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馆出来时,天色已悄然擦黑。与宋师兄的交谈颇为顺利,他应允帮我打理陆氏的那些股份,条件是抽取五个点的管理费。此人不贪心,做事也稳重靠谱,在我看来,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刚行至小区门口,手机骤然响起。我掏出一看,是母亲打来的。
“清辞,你在哪儿啊?”母亲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止不住的哭腔。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心瞬间狠狠一沉:“妈,怎么了?您先别急,慢慢说。”
“你爸……你爸被人带走了呀!”母亲在电话那头放声大哭,“刚刚来了几个人,自称是纪委的,要带你爸回去协助调查。我本拦不住,他们就这么把人给带走了……”
刹那间,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我强忍着内心的慌乱,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就刚才,半个小时前。”母亲哭得几近哽咽,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说你爸涉嫌学术不端,还提到那个王建国……说王建国的论文抄袭,你爸作为他的导师,要承担连带责任……”
我紧紧握着手机,指甲不自觉地深深掐进掌心,钻心的疼痛袭来。
王建国。果然是他。
“妈,您千万别慌,就待在家里,哪儿都别去。”我一边说着,一边快步朝着停车场走去,“我马上就回来。您记住,不管谁敲门,都千万别开,等我回来。”
挂断电话,我拉开车门坐进车内,手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试了好几次,才好不容易将钥匙进锁孔。车子发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格外突兀刺耳。
此时,外面已悄然下起雨来。细密的雨丝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一下一下地刮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路灯散发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染开来,好似一个个模糊不清的黄色光圈,透着一种莫名的压抑。
我驾车疾驰,双手却异常沉稳。心中那股怒火越烧越旺,烧得我的眼眶阵阵发疼。
陆沉舟。肯定是陆沉舟在背后搞鬼。
这世上,只有他有这般能耐,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王建国那点见不得人的事捅到纪委。也只有他,才会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拿我爸开刀,试图以此来我就范。
他想让我明白,他有能力动我身边最亲近的人。
他妄图让我心生恐惧,从而妥协让步。
我紧紧咬着嘴唇,直至尝到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那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竟好似某种镇定剂,反倒让我逐渐冷静下来。
到家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仿佛吞噬一切的深渊。我摸索着上楼,将钥匙入锁孔的瞬间,便能听见屋内母亲压抑的哭泣声。
推开门,客厅里仅开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光线微弱。母亲独自坐在沙发上,手中紧紧攥着纸巾,双眼红肿得犹如熟透的核桃。见我进门,她赶忙站起身来,嘴唇哆哆嗦嗦,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妈。”我快步走过去,将她轻轻抱住。她的身体在我怀中不住颤抖,宛如秋风中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清辞……这可怎么办啊……”她死死抓住我的衣服,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爸他……他这辈子清清白白,从未做过任何亏心事……他们怎么能如此冤枉他……”
“我知道,妈。”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试图给予她力量,“我知道爸是清白的。您别怕,有我在呢。”
我扶着她在沙发上缓缓坐下,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水温恰到好处,我递到她手中:“喝点水,慢慢说。来的都是些什么人?长什么样?有没有出示证件?”
母亲双手捧着水杯,手依旧抖个不停。她断断续续地回忆着,说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身着便装,但出示了工作证。说话时语气还算客气,可态度却极为强硬,坚称必须立刻带我爸走。
“你爸被带走的时候,还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母亲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对我说,让我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可是……可是那可是纪委啊……一旦进去了,还能轻易没事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纪委。若是普通的学术,绝不可能惊动纪委出面。必定是有人在背后往上面递了极具分量的材料。
王建国那篇论文……我早该想到的。他既然能抄袭,自然也能伪造数据。倘若他将伪造数据的责任推到我爸头上,再加上陆沉舟在背后暗中运作……
我迅速掏出手机,第一时间拨通了陈律师的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陈律师的声音透着些许疲惫:“沈小姐?”
“陈律师,我爸被纪委带走了。”我直截了当地说道,“涉嫌学术不端,和王建国的论文有关。我需要您立刻介入此事。”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两秒,随后陈律师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半小时前。现在我需要您帮我做几件事。”我语速极快,有条不紊地说道,“第一,查清楚是哪个部门的纪委,负责人是谁。第二,联系我爸学校的纪委,了解具体情况。第三,找人密切盯住王建国,绝不能让他跑了。还有陆沉舟那边——我要知道他今天下午到现在,见了哪些人,打了哪些电话。”
“明白。”陈律师脆利落地回应,“我马上着手去办。沈小姐,您先别着急,纪委带人通常只是协助调查,并不代表……”
“我明白。”我打断他,语气坚决,“但我一定要让我爸今晚就出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挂断电话,我转头看向母亲。她依旧捧着那杯水,眼神空洞茫然,仿佛丢了魂一般。
“妈。”我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您听我说,爸肯定不会有事的。我向您保证。”
她望着我,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清辞……妈是不是特别没用?你爸被人带走,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这样的,妈。”我轻轻摇头,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您是我妈,是我和爸最亲最爱的人。只要您在这儿,家就还在。只要家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母亲凝视着我,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许久之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缓缓擦眼泪,将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挺直了脊背。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逐渐恢复了一丝力量,“我不能慌。要是我慌了,你爸该怎么办?”
