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其实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陆沉舟跪在雨里的样子,一会儿是纪委大楼灰扑扑的墙,一会儿又是我爸在电话里说“别担心”的声音。翻来覆去,床单都被我拧成了麻花。
六点钟,我实在躺不住了,轻手轻脚爬起来。客厅里静悄悄的,我妈房门还关着。我走到厨房,烧水,淘米,准备煮粥。
米是那种东北长粒香,我爸最爱吃。他说这种米煮出来的粥又稠又香,配咸菜能吃两大碗。我往锅里加了水,盖上盖子,小火慢慢熬。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鱼肚白,然后泛出淡淡的橘红。昨天下了一夜的雨,今早倒是放晴了,阳光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对面楼顶的积水滩上,亮晶晶的。
七点半,粥熬好了。我盛了三碗,摆上桌,又切了点榨菜丝,淋上香油。刚弄完,我妈房间门开了。
她穿了身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睛下面有重重的黑眼圈。
“妈,早。”我说。
“早。”她走过来,看了眼桌上的粥,“熬粥了?好,你爸回来正好喝口热的。”
我们坐在桌边,谁也没动筷子。粥的热气袅袅上升,在晨光里打着旋儿。
“几点了?”我妈问。
我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
“陈律师说几点来接?”
“九点。”我说,“他说手续都办好了,直接去接人就行。”
我妈点点头,端起碗,用勺子慢慢搅着粥,但一口没喝。
“你爸……”她开口,又停住,过了会儿才继续说,“他肯定瘦了。在里面吃不好睡不好的……”
“回来好好补补。”我说,“我下午去菜市场买只老母鸡,炖汤。”
“嗯,炖汤好。”她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爸那件驼色的毛衣,我昨天找出来了,洗了晒了,今天就让他穿那件。他喜欢那件。”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我爸的号码。
我心脏猛地一跳,赶紧接起来:“爸?”
“清辞啊,”我爸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听着有点疲惫,但还算平稳,“我出来了。在门口呢。”
“出来了?”我“腾”地站起来,“陈律师接到你了?”
“接到了,我们正往家走。”我爸顿了顿,“你和你妈……在家等着就行,别出来。”
“好,好,我们等着。”我声音有点发哽,“爸,你……你没事吧?”
“没事。”我爸说,“就是有点累。不说了,快到了。”
电话挂了。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同时往门口冲。她连拖鞋都穿反了,也顾不上换。我们俩挤在玄关,趴在门上,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
等了几分钟,感觉像等了一辈子。终于听见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从楼下传上来。
然后我爸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
他穿了件灰色的旧外套,肩膀上还湿了一块,大概是早上露水打的。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就是我上次去看他时送进去的那个,装着换洗衣服和毛巾牙刷。
陈律师跟在他身后,替他拎着公文包。
“爸!”我拉开门。
我爸抬起头,看见我们,咧开嘴笑了。他瘦了,真的瘦了,脸颊都凹进去了,胡子拉碴的,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我们的时候,那种光亮得吓人。
“回来啦。”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妈冲过去,想抱他,又不敢,手在空中停了停,最后只是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凉。”
我爸走进门,在玄关站了站,深深吸了口气。
“还是家里好。”他说。
陈律师跟进来,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沈老师,手续都办完了。纪委那边说,这事到此为止,不会再追究。学校那边我也联系过了,等您休息几天,随时可以回去上课。”
我爸点点头,握住陈律师的手:“小陈,辛苦你了。”
“应该的。”陈律师笑了笑,转向我,“沈小姐,那你们先聊,我回律所了。有事随时联系。”
“我送你。”我说。
送陈律师到楼下,他边走边说:“沈老师状态比我想象的好。刚才在车上,他还跟我说,在里面这几天,把那个智能机械臂的设计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出几个改进方案。”
我笑了:“我爸就那样,闲不住。”
“对了,”陈律师停下脚步,“陆沉舟那边……公安局已经正式立案了。他那个秘书全撂了,说是陆沉舟指使的。现在陆沉舟被要求配合调查,限制出境。”
我点点头:“知道了。”
“还有,”陈律师压低声音,“我收到消息,陆氏的几个大股东昨天开了个会,对陆沉舟最近这些事很不满。有人提议要开董事会,重新选董事长。”
我挑了挑眉:“这么快?”
“墙倒众人推。”陈律师说,“陆沉舟这次……麻烦大了。不光是你这边,他公司内部也一堆问题。西郊科技园那事,有人捅到董事会去了。”
我沉默了几秒。
“陈律师,”我说,“如果我这时候去收购陆氏的股份……合适吗?”
陈律师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沈小姐,您这是要……”
“我要拿回我应得的。”我说,“而且,要拿得净净。”
陈律师想了想:“技术上可行。陆氏现在股价大跌,正是抄底的好时候。但需要大量资金,而且……可能会有人觉得您落井下石。”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说,“我只在乎,该我的,一分不能少。”
陈律师点点头:“明白了。我去准备方案。”
送走陈律师,我转身上楼。走到家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我妈的哭声,还有我爸轻声安慰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我这才推门进去。
客厅里,我爸已经洗了澡换了衣服,穿着那件驼色毛衣,坐在沙发上。我妈挨着他坐,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爸,”我走过去,“喝点粥吧,刚熬好的。”
“好。”我爸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家里的粥好喝。”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安静地吃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粥的香气,有榨菜的咸味,有家里特有的、暖烘烘的味道。
“爸,”我放下碗,“在里面……他们没为难你吧?”
我爸摇摇头:“没有。就是问话,一遍一遍地问。我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倒是那个小李——就是李主任,人还不错,还偷偷给我塞了包烟。”
“你还抽烟?”我妈瞪他。
“没抽没抽,”我爸赶紧说,“我就是闻闻。戒了这么多年,哪能破戒。”
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我妈又抹起眼泪来。
“好了好了,”我爸拍拍她的手,“都过去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嗯,好好的。”我妈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吃完早饭,我爸说想睡会儿。我把他扶进卧室,给他盖好被子。他躺下,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平稳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我妈正在收拾碗筷。我跟她一起收拾,谁也没说话。水龙头哗哗地流,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清辞,”我妈突然开口,“你爸这事……是不是跟陆沉舟有关?”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嗯。”我说。
“他怎么能……”我妈声音发抖,“怎么能这么狠?”
“因为他觉得,这样能我让步。”我擦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但他错了。”
我妈转过头看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离婚离婚,该拿钱拿钱。”我说,“他欠我的,欠爸的,我都会讨回来。”
“会不会……太危险了?”我妈眼神里满是担忧,“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妈,”我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有分寸。而且现在,不是他动我的时候了。”
正说着,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沈小姐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我是陆氏集团的董事,姓赵。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我想跟您聊聊。”
我走到窗边:“赵董,您说。”
“关于陆沉舟的事,想必您都知道了。”赵董说,“我们几个股东觉得,陆氏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所以想开个董事会,重新选董事长。不知道沈小姐……有没有兴趣?”
我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得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金灿灿的。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玩耍,一切都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我说,“很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