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门负责人会议的状况,远比我预想的更为糟糕。
三十楼那间宽敞的会议室,原本能容纳二十人就座,此刻,各部门的负责人齐聚于此。财务、人事、市场、研发、行政……众人黑压压地坐了一片。我踏入会议室时,他们正三两成群地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见我推门而入,那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眼神复杂得如同交织的乱麻——好奇、审视、不屑,诸般神色混杂其中,更有甚者,脆将“不服”二字裸地写在脸上。
“都坐下吧。”我在主位落座,面前摊开笔记本,“时间紧迫,咱们直接切入正题。先从财务部开始,上个月的报表我已看过,有几处地方我不太明白。”
财务总监是位五十来岁的女士,姓孙,戴着一副精致的细框眼镜。她翻开文件夹,语气倒是尽显专业,但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疏离:“沈董,上个月公司总体营收较预期低了百分之十五,主要症结在于西郊科技园——”
“等等。”我打断她,“营收下滑的情况我知晓,我想问的是,为何科技园那边会有三笔工程款提前支付?合同上明确规定,需验收合格后支付尾款,可账目显示已提前支付了百分之八十。”
孙总监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这个……是陆总特批的。说是施工方紧张,故而让提前支付一部分款项。”
“有书面审批文件吗?”
“有……有邮件记录为证。”
“把邮件打印出来给我。”我吩咐道,“另外,施工方是哪家公司?”
“是……是王振国的振远建筑公司。”
刹那间,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我分明听见有人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微微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好,接下来,人事部汇报。”
人事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姓吴,身形微胖,脑门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翻开手中文件,还未开口,我便径直问道:“上个月公司离职率是多少?”
“百……百分之八左右。”
“正常情况下应是多少?”
“正常……正常范围在百分之三到五。”
“为何会高出这么多?”
吴总监抬手擦了擦汗,嗫嚅道:“主要是……主要是研发部有几位员工离职,说是寻得了更好的发展机会……”
“研发部?”我将目光投向研发总监,那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你们部门是怎么回事?”
年轻人扶了扶眼镜,回答得倒也脆:“沈董,离职的都是核心技术人员。陆总出事前一周,突然要求我们部门裁员百分之二十,理由是削减成本。那几位技术最为精湛的同事,皆被列入了裁员名单。”
“然后呢?”
“然后他们便主动提出离职,转投竞争对手麾下。”年轻人稍作停顿,“我私下打听过,对方给出的薪资比我们高出百分之三十。”
会议室里愈发安静,静得落针可闻。有人开始佯装低头看手机,有人故作镇定地翻动文件,却唯独没人敢直视我。
“市场部,”我将视线转向下一位,“上个月签下的新能源,目前进展如何?”
市场总监是位四十来岁的练女性,姓陈。她迟疑了一下,才缓缓说道:“沈董,那个……已经告吹了。”
“为什么?”
“对方公司昨发来通知,称鉴于陆氏近期管理层变动频繁,担忧稳定性,所以决定暂时终止。”陈总监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们正竭力想办法挽回局面,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对方态度强硬,明确表示除非陆总亲自出面洽谈,否则……”
她虽未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然十分明了——除非陆沉舟苏醒过来,否则无望。
我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视着会议室里的这十几个人。阳光透过落地窗,在长条桌上洒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气,却也隐隐夹杂着一丝紧张的气息。
“行了,”我说道,“情况我大致了解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孙总监,你务必在下午三点前,将王振国公司与陆氏所有往来账目整理完备,包括邮件记录、审批流程以及合同复印件,一样都不许遗漏。”
“吴总监,你逐个联系研发部那几位离职的技术人员,询问他们是否愿意重返公司。薪资待遇可以协商,其他条件也都好谈,务必争取让他们回来。”
“陈总监,新能源那边,你即刻安排,我亲自去与对方洽谈。时间上越快越好。”
我依次下达指令,每个人脸上都流露出惊讶之色——大概是没料到我不仅真的要管事,而且还管得如此细致入微。
最后,我看向研发部的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远。”他显得有些紧张。
“林远,”我说,“从现在起,研发部由你负责,有没有问题?”
