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我再度踏入银行。
此番,刘行长的态度可谓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他亲自下楼相迎,一路赔着笑脸说道:“沈董,您瞧瞧这事儿闹得,昨是我没能把情况摸清楚。王振国那档子事我们都听说了,像他这种人,确实不能惯着。”
我未作回应,默默跟着他步入电梯。狭小的电梯间内,唯有我们二人,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微微发福的身形以及那张堆满讨好笑容的脸。
“那笔贷款……”我率先打破沉默。
“批!肯定批!”刘行长赶忙不迭地回应,“我连夜安排人重新做了评估,陆氏的基础稳固,西郊科技园前景更是一片光明。三个亿的贷款,续贷五年,利率按最低标准执行!”
电梯门缓缓开启。他侧身礼让我先行,自己则紧随其后,嘴里仍念叨着:“合同我都准备好了,您过目看看,要是没问题,今儿就能签。”
办公室里,茶香四溢,依旧是铁观音,那扑鼻的香气萦绕在空气中。厚厚的一沓合同,醒目地摆放在桌上。
我入座后,拿起合同细细翻阅。条款的确十分优惠,较陆沉舟在位时的条件更为优厚。然而,这般优待,却让我心底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刘行长,”我放下合同,直言道,“银行突然如此慷慨,我反倒有些心里没底。”
刘行长的笑容瞬间一僵:“沈董,您这话可就见外了……咱们多年,彼此间理应相互信任才是。”
“昨您可不是这般说辞。”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昨您还让我以股份作抵押,今却连抵押都免了。这转变是不是过于迅速了些?”
办公室内,气氛陡然安静下来,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停滞了几秒。
刘行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身子往后一靠,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
“沈董是个明白人。”他缓缓说道,“那我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昨您离开之后,我接到一通电话。”
“谁的电话?”
“陆沉舟陆总的。”刘行长放下茶杯,“他跟我说,那笔贷款该批就批,别刁难您。还表示……若是银行方面有所顾虑,他愿以个人资产作担保。”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他个人资产?”
“没错。”刘行长点点头,“陆总在咱们行存有不少款项,另外还有几处房产,这些资产加起来……用来担保三个亿的贷款,绰绰有余。”
我低下头,凝视着茶杯中漂浮的茶叶,久久没有言语。
窗外,阳光明媚,洒在红木办公桌上,将合同上的字迹映照得熠熠生辉。远处传来城市施工的嘈杂声,隐隐约约,却也清晰可闻。
“他如今人在医院,”我问道,“能签字吗?”
“能。”刘行长肯定地回答,“昨下午,他便让人将文件送至医院,已然签署完毕。授权委托书、担保协议、个人资产清单……整套手续,一样不少。”
我从包中掏出手机,本欲给陆沉舟拨个电话,手指却停留在屏幕之上,思索再三,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沈董,”刘行长看着我,“说句不该说的——陆总对您,那可是真心实意。昨他那般虚弱的身体状况,还特意打电话叮嘱此事。我与他相识多年,从未见他对谁如此上心过。”
我将手机放回桌上:“合同我先带走,让法务部仔细审核。若没问题,明便来签署。”
“行,行。”刘行长赶忙起身相送,“您别急,慢慢看。”
步出银行大楼,刺眼的阳光迫使我眯起双眼。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脚步匆匆,各自忙碌着。我在路边稍作停留,静静凝视着这座既熟悉又略显陌生的城市。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周助理打来的。
“沈董,”他的声音透着焦急,“您得赶紧回公司。又出事了。”
“又怎么了?”
“孙总监……孙总监刚刚递交了辞职报告。”周助理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而且,她临走前,把王振国那笔工程款的事情,全都……全都捅到网上去了。”
我急忙拦下一辆出租车:“具体情况如何?”
