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地震动时,我正深陷于一场关于雨的梦境之中。
梦里,我再度跪在医院门口,冰冷的雨水顺着发丝不断流淌,而陆沉舟的电话,无论我怎么拨打,始终无法接通。这个梦,近来频繁造访,每一回从梦中惊醒,我皆是一身冷汗。
我缓缓睁开双眼,房间里漆黑如墨,唯有窗帘缝隙间透进来一缕路灯昏黄的光。电子钟上的红色数字有节奏地跳动着:02:13。
如此深夜,究竟是谁打来电话?
我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犹豫片刻后,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带着刚从睡梦中苏醒的沙哑与疲惫。
“沈……沈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颤抖的声音,仿佛遭受了极大的惊吓,“我是小杨……陆总的司机……”
刹那间,我的睡意消散了大半。
“出什么事了?”我猛地坐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陆总他……他出车祸了……”小杨带着哭腔说道,“从公安局出来后……我去接他……他说要去找您……车子开到高架桥上时……他突然抢夺方向盘……”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电话那头隐隐传来医院走廊嘈杂的回音,夹杂着隐约的哭声与呼喊声,一片混乱。
“人怎么样了?”我焦急地问道。
“在人民医院……抢救室……”小杨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医生说……说情况很严重……需要家属签字……我联系不上苏小姐……她电话关机了……只能找您……”
我沉默了数秒。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张我和陆沉舟的结婚照上——那是母亲收拾屋子时翻出来的,她本想扔掉,被我阻止了。照片里的我们,笑容灿烂,那时的我们,是那般年轻,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
“我这就过去。”我说道。
挂断电话后,我静静地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外有车辆疾驰而过,车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扫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旋即消失不见。楼下不知谁家的狗吠叫了两声,随后又恢复了寂静。
我起身,来不及更换睡衣,径直从衣架上抓过一件外套披上。客厅里静谧无声,我能清晰地听见父亲那有节奏的呼噜声,沉稳而厚重。我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换上鞋子,悄然推门而出。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的一声亮起,惨白的灯光刺痛了我的双眼,我不禁眯起眼睛。
人民医院的急诊大楼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踏入大门,那股消毒水混合着血腥味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冲击得我太阳一阵阵地跳动。走廊里人来人往,担架车急促的推行声、护士匆忙的脚步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隐隐哭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响。
小杨蜷缩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整个人显得无比憔悴。他身上那件白衬衫皱巴巴的,右边袖子上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已经涸,显得格外刺眼。
看到我,他猛地站起身,双腿却一阵发软,又重重地跌坐了回去。
“沈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双眼布满了血丝。
“情况怎么样了?”我问道。
“还……还在抢救……”小杨抬手抹了把脸,手上残留的血迹尚未擦净,“医生说要进行开颅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我……”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门上那盏红灯散发着刺目的光芒,“抢救中”三个字仿佛要将人的视线灼伤。
我赶忙掏出手机,找到苏晚晚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连拨三遍,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应。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位戴着口罩的医生快步走来,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翻动。
“陆沉舟的家属?”他询问道,声音透过口罩,略显沉闷。
小杨的目光投向我。
“我是他前妻。”我说道。
医生微微点头,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到某一页后递给我:“病人颅骨骨折,颅内出血,必须马上进行开颅手术以清除血肿。手术风险极高,术后可能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甚至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请签字吧。”
我接过文件夹。纸张很薄,“手术同意书”几个大字印得格外醒目,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最底部,签名栏空空如也。
医生又递过来一支廉价的蓝色圆珠笔。
我紧握着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
刹那间,走廊里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远处护士站的交谈声、仪器移动的声响,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离开来,变得朦朦胧胧。唯有头顶光灯管发出的“嗡嗡”电流声,持续不断地传入耳中,吵得人心烦意乱。
消毒水的味道愈发浓烈,熏得我眼睛酸涩。
“沈小姐……”小杨轻声唤我。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跟随陆沉舟三年的小伙子,平里机灵聪慧,此刻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慌乱与恐惧。
“医生,”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沉稳,“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少?”
