点机会!比如下次补习完,你借口先走,留我和生生单独相处什么的!展学长,拜托了!事成之后,我请你吃大餐![可怜][可怜]
僚机?
展沫看着这两个字,眼底的寒意终于凝成了实质,像冰棱一样,冷得吓人。他仿佛能想象出林浩的如意算盘:借着他的关系,靠近生生,博取好感,最后不动声色地把他的宝贝抢走。
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展沫的人,岂是别人想追就能追的?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腹黑意味的笑容。那笑容落在眼底,却像是淬了冰,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没有直接拒绝,反而敲下了一行字,语气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像是真的答应了这个荒唐的请求:可以。
屏幕那头的林浩,瞬间炸开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几乎要刷屏。
林浩:真的吗?展学长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林浩:我跟你说,我已经想好第一步了!下次我们去打球,我故意输给生生,让他开心开心!他那点胜负欲,肯定能乐上好几天!
林浩:还有还有,生生喜欢吃巷口张婶家的甜油条,每天早上都要吃两,我明天早上五点就去排队,给他买刚出锅的,给他当早餐!
林浩:对了对了,生生上课总爱打瞌睡,我还准备了薄荷糖,给他提神!展学长,你说我这计划是不是特别棒?
展沫看着屏幕上刷屏的消息,眼底的笑意越来越冷,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故意输球?
生生那点胜负欲,赢了只会得意忘形地炫耀半天,转头就忘,本不会放在心上。更何况,生生最想赢的人,从来都不是林浩,而是他。
甜油条?
生生喜欢的,不是张婶家的甜油条本身,而是每天早上,他陪着一起去排队的时光,是他递到手里、还带着温热的温度,是两人分着吃一油条的默契,不是别人随手送的东西。
薄荷糖?
生生上课打瞌睡,从来都是靠他轻轻敲一下桌子,或者递过去一瓶冰水,哪里需要什么薄荷糖。
林浩做的这些,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幼稚得可笑。
他甚至懒得回复,只是看着那些消息,心里默默想着:你尽管去试。你做的所有努力,都会变成徒劳。生生是我的,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抢不走。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落在“生生”两个字上,眼神里的偏执,像深夜的水,汹涌而绵长,几乎要将整个房间都淹没。
林浩:展学长,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觉得我的计划特别棒?我跟你说,我有信心!用不了多久,生生肯定能明白我的心意!
展沫回过神,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句志在必得的话上,嘴角的嘲讽更深了。他敲了几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敷衍一个小孩子:挺好的。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说完,他不等林浩回复,直接按下了锁屏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柔和的光线,落在桌上的记本上,映出封面上那行小字——致我的少年。
展沫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深棕色的记本。记本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白,透着岁月的痕迹,也透着他十几年的执念。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拿起钢笔,笔尖落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他先是写下了“林浩”两个字,字迹凌厉,带着一丝戾气,几乎要划破纸张。
然后,在下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行字,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他的心血和执念:
他想追生生。
可笑。
生生是我的。
谁也别想抢走。
僚机?
不过是我的棋子。
写完,他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生生那张鲜活的脸。
是他趴在桌上听自己讲题时,泛红的耳和慌乱的眼神;是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自己的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是他吃到甜油条时,满足得眯起的眼睛,嘴角还沾着糖渣;是他闯了祸,躲在自己身后,怯生生喊着“展沫”的模样。
每一个样子,都清晰得像是在眼前,都让他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展沫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笑意里,却藏着化不开的偏执和占有欲。
没关系。
林浩想追,就让他追。
他有的是办法,让林浩的所有努力,都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会看着林浩一次次碰壁,看着生生依旧黏着自己,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没有人能足。
他会借着“僚机”的身份,不动声色地破坏林浩的每一个计划,不动声色地巩固自己在生生心里的地位,不动声色地,把生生牢牢地绑在自己身边。
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皎洁,落在老巷的青石板路上,也落在生生家的方向,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台灯的光,依旧柔和,温柔地笼罩着记本上的字迹。
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偏执与爱意,像无声的誓言,在深夜里,静静流淌,绵延不绝。
展沫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目光落在生生家那扇紧闭的木门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生生。
等我。
我会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