林远微微一愣,旋即用力摇头:“没问题!”
“好。”我合上笔记本,“今天的会议就到这儿。三天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要看到各部门的进展。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向门外走去。我坐在原位未动,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有人脚步匆匆,似是急于逃离这压抑的氛围;有人则步伐迟缓,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还有人边走边与身旁的人窃窃私语,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最后,只剩下林远还站在门口,他面露犹豫之色,眼神不时向我投来。
“沈董……”他轻声唤道。
“有事?”
“研发部……那几位离职的同事,我之前尝试联系过。”林远走上前,声音压得更低,“但他们表示,并非是薪资的问题。而是……而是有人告知他们,陆氏即将走向衰败,劝他们尽早另谋出路。”
我微微抬头:“是谁告诉他们的?”
“不清楚。”林远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他们都称消息源自‘上面’。我猜测……或许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林远转身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人。阳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望向窗外。从这居高临下的位置俯瞰下去,街道上的车流仿若玩具车般渺小,行人则如同蝼蚁般来来往往。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宋师兄发来的消息:“清辞,陆氏的今开盘又下跌了三个百分点。市场上谣言四起,都在传陆氏内部即将大乱。”
我迅速打字回复:“帮我密切留意,一旦有异常情况,即刻告知我。”
“明白。另外……赵明远那边传来消息,苏晚晚昨晚购买了前往海南的机票,今早便已启程。她独自一人,并未携带行李。”
苏晚晚居然跑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沉思了几秒,随后回复道:“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再次靠向椅背,缓缓闭上双眼。此刻,脑海中一片纷乱——财务方面的漏洞、人事部门的动荡、市场业务的危机,还有那些隐匿在暗处,等着看我笑话的人。
这局面,简直就是一团错综复杂的乱麻。
但即便再乱的麻,也得一耐心梳理。
我缓缓睁开眼睛,伸手拿起内部电话,按下几个按键:“周助理,帮我约一下银行的刘行长,就说我想请他喝茶。时间安排得越紧凑越好。”
“好的沈董。请问是哪家银行?”
“陆氏主要的几家银行,都帮我约一遍。”我思索片刻,“就先从工商银行开始吧。”
挂断电话,我站起身,踱步至窗前。
眼前的这座城市,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宛如一座巨大而精致的模型。而我,此刻正站在这座“模型”的顶端,俯瞰着它的全貌,也审视着那些潜藏在其中的裂缝与漏洞。
手机再度响起。这次是医院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喂?”
“沈小姐,陆先生刚才手指动了一下。”护士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兴奋,“医生说这是个积极的信号,他很可能很快就会苏醒过来。”
我握着电话,一时间竟有些失神,手中的听筒仿佛变得异常沉重。下意识地,我握紧了拳头,心中五味杂陈。阳光透过窗户直直地射进来,刺得我眼睛生疼,却也无法驱散此刻心中涌起的复杂情绪。
“沈小姐?”
“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谢谢。”
挂断电话,我依旧凝视着窗外。阳光太过刺眼,我不得不眯起眼睛。
陆沉舟就要醒了。
可他醒了之后呢?
他能否接受我如今坐在他的位置上?能否接受陆氏实际上已由我暂代掌控的事实?又是否会为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而感到后悔?
我不知道。
也不愿去想。
因为无论他醒与不醒,接不接受,后不后悔,有些路,我已然坚定地迈出脚步,踏上征程。
并且,绝不打算回头。
我转身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屏幕亮起,蓝色的光映照在我的脸上。
邮箱里塞满了未读邮件——方的询问、员工的困惑、媒体的采访请求……还有一封,来自王振国。
邮件标题只有简短的一行字:“沈董,咱们谈谈?”
我盯着那行字,良久,缓缓伸出手指,点击了删除键。
谈?
有什么可谈的。
该清算的账目,一笔一笔,我都会清算得清清楚楚。
只是当下,还不是时候。
我必须先将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烂摊子收拾妥当,稳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公司。
至于其他的……不妨慢慢来。
反正,未来的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