“大概百分之五十左右。”医生回答道,“但如果不做手术,病人百分之百没有生还的希望。”
我默默点头,在签名栏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沈清辞。三个字,写得极为缓慢,仿佛每一笔都承载着千钧的重量。
医生接过同意书,匆匆看了一眼,便转身推开了抢救室的门。门开启的瞬间,我瞥见屋内刺眼的白光,以及各种仪器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线条与数字。
门再度关上。
红灯依旧亮着。
我在小杨身旁的椅子上缓缓坐下。塑料椅子冰冷坚硬,硌得人难受。墙上刷的白漆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墙角处有一小团蜘蛛网,上面粘着些许灰尘。
“沈小姐……”小杨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您……您难道不恨陆总吗?”
我沉默不语。
恨吗?
当然恨。恨他的背叛,恨他将我父亲送进纪委,恨他亲手将我们十年的感情践踏成一场不堪的笑话。
然而此刻,他躺在那扇门后的手术台上,生死未卜,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恨,突然之间,竟变得……如此微不足道,轻得仿佛没有任何分量。
“小杨,”我说,“你跟他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小杨回答道,“陆氏搬进新大楼那年,我就来了。”
“他平时为人如何?”我问道。
小杨愣了愣,思索片刻后才缓缓说道:“陆总……对下属其实还算不错。工资发放及时,过年的红包也很丰厚。只是有时候脾气比较急躁,压力大的时候会忍不住骂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愈发低沉:“但他经常加班,有时候在公司一待就是两三天。累了就直接睡在沙发上……有一次,我早上来接他,看到他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照片……”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什么照片?”
“就……就是您怀孕时候的照片,”小杨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陆总一直把它放在钱包的夹层里。有一回他喝多了,拿出来看了好久,还……还哭了……”
我缓缓闭上眼睛。
那些尘封已久的画面如水般汹涌而至——我怀孕三个月时,我们特意去影楼拍摄了照片。我身着宽松的白裙,微微隆起的肚子还不太明显,陆沉舟紧紧搂着我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当时还说,等孩子出生后,每年都要来拍照,一直拍到我们都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
然而后来,孩子终究没能保住。六周的时候,自然流产。
自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提起过拍照这件事。
“沈小姐,”小杨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其实……其实陆总他有时候会念叨您。说您煮的面特别好吃,说他创业最艰难的那段子,是您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他还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
“别说了。”我打断了他。
小杨赶忙闭上嘴,不敢再出声。
走廊里再次陷入安静。远处传来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大楼门口。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担架车轮子滚动的声音过后,一切又渐渐远去。
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有人受伤,有人离去。
而我们,不过是这茫茫众生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满脸的疲惫尽显。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杨。
“手术已经完成,”他说道,“血肿成功清除。但病人目前尚未脱离危险期,需要送往ICU观察。如果二十四小时内能够苏醒,便还有一线生机。若醒不过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我们都明白其中的含义。
“我能去看看他吗?”我问道。
医生点了点头:“只能看一眼,不能久留。”
我跟随他走进抢救室。屋内的灯光比走廊更为明亮,白得让人有些眩晕。各种仪器整齐地摆放在病床边,屏幕上跳动着弯弯曲曲的线条。陆沉舟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得如同床单一般。
他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唯有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尚存一丝气息。
我静静地站在床边,凝视着他。这个我曾经深爱了十年,又痛恨了三年,本以为会相伴一生,最终却形同陌路的男人,此刻就躺在我眼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我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手,然而手在半空中却停住了。
“陆沉舟,”我轻声说道,“你一定要醒过来。”
“你欠我的,还远远没有还清。”
“你不能就这样轻易放弃。”
仪器发出“滴滴”的声响,屏幕上的线条平稳地跳动着。他毫无反应,仿佛本没有听见我的话。
我缓缓转身,走出了抢救室。
小杨依旧坐在那里,看到我出来,急忙站起身来。
“沈小姐……”
“你回去休息吧,”我说,“明天再来。”
“那您……”
“我留在这儿守着。”我说道。
小杨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我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凌晨四点。
天,快要亮了。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手机一看,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沈小姐,陆氏董事会提前了,今天上午十点召开。赵董问您能否出席。”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
随后,我打字回复:“我会准时到场。”
发完消息,我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夜幕逐渐褪成浅灰色,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也渐渐清晰起来。
新的一天即将拉开帷幕。
有些人还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有些人已然开始谋划着利益得失。
而有些人……只是竭尽全力,想要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中顽强地活下去。
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好累啊。
但这条路,无论多么艰难,我都必须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一直走,直至终点。