“她在网上发布了一篇长文,声称您为了打压陆总的旧部,蓄意拖欠方工程款,还指责您管理混乱,预言陆氏即将走向衰败。”周助理的声音越来越小,“现在网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记者们更是将公司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我知道了。”我说道,“让公关部即刻准备应对方案,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我疲惫地靠在出租车座椅上,缓缓闭上双眼。
头疼,一阵剧烈的头疼袭来。
当车子临近陆氏大楼时,远远便能瞧见门口被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记者们手持各种摄影设备,宛如长枪短炮,严阵以待。保安们手挽手,艰难地围成一道人墙,竭力维持着现场秩序。
“师傅,”我对司机说道,“绕到地下停车场。”
车子拐进一旁的道路,从后门驶入地下停车场。我刷过员工卡,搭乘专用电梯径直前往三十楼。
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已然乱成了一锅粥。员工们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头接耳,见我出现,瞬间作鸟兽散,佯装专注于手头工作。
周助理匆匆跑来,脸色煞白:“沈董,公关部那边……”
“到我办公室再说。”我打断了他。
办公室内,赵董早已等候在此。见我进来,他赶忙起身,神色凝重。
“沈董,这次事情闹大了。”他将平板电脑递给我,“您瞧瞧,微博热搜前三全是咱们公司的事。”
我接过平板电脑查看。热搜第一:“陆氏拖欠工程款”;第二:“陆氏女董事长打压旧部”;第三:“陆氏要完”。
每条热搜下方都有成千上万条评论,骂声铺天盖地。
“孙总监人呢?”我问道。
“走了。”周助理回答,“发完文章便收拾东西离开了,如今电话关机,家中也无人应答。”
我放下平板电脑,移步至窗前。从这居高临下的位置俯瞰,楼下那群记者犹如密密麻麻的蚂蚁,喧闹不止。
“公关部有什么建议?”我问道。
赵董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建议……建议您暂且避避风头。等热度消退之后再做打算。”
“避风头?”我转过身,目光坚定,“我若一避,岂不是坐实了她的指控?”
“可是当下这情形……”
“没有可是。”我再次打断他,“周助理,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半小时后开会。另外,联系法务部,让他们准备律师函,孙总监诽谤。”
周助理微微一愣:“沈董,这……”
“照我说的做。”
周助理点头,快步离去。
赵董望着我,欲言又止。最终,他缓缓说道:“沈董,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孙总监在公司任职十几年,突然来这么一招,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我明白。”我说,“所以更要彻查清楚。”
半小时后,会议室里座无虚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众人皆低头看着手机——想必都在关注热搜动态。
我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视一圈:“事情大家都已了解。现在我想问的是——王振国那笔工程款,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孙总监会说是我为了打压陆总的旧部?”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财务部新来的副总监,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犹豫片刻后开口道:“沈董,那笔款项……确实是陆总吩咐压下的。因为王振国上一期工程验收未达标,依照合同,可以暂缓付款。”
“那孙总监为何要说我是想打压旧部?”
副总监低下头,嗫嚅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会议室里再度陷入沉默。
我看向法务总监:“律师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法务总监递上一份文件,“我们可以孙总监诽谤,要求她公开道歉,并赔偿相应损失。”
我接过文件翻阅了一番:“行,下午就发出去。”
“可是沈董,”有人小声嘀咕,“这样做会不会让事情越闹越大?现在网上舆论……”
“不闹大,他们就会觉得我好欺负。”我将文件重重地扔在桌上,“今能造谣我打压旧部,明就能造谣我挪用公款。有些事,绝不能退缩。”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陆沉舟伫立在门口,手扶门框,面色依旧苍白如纸,但身姿挺拔。他身着一件深灰色毛衣,外罩病号服,头发剃短后,头上缝合的疤痕清晰可见。
“陆总……”有人不禁轻声惊呼。
陆沉舟缓缓走进会议室,来到会议桌旁,在我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听闻公司出事了,”他说道,“我过来看看。”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眼神中满是复杂之色。
“那笔工程款,”陆沉舟开口,声音虽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是我让压下的。与沈董毫无关系。”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孙总监是我招进公司的,跟随我已有十二年。她今这般行径,是对我心怀不满,而非针对沈董。”
“可是陆总,”有人忍不住问道,“她为什么……”
“因为我醒了。”陆沉舟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一丝苦涩,“她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以为陆氏就要改姓沈了,所以想在临走前搅乱局面。就这么简单。”
说罢,他转头看向我:“沈董,此事交给我来处理。”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坦然无畏,没有丝毫闪躲。
“你打算怎么处理?”我问道。
“我手中握有孙总监挪用公款的证据。”陆沉舟神色冷峻,“数额不大,五十万,去年的事。当时我念在她跟我多年的情分上,并未追究。如今看来,是我心太软了。”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周助理,”陆沉舟说道,“报警吧。挪用公款,诽谤他人,这些罪名足够她在里面待上几年了。”
周助理看向我。
我微微点头:“按陆总说的办。”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陆沉舟缓缓起身,扶着桌子,一步步走向门口。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董,”他说,“下午的记者会,由我来召开吧。”
我微微一愣:“你的身体……”
“死不了。”言罢,他推门而出。
会议室里,此刻只剩下我一人。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长条桌上,形成一片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还残留着刚才那场会议紧张的气息。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我掏出一看,是医院发来的消息:“陆沉舟先生擅自离院,请家属速与医院联系。”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点击删除。
窗外,天空湛蓝如宝石,云朵洁白似棉絮。楼下的记者们依旧在翘首以盼,如同等待猎物的秃鹫。
但我心里清楚,这场仗,我们已经赢了。
至少在今天,我们赢了。
至于明天……明天的事,就留到明天再去考虑吧。
毕竟,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