我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母亲比我想象中更加坚强。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不停地拨打电话。先是联系了父亲学校的几位老同事,他们听闻此事后都大为震惊,纷纷表示愿意帮忙打听消息。接着又联络了几位在司法系统工作的校友,虽然他们并不直接负责纪委相关事务,但至少能为我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陈律师那边的进展颇为迅速。晚上九点半,他给我回了电话。
“查清楚了。”他说道,“带走沈老师的是市纪委第三监察室,负责人叫李国栋。学校纪委那边我也询问过了,他们也是今天下午才收到举报材料,还没来得及展开调查,人就先被市纪委带走了——这显然不符合正常程序。”
“有人越级作?”
“没错。”陈律师稍作停顿,“而且我查到,今天下午三点,陆沉舟的秘书去过市纪委大楼。具体见了谁还不清楚,但这绝不是巧合。”
我紧紧握住手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果然是陆沉舟。
“王建国呢?”我追问道。
“跑了。”陈律师的声音透着一丝沉重,“我的人晚了一步。他今天下午买了去深圳的高铁票,现在已经出省了。我查了他的银行账户,昨天有一笔五十万的进账,汇款方是个空壳公司。”
五十万。又是五十万。
苏晚晚曾给我五十万,让我别离婚,如今又有人给王建国五十万,助他跑路。
陆沉舟还真是……手段单一,毫无新意。
“现在该怎么办?”我问道。
“我已经联系了李国栋。”陈律师说,“约好了明天上午见面。但今晚……恐怕沈老师得在里面过夜了。”
我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知道了。”我说,“明天我和您一起去。”
挂断电话,我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滴敲打着窗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仿佛是倒计时的钟声,一下下撞击着我的心。
母亲从卧室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条毯子。
“清辞,去睡会儿吧。”她将毯子轻轻递给我,“明天还有艰难的仗要打呢。”
我接过毯子,却没有动弹。
“妈,您不怪我吗?”我突然轻声问道,“如果不是我执意要跟陆沉舟离婚,爸也不会……”
“傻孩子。”母亲在我身旁坐下,轻轻握住我的手,“你爸平里总说,做人要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学生做了亏心事,就算没有你这事儿,他也定会出面管的。这怎么能怪你呢。”
她微微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再说了,陆沉舟对你不仁不义,这是不争的事实。你为自己讨回公道,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妈只是心疼你……这些子太辛苦了。”
我的鼻子陡然一酸,赶忙低下头,试图掩饰眼中的泪花。
“不辛苦,妈。”我说,“比起您和爸为我付出的一切,这点辛苦本算不了什么。”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客厅里安静极了,唯有墙上那座老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仿佛是时间的心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突然轻声说道:“清辞,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在学校被人冤枉偷东西的事吗?”
我微微一愣,随后缓缓点头。
“那时候你哭得特别伤心,跑回家跟我说,你再也不想去学校了。”母亲轻轻笑了笑,眼中满是回忆,“你爸当时没有安慰你,而是一脸严肃地问你:‘东西是你偷的吗?’”
我清晰地记起了那件事。那时我才十岁,同桌的文具盒莫名丢失,结果老师却在我的书包里找到了。无论我如何解释,都没有人相信我,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你坚定地说不是。”母亲继续说道,“你爸便说:‘既然不是你偷的,那你哭什么?该哭的是冤枉你的人。’然后他牵着你的手,带你回到学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要求老师调监控。最后查清楚,是另一个孩子偷了东西,故意藏在你书包里陷害你。”
她转过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地看着我:“清辞,你爸这辈子最珍视的就是清白。他自己的清白,你的清白,咱们一家人的清白。如今有人往他头上泼脏水,他心里比谁都难受。但你要像当年他相信你一样,坚信他的清白。”
我凝视着母亲,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出于害怕。
而是那种被深深理解与支持所触动的,温暖而坚定的泪水。
“嗯。”我用力地点点头,“我相信爸。”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赵明远打来的。
我迅速接起电话,还没等我开口,赵明远便急切地说道:“沈小姐,我刚查到一件重要的事。王建国跑路之前,见了一个人。”
“谁?”
“苏晚晚。”赵明远语气急促,“就在今天下午两点,他们在一家咖啡馆见了二十分钟。我调取了监控,看到苏晚晚给了王建国一个文件袋。王建国看完之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然后就直奔火车站了。”
我紧紧握着手机,大脑飞速运转。
苏晚晚见王建国?还给他文件袋?紧接着王建国就跑路了?
“能查到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吗?”我追问道。
“查不到。”赵明远回应道,“不过我猜测,里面大概率是陆沉舟让他跑路的指令,以及那五十万的支票。苏晚晚……应该就是去传话的。”
我沉默了片刻。
“继续彻查苏晚晚。”我果断说道,“查她最近和哪些人联系,银行账户有没有异常变动。还有,密切盯紧陆沉舟。”
“明白。”
挂断电话,我再次坐在沙发上,望向窗外的夜色。
雨势渐渐变小,但天空依旧黑沉沉的,犹如一块沉甸甸的幕布,将整个城市紧紧笼罩。
然而,我心中的那团怒火,却燃烧得愈发旺盛。
陆沉舟,你以为带走我爸,就能迫使我妥协?
你大错特错。
你越是这般行径,我就越不会退缩半步。
我要让你清楚地知道,有些底线,绝不容触碰。
有些人,更是动不得。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陈律师发来的微信:“刚收到消息,纪委那边同意明天上午九点见面。沈小姐,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是一场硬仗。”
我快速打字回复:“知道了。多谢。”
放下手机,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我伸出手,在上面缓缓写下一个字。
“战”。
字迹很快便模糊起来,渐渐化成一滩水渍。
但我深知,这场战斗,才刚刚拉开帷幕。
而我,必将全力以赴,绝不可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